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次看電視，一個大男孩輕輕地撫摸一條蜷縮纏繞的蛇，那幽靈，漸漸地就服貼柔順了起來。像黑暗中被馴服的女人。
蛇有這麼生動的一面，無形中感覺著的卻是那雙手。
有一天女人拿著手機正跟另一個男人抒發心情，問我“寂寞”兩個字怎麼寫？這是個三十歲的已婚女人，大我四歲。老公雖然不在身邊，每天至少一通電話，我們為了守店，天天呆在一起。
正當她提醒我要一筆一畫的寫才能看清楚時，進來一男一女，女的有四十幾歲，黑面板，捲曲的頭髮顯得很亂，黑色的連衣裙，低胸束腰的，身上的贅肉要衝出她的身體跑到外面來涼快了。臉頰打了一層姻脂，不協調的樣子顯得很古怪。
她身邊的男人看起來很年輕，三十出頭，也是黑面板，個子不高，有一雙大眼睛，穿黑色的的確良褲。若離若即的表情，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
女人跑去招呼她們。
中年婦女是女人的阿姨。
“真的嗎？”女人笑起來捂住嘴，嘴角儘量擰在前面，另一隻手按了一下眼角的皺紋，“那下次一定要帶我去。”女人和男人都很風情，沒多久他們就聊得很歡。年輕的阿姨則顯得落落寡歡。我裝作聽不懂他們的方言，藉故站在一邊，女人也樂得為我隱瞞。
“沒問題，我對XX熟得很。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最好玩了。”男人說，那雙大眼睛在發著強烈的訊號。
“真的嗎？只是不知道怎麼聯絡好？”女人的這句話像沒說完一樣，到最後沒有了音節，她很快掃了一眼那個老女人。場面安靜下來，三人都不再說話。
男人的雙手湊巧夠到一隻剛喝過的可樂瓶，神經質似的捏了一下，發出吱吱地響聲，似乎這樣是抗議老女人的存在。我注意到那雙手，粗短，長滿老繭，指甲縫裡都是黑泥，我再看看帶這個男人過來的女人，接觸到她的眼神。
“我想去逛街買衣服。”年輕的阿姨說，這句話像是醞釀了很久，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似的說了出來，有一種很無奈的決然，打破了場面的氣氛。
身邊的男人像沉浸在什麼難題裡似的沒反應過來。
老女人用手推推他，溫柔又曖昧地說：“你的眼光不錯的，陪我一起去吧。”
“我哪有什麼眼光？”男人心不在焉地回答，沒看她。旁邊的女人什麼也沒說，她既不想說讓男人陪著阿姨去，也不能讓年輕的阿姨一個人去。
“你沒有眼光嗎？”年輕的阿姨天真地抬起頭反問道，掩飾著被冷落後的不快。
半天沒有人回答她，“什麼？你剛才說什麼了？”男人只看著女人問道。
老女人終於氣餒地坐了下來，低胸的領口暴露出松馳的**，上面有個黑色的條紋，像奄奄一息的蛇身。香菸頭燙傷的疤痕，一長條不忠的標記。
進來一個客人，見有人張望了幾下就走了。
女人與男人不知不覺又聊起來。
這個開貨車的男人真沒素質，等他們終於走後，女人說道。比我阿姨小十幾歲呢，看他那雙眼睛，把我從頭看到腳。
他看上你了。我說。
哼，聊聊天而已。女人得意地回答，轉身照看著鏡子。
女人是高興的，男人遲遲不肯離開，是在老女人的監視下不好意思向女人要手機號碼，儘管女人鼓勵過他。我不喜歡那個男人，不過我到現在才知道這個已婚女人的寂寞會衍生成這樣。
年輕的阿姨帶走了一條黑水晶的手鍊，她試帶了很久，女人開口送給了她，這個可悲的老女人高興得差點像孩子一樣跳起來。
（二）
通常來水晶店的都是女人，偶爾有幾個男同志，要麼把注意力集中在女友身上，要麼就集中在水晶昂貴的價格上。
我開始招待客人，沒看見他們是怎麼離開的。
這晚雖然下起了雨，但是城管的車子出動過三次，只要這種車子一出現，無證攤犯就像人們躲避戰爭一樣，捎家帶口，場面很喧譁，不幸運的人被逮住後眼睜睜地看著貨物被車子載走。熱鬧的街區一下子安靜下來。誰都無法預料城管的出現，像一群被貓鬥著玩的老鼠。車子一離開，沒多久人流又集中了，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一樣，如此迴圈不止，也就見怪不怪了。
白天，特別是早上，我會注意那輛白色車子的動向，女人總會問我在看什麼，見我不回答，她偶爾會朝外看看，爾後滿臉的不解。我是看不到那個賣糯米飯的男孩的，他在十字路口的的後半條街。
每天早上我與女人一起去上班都會經過他所在的那一條街，看他探著頭警覺得像隨時會被侵襲的小動物。
我已經把很成熟的捲髮拉直了，女人問我的時候，我說，這樣涼快一點。
男孩很有親和力，也很有耐力，這麼炎熱的天氣他居然長胖了，又壯又黑，虎頭虎腦的樣子。頭髮有點長，後面直直地往外長。
“早上會晒到你們那裡嗎？”他低頭管自己忙著，問道。
我低頭看他手裡的活計，那雙紅潤的手大而粗糙。
“是啊。”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木納地回答，這是一個比我還小兩歲的男孩。其實我很想說說天氣或者是他的頭髮。
“下午不會晒到了吧！”他又加了一句。
“下午晒對面。”我的語氣很生硬，聽起來有點不耐煩，他的這種看似漫不經心的提問讓我有點神經兮兮。
“要放肉鬆嗎？”他問道。
“放吧。”我說，不再看他。
他不說話了，再把蛋白挑出來，油條放一邊，壓平，把糯米飯糰捲起來，用刀切成兩半，動作很快。
“你的記性不錯。”我平緩地說，我記得只說過一次不放肉鬆的，又好幾天沒光顧了，他居然還能記得住，心裡油生一種曖昧。
“想記住就記住。”他低低地應了我一句。
輪到女人去買的時候，我裝作不在意地往前走，其實我很希望他探頭留意城管的時候，能看到我，一個水蛇腰的女人，寂寞得像蛇。他應該會懂。
是上天把那雙手隱藏了，我發現不了它的存在，而這樣的一個男孩是不是一個美好的暗示？
儘管沒有什麼過多交流，我承認有一個他，呆在這個城鎮少了一份孤單與沉悶。
我把想法告訴了女人。
“你瘋了？這種擺地攤的人你怎麼會看上？”女人一臉的不屑。她沒說我關心的年齡問題，只說這個男孩的職業。
“我沒瘋，擺地攤怎麼了？他一輩子擺地攤嗎？你不覺得他很聰明，以後可以乾點別的嗎？”
我很後悔說出我的祕密，我擔心這也是女人的祕密，因為一開始她經常有意無意地跟我搶著去買早餐，其實我很想聽到女人說，他小了點，女人容易老去之類的話，這樣心虛的我就不會反駁什麼了。也許她懂只是沒說。
（三）
之後，我與女人都刻意不提那個男孩。
不久女人無意中說到男孩拉著傢什被城管追，他在前面瘋跑，她還用狼狽這個新學到的詞語形容那個男孩，我聯想到了現實生存的艱難與無奈。
女人開始鬧胃痛，不想吃糯米，我也不吃了。從此不再深究那個男孩，漸漸地不再去關心他。
女人跟電話那邊的男人依然在聊，那是女人以前的情人，這個男人似乎限定只跟女人在電話裡兒女情長，女人跟他提到了我，這個我連面都沒見的男人居然給我介紹了一個男朋友，就是現在我的先生，大我四歲，不久我們就組成了一個幸福的家庭。
一天意外接到女人的電話，水晶店不再開之後，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絡了。她告訴我，她跟她老公為了那個男人吵了架，她被打得鼻青眼腫，正在鬧離婚。我問她是怎麼發現的，她說，兩人私祕聊天的時候，被她老公聽到了。
我問她有沒有跟那個男人見了面，她說沒有。
我問她怎麼辦。她說，從來沒見過他這麼凶過，也許會離婚吧。
我見過他老公，一個不能給人任何懸念，脾氣好得不行的男人。
我說，你怎麼不懂拒絕他呢？讓他不要再打了，你現在跟你老公在一起了！
雖然我應該感謝這個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我卻不能替他說話。
她說，我知道的，可是他的電話一來，我就忍不住想接，前幾次都沒被發現的。
我說，那你換號碼呀。
她說，對呀，我應該換號碼了。
她又說，你說不懂拒絕跟沒讀什麼書有沒有關係？
我說，應該沒什麼關係，不過你有時間就去多看點書，不要玩這種遊戲。
她說，像你這樣就好了。
也許她是羨慕我沒有精神出軌吧。
我笑笑，說，沒什麼好的，上次還要多虧你的提醒呢。
是的，我是擔心若干年後，那個男孩還是男孩，而我已老，變成老女人。
女人跟她老公最後沒有離成婚，據說是走到半路想起忘帶結婚證，回到家又和好了。
男人的手總是很大，我先生的雙手也是厚而結實，手掌很寬，第一眼看到它，就讓人產生了好感。只是我想，除了撫摸以外，這樣的手也許也會教訓人。
女人，寂寞的時候，你會幹什麼？
**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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