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細雨濛濛的下午,李平去車站接女朋友王茵,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剛走到廠門口,只見趙新拎著一捆菜從外面進來,李平紅著臉給他們分別作了介紹。
“一路風塵啊。”趙新看了眼王茵,衝李平作了一個鬼臉,又說:“正好,劉靜也剛過來,我這就做飯,你們先回去洗洗,一會兒上來,介紹她倆認識認識。”
劉靜是趙新的女朋友,才從師範學校畢業,分在城邊一所中學教語文,李平見過兩次,個頭不高,但挺小巧玲瓏的,特別是一笑,腮邊的倆個小酒窩兒,給人一種甜甜的感覺。有一次,他和趙新開玩笑,說,你小子還喝什麼酒啊,光劉靜酒窩裡的就夠你醉的了。
李平和趙新都住在廠裡的職工宿舍,上下樓,有事趴在走廊欄杆上,喊一聲便聽見了。他們是一年前大學畢業來到這家酒廠的,這是這個市最大的一家酒廠,但廠裡大學生除了廠長和技術副廠長,就他們兩個了,廠裡因此也很重視,一般職工都是兩個人一間宿舍,他們一個人一間,一般職工進廠,都要先下車間鍛鍊,對他們也作了特殊處理,李平分在生產科,趙新在質量科。李平長得高高大大,但性格內向,不愛活動,業餘喜歡爬格子,常有豆腐塊文章發在本市的日報副刊;趙新則瘦小,善交際,能飲,三朋四友不斷,廠裡有客戶來,常常喊他作陪,他也不推辭,不免有時候過量。
四個菜很快端上來了,大家邊吃邊聊,劉靜和王茵雖說初次相識,但很快就熟了,她倆聊著新流行的服裝款式、髮型等等,總之女孩子感興趣的一些話題,劉靜還說他們學校一個同事的親戚,就在那個大學教書,她回頭問一下,說不定有啥事情能夠幫助。幾杯酒下肚,趙新話也多了,說李平不夠朋友,上次聊天,還說沒有女朋友的,怎麼天上忽然掉下個林妹妹來?非要罰酒不可。
李平說:“沒有騙你,我們過去真的只是一般的兄妹關係,可能有那麼點意思,但隔層窗戶紙,都沒有說破。我們也只是最近才把這種關係挑明。”
趙新又從櫃子裡找出上星期的一張報紙,說:“這是我專門儲存的,是寫給王茵的吧,看來,這寫詩也是一種求愛方式啊。”說著把報紙遞給劉靜,劉靜輕輕吟誦起來,王茵早羞得臉頰緋紅。
吃過了飯,趙新說還要出門買點東西,李平和王茵便告辭回去。李平剛才說的一點不假,就在幾天前,他才鼓足勇氣把一封求愛信,連同報紙上登的那首愛情詩一塊寄給王茵的。準確
說,他和王茵的關係是詩歌牽的媒,王茵現在是省城一所大學大四學生,平時也喜歡寫詩,她看到李平發在報紙上的詩特別喜歡,很是欣賞李平的才華,再看詩歌后面所附的
址,又是老鄉,便把自己的一些習作寄給李平,請求指教,李平也總是認真
提出看法再寄回去,這樣一來二去便熟悉了,後來便以兄妹相稱。年前一個文學筆會上,他們有了第一次見面,幾天的相處,彼此很有好感,分別的時候,還真有一種戀戀不捨的感覺。王茵是昨天看到那封信和詩的,隨之她便把回信寫好了,她說她期待這封信好久了云云,但她忽然又產生一種衝動,她必須儘快見李平一面。這天正好是個週末,兩
相距也就是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所以,她上午給李平打了個電話,便迫不及待
趕過來了。藉著一股酒勁,李平第一次親吻了王茵,也是第一次親吻一個女人。在此後的一首詩中,他曾寫下這樣的詩句:紅脣是幾度的葡萄酒?天知道?他只知道,那種顫慄和心跳再也無法還原了。
十點半,他估計趙新們應該回來了,他想今晚他和趙新同榻,讓劉靜王茵在一塊。但見趙新宿舍黑燈瞎火的,難道還沒回來,他疑惑
敲了敲門。
“誰呀?”
“我,李平。”
等了一會,趙新穿一身內衣,頭髮亂蓬蓬
出來了,隨即又拉上門:“咋的?”
李平說明了來意,趙新一聽樂了,捶了李平一拳,你真***假正經,又壓低聲音說:“送到嘴邊的肉不吃,你會後悔一輩子的,記住,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知道我剛才出去買啥,避孕套,給,我當你來要這東西的。”說著往李平衣兜裡塞了個盒子,旋即走進屋裡,砰的關上了門。
二
趙新還真的有兩下子,最近他在香九鎮一個小酒廠裡兼了份差事,那個廠子沒人懂得化驗什麼的,要求他每星期去一次,人家每月給他開600元的工資。今天他給科長扯了個理由,到那裡去了一趟,業務上沒有什麼,他在學校就是學的品質分析,遺憾的就是距離遠點,那個廠子坐落在離丹江不遠的一片高
上,坐汽車需要一個多小時,買票等車,不太方便,但他也想,如果不費吹灰之力,人家憑什麼付你幾百元錢,以後買輛摩托就好了。
這事他就告訴過李平一人,因為廠裡禁止搞第二職業,特別是同行業,競爭對手之間,更是不允許。趙新和李平他們兩人,雖然性格、做人處事上差異比較大,但畢竟是同齡人,又都從學校出來,所以,有事沒事經常在一起,相互之間沒有不能說的話。
化驗進行得很順利,下午離開小酒廠時,時間還早,趙新一個人來到江邊轉悠,這裡的旅遊剛開始起步,人不算太多。江面很是開闊,對岸的群山蒼蒼茫茫的。江邊的一艘渡船,似乎馬上就要開動,岸上有個小夥子一邊喊叫一邊往這裡跑,這船是開往對岸的,那邊深山裡藏著一座寺院,老婆媳婦們挎包裡都裝著香火,她們的某一願望實現了,看來是特意去還願的。有隻快艇疾馳著,在江面上掀起弧形的白浪,驚得水鳥飛上飛下。一隻烏篷船正在靠岸,船頭站著兩隻魚鷹,引得孩子們指指點點,趙新想起過去曾經學過的楊朔的那篇課文,但他不清楚這兩隻魚鷹的脖子上是否也扎著一個細細的皮筋?
找個時間帶劉靜過來轉轉,這裡景色不錯,讓她換一換心情,雖然這麼近,但劉靜不一定到過這裡的,他也只是上小學時和大人們一起來過一次,記得那是丹江大壩剛建好不久,村裡人趕熱鬧坐四輪車過來的,一晃多少年過去了,而對岸的寺廟他也一直沒去過。趙新一邊想一邊來到沿江的明清一條街上,這裡除了一般的旅遊品,主要是水產和山貨,他知道劉靜愛吃零食,便來到山貨攤前,買了山楂果、山核桃,還有山栗子等,山裡人樸實,沒花幾個錢,竟買了大包小包的不少東西。他想這山貨
道、養人,劉靜那身子也確實需要補補的。
從小酒廠回來天已黑了,趙新不想再去操持那些做飯傢伙,他看李平宿舍亮著燈,拎了瓶酒便下來了,李平正待吃飯,便又炸了個花生豆,趙新看見案板下面有個蘿蔔,自己動手,涼拌了個蘿蔔絲,兩人邊喝邊聊。
趙新說,他們家裡太窮了,兄妹多,就他一個大學生,父母不容易,下面的弟妹也指望他拉扯,廠裡發的這點工資根本不夠用,他呢,不是個安分人,應酬多,沒辦法啊。現在這個社會,有錢有權勢就是爺,他眼下的任務就是千方百計掙錢。他勸李平別寫那破詩了,什麼精神追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無酒喝涼水。
李平說:“你小子從哪裡學的歪理論,還一套一套的,但我不敢苟同你的某些觀點。”
趙新也不管李平同不同意,他只管說,他說李平運氣好,分到生產科,老科長再過幾個月就退休了,說不定能順順當當接班,撈個科長乾乾,不說貪汙受賄,光工資一下子漲一大截,他們科長才四十出頭,等科長退休他鬍子也白了,一輩子能混出個啥,他現在也算是一個“月光族”,每月掙的錢花得精光,上個月劉靜還給了他幾百元錢,要不,要出現負數了,真***成一個“負翁”了。
李平說:“你小子能娶到劉靜這樣的,也算有福氣。”
“你小子沒福氣?人家王茵要條個有條個,要長相有長相,還有那個小虎牙,嘖嘖,真看不出,你小子心裡做事啊,不聲不響就把一個林黛玉弄到手了。”趙新壞笑著。
“還有一對小酒窩呢。”李平也不示弱。
趙新端起酒杯,又頗為神祕
看看李平:“你別小看我,最新訊息,昨天有人給我介紹一個副局長千金呢。”
“你小子是喝醉了吧?”李平奪過他的酒杯,想了想,問:“可是咱們局的那個副局長?”
趙新說:“怎麼你也知道?”
李平想告訴他:這個女的,前一段時間也有人向他提過,看她大小姐派頭十足,話不投機,見過一次便和她拜拜了。但他只是說:“你小子別吃著碗裡還看著鍋裡,那女的母夜叉似的,哪能和劉靜比,別胡思亂想了,以後對劉靜好點,上次看見她眼圈紅紅的,是不是又欺負人家?你以後喝酒要控制點。”李平知道,有一次趙新耍酒瘋,在宿舍裡平白無故罵劉靜,劉靜嚇得跑到李平那裡,哭得淚人似的。
趙新說:“這事還真沒對你說過,媽的,那天是劉靜流產了。也邪乎,過來每次都戴套,就**那次沒有,結果竟打中了。你可要注意,王茵可是個大學生。”
李平兩眼瞪著他,一時語塞。
三
那天下午,第三節自習課下課後,王茵到宿舍裡去,一路上她在想,不知李平這幾天在杭州咋樣,李平前些時打電話告訴她,說廠裡派他去杭州學習,兩個月時間,叫她不要想他,這能是叫不叫的事。這時候高輔導員喊住了她,高輔導員名叫高傑,和她是老鄉,年齡也大不多,所以,平常在一起總是嘻嘻哈哈的,不像師生的樣子。他對王茵這個小老鄉似乎特別照顧,那天,王茵隨口說她小時候留下個氣管炎症,每年季節變換期間總要復發。高輔導員利用星期天,專門跑到新鄭買蜂皇漿,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她,其實王茵早忘記了自己的生日,虧得那天高輔導員提醒,王茵真不知怎麼感謝呢。有一次搞聯歡,高輔導員還和王茵一起唱過“夫妻雙雙把家還”,把人們笑得前仰後合的。
高傑說:“小王,上個月怎麼回去了?”
“你怎麼知道?”王茵笑著不解
問。
“我是情報局的嘛。”高傑開著玩笑:“你認識上莊中學一個叫劉靜的老師?”
王茵馬上明白過來,說:“哦,那天她說給我介紹的原來是你?真沒想到,咱們學校有好幾個老鄉老師的。”
“這就叫緣分。今晚有事嗎?”高傑轉了個話題:“我今天正好生日,這裡就我一個人,突然有一種寂寞的感覺,沒事了,今晚陪我吃頓飯,算我請客。”
“那太好了,我去買個蛋糕。”
“要什麼蛋糕,咱們又不是小孩子。你能夠陪我就是最好的禮物。這樣吧,在梅溪餃子館,那裡僻靜些。”
六點半多一點,王茵走到那裡的時候,發現高傑已經在門口等候,他們找了裡面的一個小房間,要了四個菜和一瓶張裕葡萄酒,邊吃邊聊。他們雖說也總接觸,但平時僅限於學習什麼的,彼此真正瞭解的畢竟不多,高傑說,他是前年安置到這所學校的,他們好多同學都安置到下面去了,他的工作相對好些,倒不是他怎麼優秀,他有個表叔在省教育廳當處長,很管事的,要不然,根本不可能。他突然問王茵想不想留校,他真的很樂意幫忙。王茵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她知道留校太難了,每年就幾個指標,她根本不敢往這裡想。
高傑又說:“你再想想,離畢業還有兩三月時間,來得及。”忽然他又問王茵芳齡?
王茵說:“二十。”
高傑說:“我比你大三歲,這女大三抱金磚,男大三也不知算什麼。”說得王茵臉上紅紅的。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王茵一看錶,快十點了,高傑忙去結了帳,和王茵出了飯館的門,匆匆回學校。路上已看不到行人,偶爾有一輛車駛過,閃著刺眼的光。他倆肩挨肩走著,高傑突然一下子握住了王茵的手,王茵心怦怦跳著,她想著吃飯時高傑說的話,似乎隱隱覺察出了什麼。前面就是學校的院牆,這時從路口黑暗處突然躥出一個人,攔住了他們,他拿了把明晃晃的刀,揚了揚,衝高傑嚷:“你小子知趣的話,快滾開,老子今晚找個小妞玩玩,嗯,這個不錯。”
說著走到了王茵跟前,欲動手動腳,高傑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拳將那個歹徒打了個趔趄,那歹徒也不示弱,迴轉身朝高傑猛刺過來,倆個人廝打在了一起,只聽高傑尖叫了一聲,撲騰倒在了
上,王茵哪見過這場面,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前面傳來汽車的聲音,便不顧一切大喊起來:“快來人,抓流氓,抓流氓啊。”
那歹徒愣了一下,撒開腿,鑽到旁邊樹林裡逃跑了。從車上下來的幾個人,見此情景,二話不說,急忙將高傑抬上去,朝附近的醫院疾駛而去……
四
接下來的半月,王茵基本上是在學校和醫院之間的穿梭裡度過的。高傑傷情已經得到控制,正在慢慢康復,但王茵心情卻很沉重。那晚上,歹徒那一刀刺中了高傑的左腎,由於傷勢嚴重,醫院只好作了摘除手術,醫生解釋說一個腎只要注意,並不影響以後的生活,還是一個健康人,現在經常可以看到親屬願為患者捐腎的報道,也說明了這個理。但王茵明白,腎是人體裡的重要器官,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替代的,這個腎,今生今世她都難以報答。
校長也知道了高傑的事,很是重視,開會的間隙,讓隨身人員買了鮮花和慰問品,專門到醫院看望,他表揚了高傑捨身保護學生,勇於同歹徒搏鬥的英雄行為,指示宣傳人員要好好總結一下,在全校開展向高傑同志學習的活動。說得高傑臉上有些發燒,他想這是很正常的事嘛,保護自己的戀人也值得這麼宣傳嗎?真是一個沒有英雄的年代。但他張了張嘴沒有說,他承認目前王茵還只是他的學生,若說戀人,也只能算心中的戀人,或者說是他暗戀人家王茵而已,王茵接不接受還是另一回事呢。
那天是拆線的日子,醫生檢查後,認為傷口長得不錯,其它也很正常,很快便拆了線,高傑可以下床走動走動,心情也比原來輕鬆許多。高傑忽然想起什麼,從褲腰取下鑰匙,交給王茵,說,屋裡那幾盆花怕早旱乾了,讓王茵過去看看,澆澆水,另外書架上有幾本書拿過來,打發打發時光,說完嘆了口氣,說再住些日子觀察觀察,沒事了早點回去,這醫院真不是人呆的
方。下午過來幾個同學,聊了會兒天又回去了,剩下王茵一個人,坐在床邊,又想起那晚的事,不由得難過起來,對高傑說:
“都是為了我,才讓你遭這麼大的罪。”
“不就是一個腎嘛,本來就有一個多餘。”高傑故作輕鬆
說:“為了你,就是要命……”
王茵連忙用手堵住他的嘴,眼淚止不住
流了下來。
高傑欠起身,輕輕擦著王茵臉上的淚水,忽然他摟過王茵的身子,雙脣一下子吻在一起。
高傑說,他早就喜歡王茵了,從他倆唱“夫妻雙雙把家還”那晚開始,但他一直沒有勇氣說出來,他一直把王茵當小妹子看待,馬上就要畢業了,面臨最後的分配,他不能再遲疑了,他現在說出來,希望王茵能接受他的愛,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帶給王茵幸福。
王茵心怦怦跳著,不由自主
點了點頭。
過後的幾個晚上,王茵翻來覆去睡不好覺,身邊發生的這些,她還未告訴李平,現在告訴他,只會給他平添一些煩惱。從心底講,她愛李平,她也答應了李平,她為李平詩歌裡所展現的才氣深深折服,和李平在一起,她感到愉快,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題,而對於高傑呢,她則一直把他作為大哥哥看待,但現在突然發生了這一切,高傑是那樣愛她,他已經為她失去了一個腎,她怎能再拒絕他呢,那不等於在他的心上又插了一刀嗎?她不是一個自私的人,她可以犧牲自己的一切,包括愛情。可面對李平,她又如何去說呢?迷迷糊糊中,她發覺自己正置身在一場拔河賽中,一會兒被拽到這邊,一會兒又被拉到那邊,忽然繩子斷了,像她的心被撕裂了,她一下子驚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發覺是一場夢。
五
在杭州的學習就要結束,但越是到了最後,日子似乎越是難熬。本來這次學習,廠裡是安排老科長去的,老科長平常不大出門,利用這個機會正好出去轉轉,也算廠裡對老科長最後的照顧,但老科長有自己的考慮,他想自己快退休的人了,學了也是白學,況且他對旅遊不太感興趣,他認為李平這孩子不錯,工作踏踏實實的,沒有一般大學生那樣的驕氣和嬌氣,平日對自己很是尊敬。反而,他對趙新有點看法,雖然不是一個科室,但他也聽說趙新工作有些浮漂,狐朋狗友太多,有時候正上班的,乾脆找不到他這個人,有人還反映,他在下面某個廠幹第二職業什麼的,他們李科長也很有意見。所以,他推薦李平去,這樣對這孩子將來接自己的班也有好處。李平當然很感激,也很願意去,他們大學有個同學就在那裡,幾次打電話邀他去玩。只是兩個月見不到王茵,實在痛苦難耐。所以,學習班一結束,李平放棄了去千島湖旅遊的機會,直奔王茵那裡。他還不知道王茵身邊發生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和那位同學已有幾次的約見。同學姓景,大學時,他倆雖不是一個班,但都是桃花詩社的骨幹成員。一個細雨濛濛的下午,景同學專門抽時間邀他去遊西湖,晚上就在臨湖的一家酒館就餐,清風徐來,滿屋荷香,別有一番情調。
“快兩年不見,發生不少事呢。”景同學感慨
說:“我們班的賈衛東你知道的吧?踢足球的。”
李平點點頭。
景同學說:“去年出差到格爾木,發生車禍,當時就沒救了,留下個老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真得很慘,我們都過去了,我們對老人說,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兒女,但老實說,在老人心裡,那能替代得了嗎?還有和你一起朗誦過詩歌的那位校花,當時追者入雲,你小子也動過心的吧?後來傍大款,現在被玩膩了,甩了,形單影隻,可憐兮兮的。大松,你該認識的,瘦高個,在美國洗盤子,昨天還接到他的電子郵件,他說家鄉人不知道在外邊的辛苦,只當那邊遍
是金子,不過,還別說,他真的在垃圾堆裡揀了輛轎車,把他母親樂的,逢人就誇他有出息。哦,只顧說別人,你呢?還寫詩嗎?”
李平說:“偶爾寫點。”
景同學一臉驚奇的樣子,說:“你小子真行,就你沒變化,我早堅持不住了。”
李平說:“住在西湖邊,不寫點詩對不住白蘇兩位古人啊”
“餓死詩人的年代,我只想做一個人。”景同學自嘲道。
景同學說,他不想再混天天了,他已離開原來的國有單位,和一位同事合夥開了一家電腦公司,剛開業不久,忙得不可開交。他勸李平早點脫離那個廠子,他說國有單位是一個黑洞,會把一個人的青春、才氣全部消磨光的。
李平認同
點點頭,但眼下他還做不到這點,愛情佔據了他全部的心思,他只想著早點飛回到王茵的身邊。
已是初夏時節,王茵穿一身連衣裙,臉色雖然有些憔悴,但依然婀娜動人,在學校附近的旅館裡,倆人情不自禁
擁在一起,但王茵隨即又推開了李平:
“咱們還是分手吧。”她含著眼淚說。
“你說什麼?”李平沒聽清楚似的問。
“咱們分手。”王茵重複了一遍。
“你胡說什麼?”李平摸摸王茵的前額:“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快說呀。”
王茵把事情的前前後後向李平復述了一遍。就像一個滿腔熱情的人,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李平一下子懵了。傻呆了半天,李平突然晃著王茵的肩膀說:“你知道嗎?那是同情,不是愛情,你知道嗎?”
王茵淡淡
說:“我不管是同情還是愛情,反正,我不能再傷害他。”
李平再一次將王茵擁在懷裡,瘋狂
吻著。不如先生米做成熟飯再說,一瞬間,李平的腦子裡閃過這樣的念頭,但迅即被理智否決了。
“我腦子被攪糊塗了,這樣吧,我先回去,咱們都冷靜冷靜。”李平癱坐在床邊,有氣無力
說。
王茵一下子哭出聲來:“真的,我真的沒有其他辦法,這是命吧,原諒我,李平哥,咱們以後還是兄妹。你那麼優秀,你會找到更好的姑娘的。”
李平從挎包裡取出一個服裝袋和兩包糖果盒,說:“這是杭州產的一套裙子,不知合身不?還有,這兩盒是那邊的特產,梨膏糖,對氣管炎有療效的。”
王茵看著,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
送李平去車站的路上,王茵又忽然想起什麼,對李平說:“回去了你過去看看劉靜。”遲疑了一下,又說:“前天,他們學校的同事過來看望高傑,說劉靜這些天很消沉,具體他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趙新看上了一個副局長的千金,把她給甩了什麼的。”說這些的時候,不知怎的王茵臉上熱辣辣的,就像是她把劉靜給甩了似的。
李平又是一驚,這怎麼可能?沒想到出去這兩個月,身邊竟發生這麼多的事,聯想起在西湖邊景同學說的那些事,他嘆了口氣:真的是世事無常啊。
六
回到廠裡兩天了,李平一直想找個時間和趙新談談,但一直沒有機會,趙新似乎有意在躲避著他。他給劉靜打了個電話,才知道了一切,原來,在李平出去學習這段時間,趙新揹著劉靜和母夜叉張大梅談得火熱,有一天,在宿舍裡親熱,正好被劉靜撞見,劉靜要他講明白,他不但不講,反過來罵劉靜找事,張大梅也上來撕扯,還說劉靜不要臉,死乞白賴什麼的,劉靜哪是張大梅的對手?臉上手上被抓了不少的血道道,弄得幾天出不了門,有次從廁所出來,正好被同事撞見,問怎麼回事,劉靜沒好氣
說:狗抓的。同事說:那打狂犬疫苗沒有?。劉靜只有苦笑。
那天回到屋裡,劉靜哭了一夜,她不明白趙新為何突然不愛她,她倆從小一塊長大,可謂青梅竹馬,中間雖然也有磕碰,但總的來說感情還是不錯的。張大梅五大三粗的,有什麼好?她自信自己不比張大梅差。
劉靜哭得淚人似的,李平說了幾句寬慰的話,他在心裡罵著趙新,你還是人嗎,你把劉靜都弄成那樣了,叫她以後如何嫁人?劉靜也讓李平心裡放寬,她說,她已知道王茵那邊的情況,王茵沒有錯,她是迫不得已,一個人不能沒有良心。最後這句話,好像針對趙新似的。
這天,辦公室裡就剩下科長和李平,科長悄悄
說,他的退休手續已經批下來了,估計很快就要離開,他向廠長推薦了李平,但幾個車間主任實力也很強,不知廠長咋考慮,他建議李平活動活動,現在很多事情不是看工作,而是憑關係。李平很是感激老科長的推薦和提醒,但說到活動,他有些犯難,一是他剛下學不久,對這些路數還未學透,搞不好弄巧成拙,再者,他心裡亂糟糟的,他想讓心思靜一靜,好好
寫點東西,詩歌雖然早被邊緣化了,不可能帶來功利性的東西,但僅從一度帶給他愛情這一點看,他也不會放棄,他甚至想把筆觸伸到詩歌以外。如果當了科長,分了心思,從寫作上講反而不好,總之,任何東西都是有利有弊,聽天由命順其自然吧。
這天晚上,李平吃了飯,沒別的事,便趴在桌子上補寫近段的日記,不覺已九點多了,拉了燈,剛躺下,聽見外面有響動,隨手撩開窗簾,看見趙新正往摩托後架上放兩箱酒啊什麼的,又用繩子拴牢靠,然後推著,往廠長住的那個小院走去。這小子又生啥鬼主意?算了,管他的,咱睡咱的瞌睡,一翻身,不大會兒,便呼呼嚕嚕睡著了。
未過幾天,廠裡的決定下來了,老科長光榮退休,廠長親自主持歡送會,對老科長說了不少讚揚有加的話,併為老科長佩戴鮮花合影留念,老科長很是滿意。但新科長的任命卻出人意外:原質量科李科長調任生產科科長,趙新任質量科科長。人們議論紛紛,車間裡有兩位師傅見了李平,都說這樣安排,對李平太不公平了嘛。
晚上,科裡幾個同志為老科長舉行便宴,老科長是老胃病,平日基本不喝酒,今晚卻喝得很爽快,但畢竟年紀大了,出來的時候,大家都不放心,李平攔了輛出租,一直護送老科長到家。老科長讓李平坐下,說:
“這事也不能怪你沒努力,你知道趙新最近談的女朋友是誰吧,我才聽說,是咱們局抓人事的張局長的千金,人家局長親自搭話,廠長不能不考慮啊。另外,你和趙新一塊來廠的,那小子門道多,你太實在了,以後和他在一起,要多留個心眼才是。”
李平再次向老科長說了一些感激的話,便告辭出來,不知怎的,他忽然覺得有些頭暈,迷迷糊糊走到一個電話亭邊,他給劉靜打了一個電話,他說他終於明白了,但劉靜卻越聽越糊塗,劉靜說,你怎麼醉得話都說不清了,快回去睡覺。
七
畢竟高傑還是年輕,沒多久就痊癒出院了。學校很是關心,讓高傑暫時到學校宣傳部上班,那裡清靜些,雜七雜八的事也較少,適宜於身體的恢復。另外,鑑於高傑這次的突出表現,一次組織會議上,學校已把高傑作為副處級青年幹部重點發展物件考慮。
王茵多天不寫詩了,她的興趣已經轉移,喜歡翻些保健、烹飪一類的書,她似乎在為將來做一個賢妻良母作準備。女同桌也發現了她的這一變化,一次,她約女同桌一起到宣傳部那邊辦點事,女同桌說:
“怎麼,還對我保密啊?早看出來了,你一個人去吧,我才不當電燈泡呢。”
有時一個人時,她會突然想起李平,作為一種美好的回憶,她將永遠在心底珍藏,但她不容許自己有其他的想法,她要一心一意愛著高傑。高傑反而有點過意不去,他說王茵:
“你該怎麼著還怎麼著,不要為了我刻意改變自己,我真的沒有什麼。”
有一天晚上,他倆在校園裡轉悠,忽然,高傑站住了,他讓王茵閉上眼睛,王茵不知高傑耍什麼花樣,就閉了眼睛,沒想到,高傑猛
掐住她的腰,一下子把她舉了起來,王茵嚇懵了,當時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第一次在高傑面前發了火,她說:
“你忘了醫生咋說的?不許乾重體力活,不許用過力,你怎麼這樣?”
高傑不好意思
說:“我只想證明一下自己,讓你放心。”
王茵緊緊
摟住高傑,似乎真怕他忽然消失似的,撒嬌
說:“你要做一個負責任的男人,以後千萬不能這樣了,知道嗎,從今往後,你的身體不單純屬於你自己,也有我的一半。”
高傑動情
點了點頭。
馬上就要畢業了。為王茵安置的事,高傑已經向他表叔打過招呼。還沒出院的時候,那天,高傑的表叔表嬸過來看望,正好王茵在,高傑就做了介紹。他表嬸對著王茵看了半天,看得王茵都有些不好意思,然後,一臉喜歡
說:
“這麼好的姑娘,難怪咱們高傑整天神魂顛倒了。”
他表叔關切
詢問著病情,又看了看傷口長勢,問告訴了父母沒有?
高傑說:“還沒有。”
他表叔說:“那就先別告訴了。他們知道了,肯定熬煎得睡不著覺的,年紀大了,過來也不方便。等病好了,你和王茵一塊回去看看,讓他們放心。他倆見了姑娘,一定喜歡的。”
他表嬸說:“以後晚上千萬不能亂跑的,多危險,我們一聽說,真得要嚇死了。”
“是的是的。”高傑和王茵都點著頭。
隨後,高傑就提到了王茵安置的事,他表叔沉吟了一會說:
“今年,留校指標更少,難度更大,為高傑的安置,曾找過人家校長,現在再找人家,難以開口啊。不過我再想想,總有辦法的,看看其他單位如何?放心,表叔不會讓你們做牛郎織女的。”
王茵自然感激不盡。他表嬸說:“可別說外氣話了,以後都是一家人的。”臨走,又對高傑說:“病好了,要常帶王茵過去玩。”
過後,高傑和他表叔透過兩次電話,另外,也準備這個禮拜和王茵一塊過去,順便再問問工作安置的事。
這天,高傑從廁所出來,正好碰見校長夾著公文包上樓,校長關切
問了高傑近段身體情況,囑咐了一些注意事項,最後,又說:
“還有沒有什麼困難,儘管說。”
高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他和王茵的事,高傑說,以前他對王茵就有好感,這個事出了之後,王茵也很是感激,透過近段的接觸,他們兩人都表示了願結秦晉之好的願望。現在王茵面臨畢業分配,如果能在一個單位,自然對自己的工作、生活會更好些。
校長聽了,更高興了,說:“王茵的選擇好。這不僅包含有知恩圖報的傳統美德,也是大學生新的愛情觀的體現嘛。學校會考慮的。不過,有一個條件,將來的喜糖,可不能把我這個老頭子忘了。”
高傑紅著臉說:“不只是吃喜糖,到時候,請校長給我們當證婚人,可要答應啊。”
校長點著頭,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八
又是一個週末,李平忽然想去劉靜那裡看看,就像兩個同病相憐的人,他覺得這時候只有劉靜能理解他的苦痛,也只有他和劉靜可以真心傾訴,並給予相互的安撫。劉靜所在的學校在城邊不遠,他坐了輛三輪一會兒便到了。多天不見,劉靜明顯瘦了,臉色也很憔悴,李平心裡頓時產生一種憐香惜玉的感覺。劉靜很是感激,她和趙新鬧翻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有朋友到她這裡來。校園裡很空落,學生們都回家過星期了,老師也都在城裡住,只有一個護校的老頭,是這附近村莊的,一般很晚才過來。劉靜原也打算回老家看看的,知道李平過來,她便取消了這個想法。校園種著不少花,有幾隻鳥兒嘰嘰喳喳的,中間是一個水池,漂著幾片睡蓮,一條石頭鯉魚,躍出水面,細細的噴泉,正從它嘴裡噴出來。他倆隨意
轉著,聊著,似乎都在迴避提及那些傷心的話題,就像不願再去觸痛剛結了疤的傷口一樣。
李平說:“這裡的環境多好啊,他真想天天住在這裡,安安靜靜的,沒有城市裡面的喧囂吵嚷,也少了許多是是非非。”
劉靜說:“就是的,有的老師急著往城市裡面調,我才不呢。”
劉靜說,她們學校有位老師整天省吃儉用,攢了幾千塊錢,託了個拐彎抹角的親戚,送給了教育局的一個副局長,想把他往市裡面的進修學校安置,結果事還沒辦成,副局長出車禍死了,這位老師哭得眼泡紅腫紅腫的,不知道的,以為他和副局長是什麼親戚,其實他是哭他的錢的。
李平不由得想笑,他第一次發覺,他和劉靜對一些問題的看法,原本有著那麼多的共同點,這時候,他們已經走到一片菜
,這是老師們閒暇開的荒
,劉靜也開了一片,長勢不錯,他們隨意摘了一些辣椒、黃瓜、番茄什麼的,旁邊便是手壓井,李平壓水,劉靜彎腰洗菜,正好從領口處露出白嫩的乳溝,李平看了一眼,心一下子跳得厲害。
不覺天已晚了,李平說:“我要早點回去。”
劉靜說:“吃過飯也不遲,今晚有月亮的。”
劉靜手挺快,一會兒功夫,幾個小菜便炒好了,劉靜平常不喝酒的,竟主動提出要陪李平喝兩杯,她說多天沒有這麼高興了。也許真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老話,不覺間,倆人都有些過量,劉靜忽然趴在李平肩膀哭了起來,她說她不傷心,她是高興才哭,她說咱們喝吧,喝個一醉方休。但李平感到的仍是劉靜的傷心,他擦著劉靜臉上的眼淚,倆人不由得擁在了一起,也許是酒精的作用,李平迷迷糊糊把手伸進了劉靜的內衣,劉靜一下子癱在李平的身上,兩人就勢滾在了**……不知是什麼時間醒來的,李平發現他和劉靜赤身**躺在一起,酒勁一下子驚醒了一半,他想壞了,肯定是剛才喝迷糊了,才做出這樣的荒唐事。他藉著月光看了看錶,十一點多點,他想不能在這裡過夜,要不,第二天讓那個看校老頭看見,這種事傳出去,人家會咋看劉靜?劉靜睡得正香,他悄悄穿好衣服,摸出了門。學校大門已經上鎖,他正要攀爬,忽聽門口小房子裡有人喊了一聲:“是誰?”
李平也不回話,撒開腳丫子往操場那邊跑。
“小偷,站住。”看校老頭拎了根棍子攆了出來。
那邊院牆有個豁口,李平踩住下面磚頭,一躥便翻了過去,他頭也不回,一口氣跑了一里多路才停下來,大口喘氣不止。這就是他的**,多天之後,每每想起,他還總是心驚肉跳的。
自從和劉靜那次發生關係之後,李平心裡總有一種愧疚,這不是有點趁人之危的味道嗎?剛開始,他感情裡面確實更多的是同情,但也許兩顆受傷的心更容易親近吧,漸漸的,他發覺真的喜歡上劉靜了,劉靜是那樣的善解人意,溫柔可人,他有什麼可挑剔的?他是個負責任的男人,他向劉靜說出了他的意思,但劉靜愣了片刻,卻搖了搖頭,勸他不要感情用事。她說,無論如何她都要感謝他,在她最痛苦時所給予的慰籍。李平隱隱覺得,劉靜對趙新還未死心,有一次,劉靜摟著他,正亢奮的,卻忽的喊出了趙新的名字,他一下子像洩了氣的皮球,軟塌下來。李平想,這男女就是不一樣,男的,很快好了傷疤忘了疼,女的可就難了。時間是最好的藥方,他相信只要有耐心,早晚會俘獲劉靜的心。
這之後的一天晚上,李平就要睡覺,忽接到劉靜學校那個看校老頭打過來的電話,要李平馬上過去,說劉靜病得厲害。李平坐了輛出租,趕緊接劉靜到醫院,折騰了一夜。經過檢查,劉靜得的是梅尼爾氏綜合症,跟著輸了兩瓶水,嘔吐眩暈便止住了。
李平笑著說:“你長得好看,怎麼得的病,名字也好聽啊?”
劉靜說:“都快暈死了,你怎麼還拿我開心?”
天還未亮,但倆人都沒睡意,頭挨頭靠在病**,劉靜說:“沒病的時候,覺得誰離開誰無所謂,有個小災小難,才知道一個人多麼無助、可怕,而親情又是多麼珍貴。”說著,身子往李平懷裡歪了歪。
李平趁機說:“忘了過去吧。這樣下去,你身體早晚會垮的。”說罷,對住那小酒窩輕輕啜了一口。
劉靜遲疑著點了點頭,但不由得又想起該死的趙新,心裡一陣隱痛。
九
其實這天晚上,趙新這裡也不平靜。趙新在舞廳泡妞,被張大梅發現了。
張大梅在局機關當打字員。兄弟姊妹中,她排行老小,又是姑娘一個,父母視為掌上明珠,從小嬌生慣養,養成恃強好勝的性格,在家是人頭,幾個哥哥都讓她三分。和趙新剛談那陣子,有所收斂,趙新只覺得她個頭挺高,性子有些野火,但溫柔起來也別有一種味道,便沒過多計較,心想,針沒兩頭快,又想人家老爸好,又想人家長相一流,脾氣溫柔,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美事?能過得去就可以嘛,在這方面,趙新和李平觀念有點差異,有一天晚上,他倆在宿舍裡開臥談會,專為這個問題爭論了半夜,李平帶有點唯美色彩,而趙新則是個實用主義者。但時間一長,問題就出來了,原來和劉靜在一起,劉靜什麼事都依著他,現在一切都反過來了,聽張大梅安排。特別是趙新當了科長之後,張大梅自認為是她老爸的功勞,說話口氣更有點說一不二的樣子,讓趙新很不舒服。
上星期,她對趙新說了局裡蓋集資樓的事,她正好符合規定的條件,便報了名,她說這是好事,好多人都想報名呢,因為
皮、配套費用都是公家出,價格比市場上低好多,她說這是他倆的房子,等這房子蓋好,他倆就結婚。趙新聽著高興,心想,張大梅還挺會過日子的,但聽著聽著就高興不起來了,因為張大梅說到了錢的事。張大梅說這房子要十萬,她想辦法解決一半,另一半由趙新想辦法。
“我到哪裡弄這麼多的錢?”趙新抓著腦袋,他想說:以前我都是入不敷出,多虧了劉靜貼補,但話到嘴邊停住了。
張大梅說:“那你說咋辦?”
趙新幹張著嘴。張大梅說:“這樣吧,也不難為你,以後工資你留下二百塊,足夠你抽菸喝酒,其它如數交給我,房子這事不用你操心。”
趙新本來還想辯解幾句,但聽張大梅的口氣,知道再說也是嘴上抹石灰——白說,只好點頭同意。趙新心想:小酒廠的事可不能讓她知道,他慶幸自己口緊,那天說到工資,他本來還想在張大梅面前炫耀一下,說他還兼著第二職業,掙兩份錢呢,張了張嘴沒有說,要不可就糟糕了,看來,倆人不管多親熱,還是保留點好。
張大梅看出趙新有點不情緒,說:“你別不願意,報上都說女人理財比男人強呢。”
其實這次蓋集資樓,本身也是一種職工福利,款子局裡已先行墊付,要求入住的時候,再一次交清。另外,張大梅她爸也說了,錢的事不用他們作難,到時候自有辦法。張大梅之所以這樣說,有她自己的想法,她知道趙新的花花腸子,她想借機管住趙新的錢,不是說男人有錢就學壞嘛,沒有了錢,他不是想學壞也學不成了嘛。趙新也確實有不讓張大梅放心的
方,有一次,他倆去一個飯館吃飯,小姐認識趙新原來的物件劉靜,只當張大梅是趙新的一般同事什麼的,便嗲聲嗲氣
和趙新開著玩笑,臨走還摸了摸趙新的腦瓜,張大梅醋意大發,心想:姑奶奶在跟前就這樣,若不在跟前不知會瞎鬧出什麼事來的?回到宿舍,對趙新大發雷霆,並約法三章,以後不準在小姐面前眉來眼去,打情罵俏。而且也加強了日常的監督檢查,有時候,夜裡十點多了,忽然打過去電話,看趙新在不在宿舍,並美其名曰:這是對趙新的關心愛護,防止其犯錯誤。
就在劉靜患梅尼爾氏綜合症那個晚上,張大梅終於發現了問題:
那天晚上,趙新和質檢局的幾個在一塊吃飯,飯後,那邊幾個興猶未盡,想到舞廳玩玩,趙新便陪著去了,正跳得高興,張大梅打過來電話,問在哪裡?張大梅總是這樣疑神疑鬼,趙新哪受得了?氣得當時真想把手機摔了。剛買手機那陣兒,他高興得只怕別人不知道似的,整天拿在手裡擺弄,這時候才知,這手機就是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牢牢
把他拴住了,再無自由可言。於是隨口扯了個飯館,心想糊弄過去了事,沒料到,張大梅辦事認真,冒著大雨,真的到那個飯館檢視,這下露餡了,趙新自知理虧,忙趕回來賠禮道歉,但張大梅不依不饒,非讓趙新老實交代在哪個妓子店,趙新哪敢交代?兩人在宿舍大幹一場,張大梅身高馬大,瘦小的趙新不是對手,被打了個青眼窩、滿臉花。過後,同事們問起,他只說:媽的,酒真不是個好東西,喝多了栽到溝裡了。
這件事很快也就過去了,但趙新這才明白,局長千金不是好伺候的,沒結婚就這樣,結了婚不鬧翻天才怪。不由得時時想起過去劉靜的好處,在心裡叫苦不迭。一次酒醉後,他迷迷糊糊給劉靜打了個電話,哭哭啼啼
說,他真愛的其實只有劉靜一個云云,劉靜當即罵他一個狗血噴頭,繼而傷心
哭了一夜,結果第二天,眼泡紅腫紅腫的,見了李平也愛理不理,李平抓著腦袋,捉摸了半天,也沒明白怎麼回事,心想這女人真難捉摸,昨晚分手時還是春風駘蕩,今天怎麼突然就愁雲密佈,哪裡得罪住了呢?
後來,張大梅要和趙新商量雙方父母見面的事,趙新說:
“最近廠裡搞質量體系認證,忙暈了頭,等忙過去了再說吧。”
張大梅火了,說:“你是不是還想學校那個小妖精,你說啊,姑奶奶我絕不攔你。”
趙新心裡咯噔一下,心想,那天打電話是不是讓她聽到了些什麼?所以,過來行事更加小心謹慎。
十
時令很快到了盛夏。廠裡還是那個情況,雖然科長換了,但李平的工作照舊,讓他高興的是春上發在報上的那首詩被《青年文摘》**了,那天,他和劉靜用稿費專門到飯館慶賀了一下,回到宿舍自然又是一番雲雨。唯一變化的是趙新和李平不怎麼接觸了,也可能是趙新當了科長的緣故,最近,趙新又買了輛摩托,比過去更活躍和瀟灑了,張大梅偶爾過來,那次李平和她在樓道里相遇,兩人還都有點不好意思。只是多天沒有王茵的訊息,她該畢業了吧?想起王茵,李平心裡不由得一陣隱隱
痛,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李平似乎已經從失戀的陰影裡走了出來,他和劉靜的愛情正在緩慢升溫,到了秋天,也許就該收穫了吧。每個週末李平都要到劉靜學校去,他和那個看校老頭已經混熟了,他會搬一個小凳,和看校老頭蹲在門口聊聊收成,看校老頭在門檻上敲著菸袋鍋,說,劉靜這女孩多好,你小子可要真心待她啊。好像若不真心待她的話,會用菸袋鍋立時敲碎李平腦殼似的。有幾次他想招供,說那晚攆的小偷其實不是小偷是我李平,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既定的軌道執行著。但一天早晨,上班的時候,一條輻射性極強的訊息迅速打破了這種平靜,說是趙新在旅館嫖娼被發現,跳窗戶逃跑時摔傷了,正在醫院搶救。人們在辦公室門前嘰嘰喳喳,幾個以前和趙新有點矛盾的,眉飛色舞,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李平不便插話,和科長打了個招呼,匆匆往醫院趕去。
原來昨天下午,趙新把科裡工作安排之後,也沒有其他的事,他最近被張大梅折騰得有些心煩,想趁此出去兜兜風,便和領導打了個招呼,說質檢局那邊有事,騎上摩托到小酒廠那邊去了,原打算天黑前回來的,但那邊的張廠長聽說趙新提了科長,格外熱情,非要安排早點吃飯再走不遲。
張廠長說:“趙科長每次來都匆匆忙忙的,這裡靠江邊新開了家魚館,魚做得不錯,咱們今晚去嚐嚐。”
盛情難卻,趙新便不再推辭。不一會兒,他們便來到那家魚館,找了間臨江的房間,窗外便是煙波浩淼的丹江,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江面上金光閃閃,煞是好看。張廠長點了幾個這裡拿手的菜,一個煎白魚,一個燉鯰魚湯,還有一個清蒸魚,又要了兩個素菜。一邊吃,張廠長一邊介紹,他說白魚特別的嬌氣,捕上來便斷氣了,所以必須現捕現做,才新鮮好吃;鯰魚則正好相反,性大,頭剁了,還能掙扎好長時間,有次,他在家裡燉鯰魚湯,魚頭敲碎了,丟進鍋裡,沒想又翻了出來,滿屋子撲騰,好不容易才捉住。大家都笑。這時清蒸魚上來了,張廠長又介紹說,這清蒸的魚當
叫“季花”,是丹江的名貴魚之一,肉細嫩無刺,據說早年因其稀少,市場無出售,只能按計劃供應上級有關部門。當
人不知其學名,就以諧音“季花”稱之。
趙新說:“張廠長不僅對酒精通,對魚也頗有研究啊。”
張廠長說:“哪裡哪裡,生在丹江邊,對魚只是粗通一二,改天請趙科長過來住幾天,親自釣一釣,才有趣呢。”
大家吃得高興,酒也喝得痛快,趙新不覺有點過量,那邊幾個都說,不要走了,就在這裡住一晚,現在這
方搞旅遊開發,比城市還花哨呢。說著,便來到挨邊的貴人香旅館,安排趙新在二樓住下,並挑了位姿色不錯的小姐作陪。趙新暈乎乎的,洗了澡,和小姐剛上床,還沒來得及辦任何事,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咚咚的敲門聲,說是派出所的,來查房,嚇得趙新匆忙穿了衣服,順著後窗一側的落水管就往下滑,結果沒抱緊,一下子跌落到樓下的水泥
坪上……張廠長隨後趕到了,他和派出所所長是老相識,那邊也就不再追究,但趙新傷勢嚴重,張廠長派車連夜將他送往市醫院搶救。
十一
醫院外科的王醫生是李平同學,李平專門過去囑託,王醫生說:“你放心。剛才檢查過了,主要是左小腿處粉碎性骨折,其他倒無大礙。”
李平說:“不會落下什麼吧?”
王醫生說:“正常情況,應該不會的。”
“那就放心。”李平又提出想換個單人病房,這樣安靜等等,王醫生一一點頭應允。
趙新已經甦醒過來,看見李平他們,眼淚便流了下來。
張大梅剛開始那幾天來過兩次,後來就再也不見蹤影。趙新心裡清楚,大家也都不去提她。這件事,對趙新的觸動太大了,他問自己,是不是老天對自己的懲罰,劉靜那麼好,可自己竟身在福中不知福,那樣對她。他罵自己混帳,鬼迷心竅,他開始明白,這世上還有比金錢、權勢更重要、更值得珍惜的東西,可是一切都晚了。其實,趙新也真夠倒黴的,他平常無非就是嘴賤,在小姐面前說些俏皮話而已,並未做過出格的事,這次,可能是張大梅近段管教太嚴,使他有些逆反心理,產生一種撒兵不由將,放鬆一把的念頭,沒想到當天晚上,這裡發生了凶殺案,派出所拉網式搜查,正好撞在槍口上。
廠里根據趙新的病情及一些同志的反映,考慮到不能影響工作,決定免去趙新的科長職務,由李平代理。業務上倒沒什麼,因為生產質量經常在一塊的,相互很熟悉,同事們都表示祝賀,說早就應該這樣安排的。但李平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經過了這麼多的是是非非,他感到心態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再沒有什麼事能提起神來。
下班之後李平總是匆匆到醫院來,跑前忙後,沒事的時候,坐在床邊,陪趙新說說話。一場災難,讓他無法再去計較趙新過去的對錯,他們之間一度疏遠的感情似乎又被一下子拉近了。但他明白,無論如何,再也拉回不到過去的心境了。命運真會和人開玩笑,它給你點盼頭,你緊跑慢趕以為抓到手了,興高采烈,它卻突然將你拽回,拽回到兩手空空的起點,讓你欲哭無淚。在命運面前,人的掙扎、算計抑或小聰明都是多麼荒謬與可笑。李平感到心裡空落落的,夢想和追求似乎一下子變得虛無起來,有時他勸趙新重新振作起來,更多的彷彿勸他自己。
他沒把這訊息告訴劉靜,但劉靜還是透過一個女同學知道了。劉靜矛盾極了,她恨趙新,恨得牙根都是疼的,但恨過之後,她不能不承認,在內心深處她還愛著趙新,因為他們相處的時間太長了。幾個晚上,她都沒有睡好,內心反覆
掙扎著,最終她決定要過來幫助趙新,因為此刻,趙新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她的幫助。反過來,她甚至這樣想,她和李平已經“那個”了,也算對趙新的一種懲罰,她已經沒有理由不去原諒他。同學罵她瘋了,她說,我就是瘋了,誰叫我是劉靜呢。
她把李平約了過去,講明瞭這一切,李平一巴掌打了過去,說:“你這麼做,把我放在什麼位置。”他這是第一次打劉靜,可能這輩子也只能這麼一次吧。
劉靜哭了,劉靜說:“我以前之所以一直未答應你,是因為我真的覺得不配你,你知道,我早就是趙新的人了,你現在因為失戀屈就了我,早晚會後悔的。我會記住你對我的關心和照顧,我們做永遠的朋友吧。”
李平捶著腦袋,罵道:“媽的,我怎麼這麼倒黴。”
十二
從劉靜學校回來,已是夜裡八點多了,李平一個人在街上轉著,忽然他想到了酒,也許酒精能減輕他此刻的痛苦吧,他走進一家小酒館,卻見張大梅一個人坐在屋角,正對酒傷神,他本想退出來,但張大梅正好抬頭看見了,他只好走過去,在張大梅面前坐下,張大梅顯得很憔悴,她說她其實真愛趙新的,這時候離開趙新,她很無奈,也不道德。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萬里,這件事把她父親氣壞了,她父親說她們家丟不起這個人,以前父親什麼事都依著她,這次卻沒一點商談的餘。她父親威脅說,如果繼續和趙新來往,就和她斷絕父女關係。她從來沒見過父親對她發這麼大的火。
李平感到很詫異,他沒想到張大梅原本也有這麼善解人意的一面,以前真的是錯怪了她。他說,這次的責任完全在趙新,他理解張大梅的難處。他偷眼看了看張大梅,可能剛才喝了些酒,這時,張大梅臉紅撲撲的,竟有幾分溫柔動人。
臨走,張大梅從衣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李平,李平吃了一驚,心想:不會是情書吧?他捏了捏:情書也不至於寫這麼厚啊?張大梅說,這是趙新上月的工資,讓李平轉交給他。李平恍然笑了,他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從小酒館出來,外面正是萬家***,送走張大梅,李平自個兒沿城河邊走著,一陣涼風吹過,腦子頓時清醒了許多,他忽然記起上午接到的景同學的那個電話,景同學告訴他,他的電腦公司發展很快,近期要在市內開幾家分店,人手不足,他想請李平過來做主管,他還是那句老話,國有廠子不值得留戀,早離開,早受益,他勸李平不要猶豫,早作決斷。他說李平你不用擔心,既然詩能寫得好,事同樣能做得好,他相信詩人的智商。
也許真應該換換環境和心境了,再這樣下去,真的不知道要沉淪到哪一步的。李平自言自語著,快步往廠裡走去,他要馬上給景同學回信,作為自己新的生活的開始。
又過了幾天,李平到醫院和趙新作別,劉靜正好在。李平說,他已經向廠裡遞交了辭職並得到批准,以後在一塊的機會要少了。三個人都有些傷感,劉靜扭過臉抽泣起來,李平不由得產生一種柔腸寸斷的感覺,但他馬上掩飾
說:
“我會經常回來的。”他還想開玩笑
說:別弄得永別似的,但覺得不吉利,便沒再說。
趙新嘆了口氣說,他也沒臉面在廠裡幹了,他已和小酒廠的張廠長說了,出院後,先到他那裡去。張廠長答應得很爽快,出了這樣的事,他們一直很內疚,所以說會好好安排。趙新說他對好多事的看法都有了改變,這輩子,他只想對得起劉靜,真心
和劉靜過日子,其他的,都變得次要了。
那天,下著濛濛細雨。離發車的時間還早,李平一個人在廣場轉悠,打量這座就要作別的雨中的小城,他的眼角不覺有些潮潤,他愛這座小城,儘管它帶給他的,苦澀多於甜蜜,像一隻青橄欖。在此一併作別了吧?還有那些**、眼淚和無奈。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接王茵,也是這樣的黃昏,王茵挎一個黃挎包,穿一身藍白相間的學生裝,一臉清純的樣子,從檢票口出來,熙攘的人流中,他一眼就看見了她。轉眼幾個月過去了,真有點物是人非的感覺,不知王茵工作安排得如何?現在人又在哪裡?正這樣的胡思亂想,忽然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李平哥——”
哦,王茵,李平疑惑
眨著眼睛,他真有點不敢相信。王茵說她剛下火車,沒想到一出來就看見了李平哥。她說她已留校,分在校報做副刊編輯,學校已經放假,原打算和高傑一同回來的,但高傑臨時接到一個出差任務,她只好自己回來了。她說:
“李平哥,你這是去哪裡啊?”
李平把情況簡單
向王茵講了一下。
王茵沉吟了一會,說:“出去闖闖也好,那邊發展挺快的。不過,一定不能丟了詩歌啊。”王茵說,她想在校報上給李平哥出一期詩歌專版,李平哥的詩歌很受大學生們歡迎,她相信一定會打出去的。
已經開始進站了,喇叭裡響起播音員急促的聲音:83次列車開始進站,83次列車開始進站……
王茵突然一下子摟緊了李平,她說:“李平哥,一路保重。”
李平親了親王茵的前額,又擦了擦眼角,他說:“祝你和高傑幸福。”然後快步往檢票口走去。
王茵在後面喊:“李平哥保重——”
李平扭過身來揮著手喊:“你也保重——”**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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