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和她是在開往驛山的客車上相識的。
那日,她真美,梳著高高的髮髻,襲一條長長的白紗裙。
她一直在讀一本書《幸運草》。帆告訴她,那是個山上的故事,很美。她微抬起頭,帆第一次見到像月亮一樣純靜美麗的眼睛。她說,她要上山,寫一個山上的故事。
汽車在筆直的公路上賓士,兩旁的樹一點點遠離,思念卻一點點向帆靠近。十年前,爸媽分手時,小妹妹的淚至今還溼潤著帆的記憶。如今,妹妹應該十六歲了,現在的小妹一定也愛穿白紗裙,也愛讀《幸運草》,也像面前這個女孩子一樣靚麗吧。
驛山站到了,她下車了。小妹妹的身影還在帆的眼前晃來晃去,他也下了車,決定不去海城了,他也要登驛山。帆追上她,說,他上山去尋一株幸運草,想討個好運。她笑了,笑容像那天的燦爛陽光。
驛山美其名曰“小泰山”,懸崖峭壁,怪石嶙峋,別有一番險峻。滿山遍載了青松,還有無名的野花沿山平鋪開去,何處悄綻一株幸運草?
她很可愛,看到山興奮的像孩子。帆問起她的名字,她笑著促狹地指指藍天上浮動的白雲:“我是一片無憂自在的雲,來去無影蹤。”
雲?雲!唯有她才配上這純潔無瑕的名字。
她背對著帆,站在陡崖上望下看,飄來幾縷風悄悄鑽進她的白衣裙,飄飄欲仙,真似從天空掉下的一片雲啊!
突然,她轉身面對著帆,神情凝重地說:“我想跳崖!”
帆大驚失色,驚呼道:“你,你別做傻事啊,你還年輕,有什麼不開心的告訴我,我會幫助你的。過來,雲!慢慢走過來,把手給我……”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動人的黑眼睛:“我失戀了,我的初戀啊。”
這時候,帆眼疾手快,把雲拉下陡崖。她樂了,開心地大笑:“我只是想跳,並不是準備跳啊,你這麼緊張?哼,我才不成為望夫崖的殉葬品呢。舟,配嗎?一個臭男生,一條破船!”然後,她把雙手握成海螺狀對著高山放聲呼喊:“破船!破船!”
呵呵,帆笑了,鬆了一口氣,原來雲正同一個名字叫舟的男孩子鬥氣呢,這個傻女孩啊。他的小妹妹在這個多彩多姿的花季,開始忙著談“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愛情了嗎?
走過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帆問:“雲,這裡有沒有生著幸運草?”
“當然有,《幸運草》裡的念蘋不也在尋找嗎?你知道嗎?還有另外三種奇異的花呢:落燈花、月亮花、貝殼花。“雲忽閃著大眼睛一本正經地告訴帆。
“還有一種花呢,你的淚珠花。”帆打趣道。
雲笑著追打帆,歡樂的空氣融入山上的每一個角落。
霧氣漸漸圍住了山,野花上掛滿裡晶瑩的水珠。在山上的一家禮品店裡,雲拿著一件由幾枚彩貝殼製作的藝術品,嚷道:“帆,我找到了貝殼花!”
少女的熱情點燃了帆的心,他立即買下那件精巧的藝術品,雲口中的“貝殼花”,送給她。
貝殼花掛在了雲的胸前,閃耀奪目。她雀躍地奔跑,大地天空都因她而動人。帆想吟首詩,想唱首歌來讚美面前這片飄逸的雲。但文字沒有生命與靈性,用來表現她都是蒼白無力,而云是那麼灑脫、自在,四處遊蕩,你不能確定她的方向。
霧氣加重了,灰濛濛地罩住了整座山。雨傾天而降,就是山上的天氣,來不及商量。
帆和雲只好躲在老君洞裡避雨。他們蜷在洞口,默默地看著雨。許久,帆問:“記得《幸運草》裡的那次雨嗎?把念蘋與凱強困在了山上。”雲迷迷糊糊地答:“還沒有讀到呢。”這時候,帆才發覺雲靠在自己的身上打瞌睡,真是個傻丫頭啊。頃刻,有股暖流襲上心頭,曾幾何時,小妹妹也喜歡靠著自己在不覺中熟睡。小妹妹,多年不見,你在哪裡啊?你還好嗎?
雨嘩嘩地下著,雨聲是山上唯一的聲音。帆記得,念蘋與凱強在山上一起看雨、聽雨,就在一刻,他吻了念蘋。想到這,觸到雲清秀的臉龐,帆的心狂跳不已。這時,帆發現一顆清淚從雲的眼睛裡滑落,帆真想,真想附身吻幹那顆淚啊。可是,他沒有。
不知道雨下了多久,反正霧消散了,雨停了,天也放晴了,他們要下山了。
陽光照著雲潔白的衣裳,她手裡捧著野花,飄若下凡的仙子。在山腰的一處,雲突然立住了。有個英俊的男孩子站在青松下望著雲。帆明白了,這男孩子一定是舟了,讓雲傷心的一條破船。帆握緊拳頭,準備上前教訓他一頓。雲這麼可愛純真,舟不愛惜,怎麼忍心惹她傷心?
就在這時,帆卻發現,雲不顧一切地奔向舟,靠在男孩子的肩膀上,手裡的花散落在地上,那是帆為雲採摘的花。
舟擁著雲下山了,他們甚至沒有看帆一眼,雲白色的背影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他的視線。那片雲飛了,飄了。帆抬頭望天空,沒有尋到他想找的那片雲,心開始落雨。
後來,帆按照雲說的地址曾寫過許多信,可是總“查無此人”地被退回,一直沒有她一點音訊。
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一晃兩年過去了。
帆大學畢業後,留在母校海城師大任教。海師大校園的一個午後,靜靜的。帆閒散地漫步著,校園裡穿梭著剛剛來報到的大學新生。
一個白色的飄逸的影子突然從帆的身邊飄過,這影子太熟悉了,至少在帆的夢裡出現千次。帆激動地追上影子,大呼:“雲!雲!”她沒有回頭,帆情急之下上前抓住她:“雲,你來唸大學了?我一直在找你啊!”
女孩子詫異地迴轉頭,迷惑地望著帆,顯然她不認識他。可是,可是,是她!動人的眼睛純淨得像月亮。一個男孩子守在她身旁,他是舟。舟指著雲,對帆說:“您認錯人了,她是霜,不是什麼見鬼的雲。”
“雲,我是帆啊。送你貝殼花的帆……”
女孩子笑了:“對不起啊,我從沒有見過您啊,也不知道什麼貝殼花,我想您一定認錯人了吧?而且我的名字叫霜。”說著,她飄離帆的視線。
霜!霜!帆的心上真的落下厚厚的冰霜。她不記得他,從頭到尾她都不記得他,她都在欺騙他。那麼,她說她要寫一個山上的故事,她還說她失戀了,她說……現在的她一定讀完了《幸運草》,並知道故事的結局了吧,下山了,故事也結束了。
美麗的女孩子的謊言也是悽美的,美得讓人心碎,而心碎後卻又憐惜碎片,捨不得丟棄。
天空的雲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本來她就是自由的,沒有行蹤,沒有方向。帆早該明白。
(96.7.28)**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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