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竹衣
一朵金色的牡丹在我手下悄然綻放,雍容華貴,一朵連著一朵開在袖邊。
眼睛累了,抬頭看看門外,街上依舊是那樣繁華,我欣然一笑,十八歲了,今天,我就十八歲了。
懷中紅色的嫁衣,配上金線繡出的牡丹,這件嫁衣根據客人的要求,我還用金線給衣服的邊緣用金線繡了一圈,看上去,更好看了。看著那紅色的錦緞,我不禁又想起了十六歲。
十六歲那年,娘因病去世,從那年開始,我便開始自己養活自己。三年來,我以娘留下的精湛手藝過著淡定的生活,不算清苦,也不算富裕,每天都能溫飽,可即使這樣的生活,在有錢家看來,不過也是窮人生活,可我不氣餒,手下的嫁衣不斷給人們帶來歡笑,也招了來了不錯的生意。
想想今年,我已經十八歲了,可是又長大了呢。
不禁笑了,又想到明天就要把衣服送去薛府,低下頭繼續繡那美麗的金牡丹。
翌日。陽光明媚。
我雙手託著那個裝著嫁衣的包袱往薛府走。
路兩邊的玉蘭花盛開出多多純白,散發著它溫馨的香氣,融進風裡,迎面吹來的風都帶著絲絲的甜味兒,滑過我垂於腰際胸前的長髮,和綠色的紗裙,我笑了,十八歲,又是一種新感覺。
到了薛府,薛老爺和薛夫人熱情招待,他們為人和藹,再過兩天就是初一了,那日,便是薛府大小姐大喜之日。薛老爺和薛夫人想讓我那天到府上來熱鬧,本來我想好好呆在家,可是盛情難卻,我又不好讓他們失望,便決定來了。
那天很快就來了,我送了條親手繡的絲帕作為賀禮。
喜宴上賓客眾多,我穿著一身青紗衣,坐在大廳中,很不起眼,但是這件衣服卻是我很喜歡的,因為在群擺下有翩翩成雙的蝶兒,那正是我的得意之作,可惜啊,沒有人發現它們。
飲下幾杯喜酒,和幾位熟人打了幾聲招呼,我便有意起身,這樣熱鬧的場合,可惜不適合我。
薛府內今日可真是熱鬧,薛府大小姐與門當戶對的公子成親,到處貼滿了紅色喜慶的喜字,掛滿了紅色的絲綢。
我本來是想離開大廳到薛府的後花園走走,一出門就撞到了一位公子,長得可謂是一表人才,談吐舉止中流露著書卷氣息,幾句道歉的話我便去了後花園。
薛府的後花園裡環境優美,也很清幽,我看到也有幾個人在,他們也都是喜歡清靜的人,在後花園內談笑風生,我只當享自己的清靜。
站在小池邊,看各種色彩的金魚在水中快活地遊著。
水面上的倒影本來只有我和身後的假山,還有一些草木,悄然間又多出了一個清俊的身影,心略略一跳,回眸,原來是他。
大家都是喜好相投,他叫葉城,葉家人才輩出,都有一番令人敬佩的作為,這位葉家的公子將來也一定是個人才呢。
正當我們聊得投機,一個穿著白底藍色小碎花衣服的女孩跑了過來。從她的樣子上看就知道一定是大戶人家寵愛的千金,粉面桃花柳葉眉,活潑的性格,上來就歡歡喜喜地叫他城哥哥,待她注意到了我的時候,我向她淺笑表示友好。
沐娘,我向你介紹,這位是竹衣姑娘。葉城溫文儒雅地說。
我淺笑盈盈。
她衝我燦爛地一笑立即又將目光放在了葉城身上。
葉城卻常常回顧看我。
沐娘眼中的笑意僵持了,直直瞪了我一眼。
二葉城
大表姐出嫁了,我家應邀去薛府道喜,事務繁多,我就幫了點忙,幾次進出大廳,賓客很多,進進出出的,一不小心,撞了一位姑娘。一身青衣,雖然眉清目秀看不出哪點出眾,但是在她的臉上,我看到了幾年來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那種東西,叫做——清新沉靜。
她身上有一種一塵不染的氣質,隔世,清新,脣邊的淺笑,似乎從來不曾消失過。看得到,她的內心,如水般,不但純淨,而且沉靜。
道了歉,就這樣別過了,我的心有些不捨。
轉身剎那,裙邊的漣漪,竟然有白色的蝶兒成雙翩翩,我心嘆,竟然還有如此蕙質蘭心的女子,書香之門的才女千金,哪一個都會輸她三分。
離去之時,我竟有些想挽留,又怕唐突佳人,不敢強求,有點像個幻影,輕輕一碰就怕她會永遠消失,該如何?
似夢,非夢。
可望,不可及?
喜氣奪目的紅色,玉蘭花香的回味,春風的溫暖,迷醉。
回想剛才,不知步入何處,聽得耳邊沒有了大廳之內的喧鬧,原來走到了後院。
抬眼,假山邊有一個太過清瘦的身影,如楊柳細,青衣,檀發,迎著微風立於池邊。我心中不禁大喜,瞳孔自己放大,心裡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又看到了她。
輕輕將身影倒入水面,不料卻驚了她,還好,她沒有消失,她沒有消失?我怎麼都有些亂了。
就那樣,我不捨得少看她一眼,生怕她會消失,一寸不離地看著,不免冒昧,她淺笑著說,沒關係。我心動了一下,又一下,心動的感覺很溫暖,很舒適。
聊得正是盡興,沐娘一臉笑顏跑來了,我便向她引見了竹衣。
沐娘是我的表妹,薛家的三小姐。沐娘整日不知道什麼是憂,是愁,無憂無慮,我們從小就一起長得,稱得上是青梅竹馬,雖是表妹,但我一直視她為親妹妹一般。
沐娘很開心地跟我說著,我的目光卻頻頻落在在一旁沉靜的竹衣身上,她依然淺笑。她沉靜,讓我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卻又更加在乎她的存在,矛盾。
雙蝶繡羅裙,東池宴,初相見。
有一天沐娘來找我,看她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我問她為什麼,她反過來我問那天為什麼一直看著竹衣。
我也說不清,我答。眉上是惑,嘴角是笑。
眼睛看向了遠方。表情,似笑非笑。
沐娘說,她其實就是為姐姐做嫁衣的那個女子,無父無母,母親在她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了,住在一件很小的屋子裡,是個窮人家。
我微笑著對她說,錢財都只是身外之物,我不在乎。
眼神繼續隨著心思飄遠了,沒有看到旁邊沐孃的變化,直到她氣呼呼地離開,我才回神,卻不知發生了何事。
三沐娘
自從我第一眼看到竹衣就覺得她只是平凡,沒有想到,城哥哥會惦記著她,說實話,我很妒忌。
即使有一雙可以做出美麗嫁衣的手,可畢竟是個窮人家,他們門不當,戶不對的,怎麼可能。
葉家雖不看重功名利祿,厭惡官場,但也是不會讓一個出身低微的女子進葉家的門,看來只有和城哥哥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我才行。
我跟城哥哥一直是被大家都看好的,就是將來城哥哥妻子的人選。
那一天我去找了城哥哥,從那次在我家後花園,看到城哥哥看竹衣的眼神後,我就一直不開心,這次去看城哥哥氣死我了,在城哥哥的眼裡,根本就沒有了我的存在,他的心裡眼裡,全部都是竹衣,竹衣,竹衣!
今天我就準備去會會這個女子,看看她到底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竟然可以代替得了我。
在街上,我找到了那間小屋。
我以為那既然是間小屋,應該是又黑又潮,沒想到,卻清爽乾淨。
當時她正在做衣服,是那種很平常的衣服,看到我來,一下子就認出我來,放下手中的活兒跟我打招呼。
打量著屋內的擺設,看起來大多都是一些做衣服要用到的東西,其他的一些擺設都很簡單,但仔細看起來,都是經過一番精心擺放的。
我突然想到了,她小小年紀就能做出大家都認可的衣服,為什麼還住這麼小的房子裡,便問了她。
我隨意地坐在一張木椅上,她遞過來一杯清茶,這還透著微微涼意的春天裡,一杯飄著熱氣的茶喝起來還真不錯,她的生活也很講究嘛。
她答,這間小屋是娘留下的,那麼多錢用不完,就做了該做的事。
我喝了一口茶,問她是什麼事。
她淺淺幸福地笑,幫助比她窮的人,就像剛才她手中的衣服。
她的聲音好聽,好聽的程度也就一般平平。好聽的聲音下,每一字,每一句,字字句句中都有韻味纏繞。我開始更加討厭她了,因為她的一切看起來都平凡到不行,可為什麼細細品味之後總會如此驚人。
我知道,那些很厲害的女子就是有那種魅力,偏偏她的更好,平凡的外表下著實令人難忘。
世上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像她這樣的女子了,世上男子都無法抗拒的恬淡沉靜。恬淡的外表下清新怡人,沉靜的性格中餘韻難忘。
城哥哥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因為他是我的,誰都不能從我薛沐孃的身邊把他帶走。她的一切不等不讓我承認,她吸引了城哥哥,合情合理。心中生出恐懼,但不能外洩,我便對她大聲叫。
淺笑,依然是淺笑,動人。我的心搖晃,此刻心道,若我是男子,對她也不輸城哥哥。
你笑什麼,你不在乎嗎?看她淺笑,我迷惑。
她輕輕搖頭,秋水盈盈,恍若仙子般的模樣,竟還有女子連搖頭都這麼好看,她就是那種教人越看越不能忘懷的女子吧。
城哥哥喜歡的是我,他是不會喜歡你的。我依舊如此,嘴硬,明明心知肚明。
她的眼神暗了下來,只是一瞬,又是墨晶石一般的好看。我該欣喜,還是失落?
四竹衣
城哥哥喜歡的是我,他是不會喜歡你的。回憶著句話,我竟有些嗔怒,怪了,明明知道沐娘說這話時底氣不足,可為什麼還是生氣?難道我真的也喜歡葉城嗎?月白長衫,黑亮的長髮下星眸閃著迷人的光,高挺的鼻子,弧線優雅的脣,英俊的葉家才子,我……
手中的針開始飛快地在衣襟上穿梭,在平靜遮不住嗔怒下,我對他的心意已經顯露了出來,在情竇初開的年紀裡,我開始有了第一次心煩,我接受得了,可承受不起,針尖狠狠刺破了毫無防備的指尖,鮮血一滴滴湧出來,白衣的衣襟上綻開了嬌豔的花。
溪邊,浣衣。
素白的手指不停地揉搓著那多多紅花,嬌豔而不是妖豔。
朵朵紅梅化作白梅,然後化為淡淡的影兒,差不多已經看不到了,欣然一笑,像壓在心裡很久的空氣,一下子撥出來,心曠神怡。
碧波綠水,樹木蔥蘢,空氣裡有些悶,抬頭一看,浣衣不知何時,天空烏雲密佈,即刻,春雨飄灑下來。
一把白綢傘從身後遮上來,傘面上畫著朵朵紅梅,傲然盛放,旁邊題詩: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傘的邊緣上繡了二字:雅然。想必就是這女的閨名吧。
身旁梅香浮動,她出現在我的眼簾,勝雪潔白的肌膚,黛眉,鳳眸,朱脣,驚豔的容貌,淡淡華麗的衣裳,此刻,她正對我笑。
我微微轉身,對她淺笑,以示還禮。
姑娘下雨了,還在浣衣啊。聲音無比嬌媚,風情萬種卻透著清韻。
謝謝姑娘的傘,我正要回家呢。我淺笑著答道。
她微微抬眸往我懷中看看,輕笑道,姑娘可是在為心愛的人浣衣?
這件衣服是我做給葉公子的,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
我淺笑,笑裡有種悽苦:是呀,不過他可能穿不了了。因為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
哦?她饒有興致地看著我,我叫薛雅然,不知道可以幫到姑娘什麼嗎?
她姓薛,我問她可是薛府的二小姐,雅然嫣然一笑,鳳眸裡有犀利的光:冰雪聰明。
春雨在空中織開了輕薄的紗,白綢傘下我歸入正題問她找我何事。
鳳眸流轉,嬌俏一笑,婀娜身姿如岸邊青柳:雅然知道今天會下雨,雨是雅然最喜歡的,來到這裡遇上了姑娘在溪邊浣衣,這衣服的做工剛剛符合我的心意,不如姑娘就將這件衣服賣給我,可好?雅然姑娘是要把這件衣服再送給葉家公子葉城嗎?
竹衣姑娘的這件衣服不就是要做給葉城嗎?
我……
她輕笑道,沐娘是我妹妹,她也喜歡葉城,竹衣姑娘說,我會幫誰?
她的話就已經告訴我,她是來幫沐孃的,我和葉城沒有可能,就像沐娘說的那樣。
看看懷中的衣服,它除了可以寄託我對葉城的心意以外,真的一點用處都沒有了,而現在,就是寄託心意,也沒有用了,我不需要她給我錢,衣服,就當是她為我撐傘擋雨我對她的報答吧。
姑娘太客氣了,報答重的多了。她叫住了走出傘,站在雨下的我。
我淺笑著回頭,看到她神奇地從傘中拿出了一把青色的傘遞給我,雖是小小的春雨,但走回去衣服還是會溼的,遮個雨,拿去吧。
我接了過來,看著傘,再抬頭看她時,她對我一笑,傾國傾城,轉身離去。婀娜輕盈的身影,散發著神聖光暈的白綢傘,隨她一起消失在漫漫雨簾中。
我淺笑著抱起傘,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想失去了最心愛的東西,第一次,好像第一次有了最心愛的東西,又立即失去。那把傘,一直沒有開啟,緊緊把它抱在懷裡,緊緊地。我緊緊抓著那把傘,是由綠竹做成的,那種氣息是我最喜歡的,因為竹子的氣息是我認為最美的,最悽美的。此刻,我的臉上全部都溼了,淚和雨相融在一起。
儘管心裡很疼,表面上我依然帶著淺笑,淺笑是我生活的象徵,嘴裡不由自主地吟出,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回到家中,我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餘光讓我看到了放在桌上的那把綠傘,開啟來看,第一眼就看到傘內有幾個字:竹衣葉城。我一下子明白了,合上傘,小心放好。
五葉城
一個月來我一直在做著一件事,做傘。
想起一身青衣似水的的身影,我也感到莫名,怎麼會想到做傘呢?
我選用了最好的油布,染上綠色,又用碧綠的竹子做傘骨,花了近乎快一個月,一把傘就做了出來,撐開它左看右看,就覺得缺了些什麼。
缺了幾個字啊。身後黃鶯出谷又帶著玩笑嬌媚語氣的聲音提醒了我。
對。我立即拿出筆,在傘的內面寫上了幾個字:竹衣葉城。
身後又傳來一陣輕笑,我趕緊回頭,原來是二表姐。
不知道是二表姐來了,對不起。我趕緊低頭作揖。
沒關係。二表姐笑著走來,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傘,拿到一邊對著陽光,那幾個寫在傘內的字顏色反而加深,清晰可見。二表姐玩笑道: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二表姐說笑了。身後的我,雙頰飛紅,二表姐回過身子把傘還於我,我攤開雙手正要去接,二表姐又將傘收了回去,還說,葉城親自做的傘這麼好看,二表姐我剛好看重,就贈予我吧,回頭定當答謝,如何?
我只看著那把傘,笑道,答謝就不必了,只想二表姐可以將那把做工簡陋的竹傘,還給葉城。
那可不行,剛才我站在表弟身後多時,表弟只顧著看這把傘,看來它讓表弟這麼入神可不行,耽誤了學業就壞了,所以我一定要把它帶走。二表姐的話讓我不知該如何應對,二表姐的笑裡面充滿了陽光和明媚,這讓我想起了竹衣的淺笑。
表弟?我只聽到有人這樣叫了我一聲,我的心神全都沉浸在了竹衣的沉靜淺笑之中,等著二表姐跟我說什麼,過了一會兒猛地回頭,卻發現二表姐早就不見了蹤影。
自從那次薛府相遇,我經常像今晚這樣。無奈夜長人不寐,數聲和月到簾攏。
今晚月圓,人難寐。攜枕邊玉簫,明月樓高休獨倚。
白日的雨在夜間散發著淡淡香氣,清涼提神。
脣邊的玉簫,悠揚的簫聲,吹的是一首自創的《竹衣賦》。
一遍又一遍,生生不息,耳邊隱約聽見有女子吟詞:
綠楊芳草後池見,幾句話語終須離。
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
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是《玉樓春》,難道是夢,還是幻覺,竟會有女子吟詞附唱。只是晏殊的《玉樓春》與我所聽到的第一句不同。我沒有停下,繼續出簫,希望她可以繼續吟唱,果然,她也沒有停下,聽到第一句:綠楊芳草後池見,幾句話語終須離。我忽然停下,真的是她!我感到自己一下子精神倍增,趕緊繼續吹那首《竹衣賦》,她的《玉樓春》也再度響起在耳邊,我滿心滿臉都是幸福。
一宿都是這樣,我吹簫,她吟詞,時而吟誦,時而附唱,非但沒有感覺到疲倦,更覺得心曠神怡,精神飽滿。
第二天我正想去找竹衣,二表姐又來了,正好,可以向她問傘的事情。
我讓家丁跟二表姐說讓她在大廳等候,我有事找她,可家丁說二表姐已經走了,手裡還託著疊放得整整齊齊的一件新衣,說這是二表姐送給我的,當時昨日的答謝。
拿起衣服,做工可真精緻,款式也很漂亮,上面還有股淡淡的清香,有點想傘上的竹子香氣,我又想起了那把傘,此刻覺得這件衣服送來作為答謝,二表姐的答謝重了一些。
我穿上它,滿心都是激動,決定就穿著它去見竹衣。
這幾天家裡對我嚴格起來,出門都要有家丁跟著,我也只好如此,走在街上天空陰沉,像要下雨的樣子,家丁要我回去,我不肯,他便回家拿傘來,正好,沒有人跟著我啦。
不好,他剛走,這雨就又飄飄灑灑地下來了,街上的行人沒有帶傘的都跑了起來,我無處可躲,只看見一把綠傘,一身青衣映入我的眼簾,心中大喜。
傘下一張沉靜美麗的臉恬淡的神色,不變的淺笑,抬起一雙秋水,看到我,眼中飄過絲絲驚喜,打量到我身上的新衣時,臉上又是驚訝。
她頭上的傘,正是二表姐拿走的那把。
竹衣走過來,輕輕將傘移向我這邊,我又輕輕推動傘柄將傘往她那邊移移,她笑了,齒如編貝。
一切原來都是二表姐,我們都要感謝他呢。
六雅然
沐娘喜歡上了葉城,我早就知道,當我從沐娘那兒知道竹衣的時候,我卻想幫幫竹衣,因為沐娘還小,還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愛情,所以我要幫竹衣。葉城從小怎麼看待她我也知道,疼愛,寵愛,都和情愛無關。
不僅聽沐娘說葉城自從見了竹衣之後就魂不守舍的,也從葉家的家丁那裡聽到葉城最近開始做傘,真奇怪,從小我和他一算是一起長大的,只知道他讀書好學,做傘,這可是第一次,這新鮮,我一定要去看看才行。
進了葉家,聽家丁說他正在書房忙,忙什麼呢這麼緊要,不聽家丁的勸阻,我就進了他的書房,他卻不知道,還真入迷啊。
奪過他手裡的傘,撐開,對著窗外射進的陽光,在傘內我看到四個字,果真如此,這個女子我一定要見見。
我怎麼說他都執意要要回那把傘,可我還給了你,還怎麼幫你呀。看他又為竹衣入了迷,我在一旁捂嘴偷笑,攜著竹傘,趕緊逃走。
我去她的小屋找過,她不在,隔壁熱心的鄰居告訴我她去溪邊浣衣了。
溪邊,她獨自一人,一襲青衫,她的身影的確是過分纖細,天降春雨,這場春雨下得真是妙啊。
撐開我的傘,為她遮雨,有了說話的機會,也有了將竹傘轉贈給她的機會。
傘下,我認識了這個看似平凡卻不一般的女子,她雖然沒有傾國傾城的絕色容顏,但她的談吐舉止間的清韻都讓我大吃一驚,葉城果然沒有看錯人,沐娘向我訴說她的時候,內心故意想方設法要藏起來怕輸,我也都知道了。
葉城是葉家最值得驕傲的孩子,我也很欣賞他,儀表堂堂,俊朗不凡,一雙看不到底的黑眸,重情重義。
竹衣雖然相貌平平卻令人難忘,身上的的氣息宛如隔世的仙子,纖塵不染,恬淡的表情,堅強的淺笑。
他們確實很配。
我看到她懷裡那件做工細心的白衣,一定是為了葉城。那件衣服一定是她的寶貝,不知道她舍不捨得交出來,沒想到我只是一說,她便送給了我,我說要跟她買,她竟然不收我一文錢,她的感情並不是我想象的那麼深,她真是叫我太失望了。傘下我立即活動思維,回憶剛才的所有對話,難道就在那一句。
沐娘是我妹妹,她也喜歡葉城,竹衣姑娘說,我會幫誰?
還有就是竹衣的淺笑,我看得出她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姑娘,並且,他們才見面一次,她肯放下她的寶貝衣服,並不代表她就可以放得下寶貝感情。
看她的樣子,才十八,情竇初開嘛。
我婉言叫住她,拿出那把竹傘遞給他。轉身離去。
其實我沒有走遠,只是躲到了周圍的大樹後,看到她真情流露,雨中那神情,著實叫人心疼。單薄的身影,那樣弱不禁風站在雨裡,修長如玉般的手用力抓著那把竹傘,指節都有些慘白,蓮步輕移,步法有些失魂落魄,也都只是淡淡的。雨和淚在她臉上分不清楚,但是那珍貴的淚水融進了嘴邊的淺笑,那樣子明明就是失去了最心愛的寶貝,不過這樣,我更加高興才是。
她不開啟那把傘,其實等她開啟後就會明白一切,我繼續這樣看著她,突然聽到她在說什麼,湊過去仔細聽,原來是: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她竟然能淺笑著吟出這句詩,竹衣,我幫定你了!
經過我那次的撮合,他們都一一來感謝我,其實不用感謝我,我都會幫你們的,即使你們真心愛著彼此,不用幫忙,你們的結局都會圓滿。
七尾聲
葉家當然不會同意這門親事,葉家雖然一直沒有過什麼功名利祿,但也是名門望族,長輩對他們的婚姻只有一句話:不可能!
葉家有兩個兒子,葉城是哥哥,還有一個葉池,但是長輩們一直都把希望寄託在了哥哥身上,葉池才十七歲,葉家需要一個人來維持,而那個人,早就選定了是葉城,並且,也需要一個好的兒媳婦來幫助夫君維持家業。
沐娘和葉城從小就被長輩們看好,沐娘活潑懂事,嘴巴又會說話,更會討長輩的歡心,薛家又有錢有勢,這麼好的事怎麼會錯過呢。
葉城十九,沐娘十七,葉城和沐娘雖然小時候不從有過婚約,可長輩們的意思,葉家的將來,他們怎麼抗拒。
葉城不再進食,並將自己關起來,為的就是不娶沐娘,心中只有竹衣一個。
葉家老爺怎麼會掛心,這個時候,他正好可以去見見竹衣。
乾淨清爽的小屋,秋天已經到了,小屋內生起了涼意,坐在雕花小凳上的竹衣淺笑著一針一線安靜地繡著手中的絲絹。
聽到有人來,她放下手中的活兒。
老爺……葉家的老爺,她還從沒見過,只是聽到那固執堅定的話,心就應經被打入谷底無影無蹤了。
還沒等她說完,他就抬起手,打住了她的話,且無視她的身影。
環視四周,房間裡及其簡單,不過他怎麼會看不到呢,不過沒有流於表面,背對著竹衣,嘴角卻揚起一絲笑。
您是葉老爺?
身後女子輕聲聞到,他詫異地回過頭,姑娘見過在下?
竹衣輕輕搖頭,淺笑著,耳邊細細的青色耳墜也隨著搖擺。
竹衣姑娘果然冰雪聰明。葉老爺笑道。
葉老爺過獎了。竹衣謙遜道。
竹衣姑娘對我兒一網情深,天地可鑑,可我葉家與薛府早有打算,竹衣姑娘還是好好思量。
說完這句話,他便要走。
竹衣淺笑,淺淺吸了口氣,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
剛要踏出門口的一剎那,他停了下來,眼神冰冷,嘴角噙著一絲嘲諷的笑,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竹衣淺笑道,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一個嘲諷,一個堅定。
相約玉樓前,三人,兩杯酒。
既然你們主意已決,來世再見吧。
雙雙回眸,對視,春天又來了,來生再見。
舉杯共飲。
葉老爺的眼裡只有成全,還有祝福,甚至還有不小心流露出的不捨。
樓的對面,兩個女子,正凝視著玉樓。
舅舅怎麼可以這樣?沐娘很衝動。
妹妹,放下吧,那不是你的,葉家在這一代已經選擇了修煉成人,作為狐族,我們又何必強人所難,去做這對我們而言天理難容的事呢?雅然一手放在沐娘玲瓏香肩之上,輕輕按著她嬌小的身體,手上生起淡淡白光,按著她激動的心。
低低垂眸,想了想。
沐娘淺淺回眸,淺笑盈盈,嬌俏可人。
兩人微微垂頭,閉目,素手合十在胸前,嘴角上都是恬靜的笑,在心裡默默的祝福著他們。
玉樓上,兩人的身邊散開了一圈圈光影,竹衣賦,簫聲歌聲都隱隱約約地響起。
隔世外,在一個人找不到的地方,有一個地方,種滿了綠竹,洞簫聲,吟唱音,環繞著竹林。
春雨淅瀝,一把綠竹傘下,兩個神仙眷侶般的人兒。葉城吹著《竹衣賦》,竹衣吟唱《玉樓春》。
洞簫悠揚,吟唱清韻。
諧和。
綠楊芳草後池見,幾句話語終須離。
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
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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