他與她分別坐在賓館的兩張**;坐在一家陌生賓館的兩張**;坐在遠離他們各自城市的一座陌生城市的賓館的兩張**。賓館窗簾潔白,床鋪潔白,床頭懸著的壁燈一樣散發著潔白而柔和的光芒。
她應該穿什麼衣服呢?毛衣還是長裙?過年應該穿裙子吧。——她穿著黃色的緊身羊絨衫,兩手交疊,放在黑色的短裙上,有些拘謹地端坐在一張床邊。他呢?深灰色暗花毛T收在咖啡色西褲裡,伸長了的雙腿舒展地放在另一個**,舒軟的毛T斜靠在這個床頭。“噝——”他使勁地吸了一口煙,有深深地抽氣聲傳來,他的眼光應該瞟到她這裡。
“餓了吧?”她問,起身走出他的視線,從桌子上的一個塑膠袋裡往外取食物,烤雞翅雞腿、包包袋袋的甜食和一些水果,還有一瓶紅酒。之後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她走到衣帽櫃邊,拿起電開水壺,進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接水聲,之後她把壺放在電壺坐上。
他的眼睛追著她。她拿出兩個猶如盛開的鬱金香一樣的酒杯,淺斟兩杯深紅而清澈的酒,放在已經堆著食物的小圓桌兩邊。他站起身,挺了挺腰,去衛生間,之後踱到圓桌邊坐下,拿起一支雞翅,小心地咬下去。她則開啟一包蛋黃派,靜靜地吃完,舉起酒杯示意他。他用紙巾拭了拭嘴角,端起杯子舉了舉,兩人各抿了一小口。看著他自顧自地挑這個、撿那個吃,她想起了一個詞:“饕餮”,那是他們曾經“佔用”過的一個詞。她的嘴邊漾起了一片甜甜的笑,兩個酒窩在臉上圓而深地陷下去、陷下去——“饕餮”,他們都有過,只是對不同的物件,以不同的方式。她忍不住笑出聲來,趕忙掩飾著起身去倒開水,一杯放在他那邊,一杯放在自己這邊。他拿起一塊烤饃片,在開水裡蘸一蘸,放到嘴裡。她也學著他的樣子,拿起烤饃片,誇張地在開水裡蘸了蘸,又誇張地放在嘴裡,一直用頑皮的笑眼看著他。他停下手裡的食物和咀嚼的嘴巴,望著她,之後無奈地笑起來。
“給你讀一篇文章吧!”她說,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兩本《讀者》,翻開其中一本,找了找,開始讀起來:“傍晚,我總愛以舒適的姿態,靠在陽臺的躺椅上看雲。一盞溫熱的茶,一支點燃的煙,一份淡淡的詩的情緒,對我看雲的心境,頗有助益。”她的語氣柔和、語調舒緩、流暢。他走到衣櫃邊,從西服衣袋裡掏出一盒煙,回到圓桌邊坐下,抽出一支點燃,一縷白煙盈盈飛起、擴散。
“日子串著日子,在無定的風中流逝,每一朵雲上,彷彿都繫著一個故事,一些變幻的人臉、一些被人間遺忘的名字……什麼是悲,什麼是喜呢?人生也不過就是那一朵朵飄逝的流雲。”他端起酒杯傾斜了搖晃,那紅色的**在杯中旋轉,落在杯壁上的慢慢地滑落回它們的集體,他用鼻子輕而深地聞了幾下,很陶醉的樣子。然後拿起一塊乳酪放在嘴裡咀嚼,又緩緩吞入一口紅酒,把腳放在對面的**,身子往下坐了坐,頭枕著軟椅靠背,臉上頓時有馥郁、溫厚的表情瀰漫開來。
“在欲老未老的年歲裡,每見青春、夢幻這類字眼,就有些啞然,一朵雲的興起和消逝,濃縮了人的一生於一瞬;也就那樣了,悲與喜,歡樂與哀愁,只是變化的雲姿。人生的美,美就美在那些過程,美在貪痴、嗔怨和愚頑上,如果真正了悟,誰還會那麼投入,那麼認真?”他默默地聽著,眼光迷離,一條綿長綿長的白色細絲,從他手中的那支菸中慢慢抽出、抽出,好像沒有盡頭。
她靜下來,等待著他的思緒飛回來。終於,他坐起身,熄滅那支菸頭,端起杯子,示意她碰一下。一聲清脆的“當”之後,兩人各呷了一口。他說:“不錯的文章。如果配上音樂,效果會更好。”他起身,走到自己的電腦包前,拿出電腦放在寫字桌上,從桌子旁邊接上電源,開機。她淡淡地笑著,獨自品了一口紅酒,一種夢幻的氣息激盪在心頭。
音樂響起,彷彿從天上飄下了一片片快樂的雪花,在半空中盡情飛舞,飄飄蕩蕩。雪花悠閒而自在,飛過茫茫的荒野,飛過清冷的山谷,飛過寂靜的村落,飛過城市氤氳的煙霧,緩緩的飛落、飛落。雪花輕柔的飄啊飄啊,慢慢地飄落、消失,彷彿落進了人的心底,融化在人的心裡。
暫短的安靜,他起身到電腦邊,回頭對她說:“雲水禪心。”之後一陣涓涓流水輕輕蕩過心頭,若有一位端莊秀麗的女子輕拔箏弦,悠揚的旋律隨著溪水流滿整個房間,清流淙淙,絃音嫋嫋,沖洗得人身心清爽,頭腦清明……
“真好!”她與他碰了一下酒杯,讓那口紅酒在嘴裡久久含著。
“酒杯碰酒杯,美酒濺出玻璃杯。乾杯!良辰美景莫停杯。”他說。
“情人會情人,痴情引來套中人。醉人!風花雪月真迷人。”她輕聲對道。
他哈哈笑了:“最近寫什麼了嗎?對了,那部詩稿進展得怎麼樣了?”
她說:“快完了。現在沒了感覺,又放下了。”
他看著她,眼光深沉。
“你的呢?進行到什麼程度了?”她問。
他自信地笑了笑,轉身點開那個檔案。“來,正好給你看看。”她走到他的身後,輕輕攔住他矯健的後背……
之後,應該是兩個人依偎著讀他的文章,你一句、我一句……
還應該有些別的情節吧?
——其實,此時她正一個人坐在一家肯德基餐廳靠近窗戶的座位上。這家寬闊的快餐店此時沒有幾個人用餐。過年了,人們都有很多人和事需要應酬,也有許多時間應酬許多人和事情,但卻沒有一點時間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做一些自己喜歡做的事。她內心泛起幽幽的哀怨。愛人帶著孩子在過年時分離開了她。他呢,大過年的,卻抽不出那怕是一分一秒的時間來陪她。大年初一,她主動申請值班一天。那是萬家團聚,其樂融融的時間,她卻情願一個人守在冷寂的值班室。家人的無視,雙親的責怪,公婆的冷眼,親友的猜疑,這些讓她覺得自己離周圍的世界很遠很遠。那時,她就幻想著一次獨特的年假,到另一座離他不遠的陌生城市,住在一處不大的賓館裡,與他過一個不同尋常的年。現在她來了,每日每夜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不停地幻想、幻想,幻想著他的到來,幻想著他來陪她的每分每秒。
手機快活的鈴聲打破了他們的淺斟慢飲與暢息暢談。他的臉色凝重而陰沉起來,無奈地應承著什麼。放下手機,他一臉愧疚地告訴她,他要回去了。沒等愣在那裡的她說什麼,他就一邊匆忙地穿西服,一邊邀她一起走,他要送她回她的城市,不讓她一個人待在這裡。她無奈地穿戴,默默地收拾自己的行囊,失神地坐在他開來的車上,被他送回自己的現實。看著他遠遠地消失在路的盡頭,她的淚水,如滂沱大雨,肆意奔流,頃刻間沖毀了眼前的一切……
——如果真的來過年,一定記得準備啟瓶器!此時,她獨自坐在肯德基餐廳裡,還是那麼執著地想著。**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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