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父離開了，偌大的房間變得空蕩蕩的，只剩下了我和白夜蕭的沉默在喧鬧。白夜蕭的手很涼，我緊緊握著，也沒有能讓他變熱。茶几上的茶已經不再冒著熱氣，本來溫熱的茶也漸漸在這樣的寂靜中逐漸變溫，冷卻，變成無人問津的冷茶。
白夜蕭一直盯著那茶壺上的藍色花紋，面色凝重，彷彿在思考著什麼。看著那花紋如同齒輪一樣一圈一圈地旋轉，我就覺得有些眼暈，然而此時白夜蕭卻突然站起身，我瞬間便精神了起來，抬頭朝他望去，“阿蕭，怎麼了？”
白夜蕭搖了搖頭，低頭看我，眼神很平靜，彷彿正在講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沒事。只是我剛才突然想到了一句話：佛曰，受身無間者永遠不死 ，壽長乃無間地獄中之大劫。所以覺得有點疑惑，不過現在，我想我應該是已經想通了。”
畢竟跟在白夜蕭身邊這麼久了，說實話當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就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了。對於白辰蕭這樣的人來說，他並不是一個完全的惡人，因為惡人是不會感到猶豫和愧疚的，他們永遠開心或者永遠憂鬱，可是他們不會因為善惡而猶豫。
但是白辰蕭會。他會因為自己錯手殺死了自己最好的兄弟而感到自責，雖然他並沒有明確地表示出來，也沒有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但是大家都能看到。他也會因為夏甜甜自殺而感覺到良心的譴責，雖然他不肯承認。
可是這已經足以證明，他是個不合格的惡人，因為他做不到六親不認，親人、朋友死了，他一樣會難過，所以死亡對於他來說，是解脫，是終於不用面對心裡那點善意發酵而出的悔恨，反而活著，對於他來說才是折磨，是重刑，是劫難。
我與白夜蕭四目相視，彼此的眼眸中暗流攢動。我喜歡這樣的感覺，什麼都不用說，可是當我們彼此對視的時候，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甚至能夠知道對方想要做什麼，這是一種最難得的默契，也是一種需要時間才能培養出來的感覺。
我跟著白夜蕭離開了客廳，轉身去了後院，白辰蕭在這裡呆了三天，靠著的都是營養針還有一點點的水在這裡死扛著，我沒有問過白夜蕭想要怎麼處理白辰蕭，因為他早已經不是我心中那個陽光的少年，那個少年也被他殺了。
我沒有辦法想象，我身邊那麼多親近的人，竟然全都因為他而去世，這個我曾經那麼信任的人。我始終也沒有辦法把他的臉與那個對我說著自己的孤獨的大男孩重合到一起，我也只能繼續自欺欺人。
門推開的那一刻，白辰蕭有氣無力地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或許他沒有想到，我們竟然這麼快就回來了。陽光透過門縫灑進來，照在白辰蕭的身子上，蓬頭垢面的他也有一份落魄的帥氣，只是再也不能讓人有任何稱讚與動心。
白辰蕭的眼神一直在聚焦，好半天才與白夜蕭對視上，似乎有一瞬間的恍然，不過很快又低下了頭，垂下眸子，一副不在乎的樣子。白夜蕭注視著他看了半天，才輕聲道，“小辰，父親剛才過來了。”
“我知道……”白辰蕭氣若游絲，似乎下一秒所有的力氣就都會流失，白夜蕭的腳步一頓，抬起頭看向白辰蕭，白辰蕭這才痴痴地笑了一聲，“那個老傢伙身上的味道……隔多遠，我都能聞到……帶著血腥，還有惡臭……”
“他是想要你處死我嗎？畢竟我是多丟你們白家的臉啊。”白辰蕭仰起頭，脖頸的曲線如同一隻天鵝，“夏老爺子的兒子和女兒可都是因我而死，從此以後夏家後繼無人，這是多大的罪狀啊……夏老爺子是他多年的好友，他恐怕是允許自己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卻不容許我做一點吧……真是個正直的人啊……”
白夜蕭沒有理會白辰蕭的陰陽怪氣，而是直接
從門邊拿過了鑰匙，走到了白辰蕭的面前，“別總覺得什麼人都和你一樣陰暗。父親來並不是希望對你怎麼樣，而是他希望，我能放你離開。甚至他說，他已經同意了我和曲笙的婚事。”
白辰蕭的表情僵了一下，轉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白夜蕭，似乎無法相信白父竟然會為他求情，看來白父的形象自己的兒子眼裡可真是一點都不高大，也不知道他們兩個之間的誤會到底會有多深，這樣催人淚下的情節，白辰蕭卻根本都不相信。
“我沒有想放過你，我也沒有答應要放過你，不過剛才，我卻突然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白夜蕭勾起嘴角笑了笑，抬手幫白辰蕭開啟鎖鏈，“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看電影，可是我記得我曾經在電影中看到過的一句話。”
“佛曰，受身無間者永遠不死 ，壽長乃無間地獄中之大劫。”白夜蕭勾起嘴角笑了笑，“或許你沒有聽過吧。不過也沒有什麼關係。我不會再束縛著你的任何行動，我也不會要求你去做什麼，悔過什麼。白家、夏家、Joker的面具，都是你的，所以你想要的榮譽都會回到你身上。”
“可是你會永遠都記得，你欠下的這些人命。”
鎖鏈驟然解開，三天沒吃過飯，只靠著水和營養針度日的白辰蕭瞬間癱倒在地，四肢趴伏在地上，蓬頭垢面地他看起來有些可笑，可是我心中卻很快又升起了一絲悲哀。白夜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就這樣吧。你累了，我也累了，以後隨便你折騰，我恕不奉陪了。”
“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小辰。”白夜蕭低頭俯視著白辰蕭，而白辰蕭也抬起頭看他，從這個角度來看，倒是有一種白辰蕭在對白夜蕭俯首稱臣的錯覺，白夜蕭抿了抿脣，沉聲道，“這史上最悲哀的事情，並不是痛苦到想要死亡，而是你明明心中足夠痛苦，卻依舊不能以死解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