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雲的手頓住了,微微顫抖,差點將辣椒水灑出來。
在欽雨剛剛遇難的那一年裡,他幾乎一閉上眼睛就會做噩夢,夢裡,欽雨在冰冷的海水裡向他揮舞著雙手,拼命的呼喊,那眼神,就是這樣的絕望哀怨而無助。
“方小艾,別拿這樣的眼神看我!你以為,長著一張欽雨的臉,我就會不忍心?然後再讓你用我的這份不忍心一次次的傷害我?——保鏢,拿絲巾來,給我矇住她的眼睛!”
保鏢很快拿來一方絲巾,將施欽雨蒼白的小臉遮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小小的滲著血絲的嘴巴。
秦慕雲再次端起了辣椒水,就在他強行撬開施欽雨牙關的瞬間,施欽雨忽然一偏,那顆小小的腦袋無力的垂落下來。
她再次暈了過去。
秦慕雲只感覺手上一陣無力,碗“啪”一聲掉落地上,碎裂開來,鮮紅的辣椒水濺了一地,像是一朵盛開的罌粟花。
秦慕雲冷冷的鬆手:“給她鬆綁,挪地兒,找個醫生,別讓她死了!”
然後,起身,決絕而去。
施欽雨只覺得自己在一條漆黑漫長的路上走著,一步一步,彷彿永遠也沒有盡頭。在那無邊的黑暗裡,有鬼面桀桀的笑聲,有秦慕雲箭一般冰冷的眼神,有幽靈一般的聲音在耳邊纏繞:施欽雨、方小艾,方小艾、施欽雨……
就在施欽雨疲累的在黑暗裡奔走的時候,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從**拉了起來,耳邊傳來冰冷的咆哮聲:“起來,別給我裝死!”她搖搖昏昏沉沉的腦袋,努力撩起沉重的眼皮,只覺得頭頂刺目的燈光一片炫目的白。微微眯了眯眼,等了好一會兒,眼底才有了焦距,出現了秦慕雲那張冷峻而慍怒的臉。
秦慕雲見施欽雨醒了,冷冷的將她丟回**,硬邦邦的道:“既然還能喘氣,那就好好交代吧。”
施欽雨打量了一下週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一個簡單的房間,正躺在一張**,儘管被秦慕雲傷得千瘡百孔,她的心底,還是劃過一絲溫暖。
施欽雨慢慢抬頭,帶著深深的眷戀,看了一眼她深愛的男人。
他,瘦了。
秦慕雲冷冷的別開臉:“方小艾,如果你的頭腦清醒了,就好好的說。”
施欽雨揚起一個悽然而決然的微笑:“慕雲,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只是,不是因為你的威脅,而是因為,我希望你能真正的揪出幕後,獲得安寧與快樂。”
隨後,她撐起虛弱的身子,將自己從小樓的點點滴滴講起,一直到最後一次和鬼面的通話,將她知道的,全都和盤托出。
“慕雲,其實,有很多次我想向你坦白,但是我怕你恨我,我更怕,你要再一次禁受失去的痛苦。”
秦慕雲揮揮手:“收起你那一套虛情假意的表演,告訴我,鬼面是誰?你們之間,如何聯絡?”
施欽雨無奈的搖搖頭:“說實話,我也很想知道他是誰,可惜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唯一聽過的,就是他的聲音,沙啞、難聽,一成不變。我敢保證,不論何時何地,只要再聽到這個聲音,我一定能辨認出來。”
“哼,你就傻吧,那個一成不變的聲音,是經過變聲器處理出來的。如此周祥的計劃,整整準備了三年,你說你沒有見過鬼面,誰信?”
“不管你信不信,我確實沒有見過。”
“那,你們的聯絡方式呢?”
施欽雨再次搖頭:“鬼面就像個幽靈一樣,他想找我的時候,耳朵裡忽然就有了聲音,我說話,他也能聽見,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聲音是從哪兒傳來的,最開始我很恐慌,我也曾經問過他是怎麼回事,但是他沒有告訴我。”
“還有呢?”
“沒了。慕雲,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了,我也希望你能揪出鬼面。”
秦慕雲起身,在小小的房間裡踱步。說了半天,方小艾不過是個受脅迫的一無所知的女人而已,對於她的幕後,除了一個假名“鬼面”之外,再也提供不了任何有價值的線索,現在施欽雨被他緝拿,估計鬼面已經知道,一時半會也不會再露面了。
秦慕雲不禁有些懊惱,暗暗責怪自己太沉不住氣,打草驚蛇了。他正要轉身離去,忽然瞥見施欽雨的眼底,閃過一抹欣喜的光。秦慕雲的心裡,頓時警鈴大作。
她是在演戲?是在為剛才的那一出苦情戲博得了我的信任而沾沾自喜?
就在施欽雨剛剛鬆了一口氣,為秦慕雲已經相信自己而欣喜的時候,秦慕雲忽然再次欺身近前,伸手扯住了她的頭髮,咬牙切齒的說道:“你果然會演,我又差點被你騙過去了。”
“不、不是的,慕雲,你聽我說,我……”
秦慕雲一把將她扔回**,大聲往門外吼:“馬上給我找最好的整容醫生來,我要把她臉上整過的地方,一點一點的割下來!”
“不、不——”
秦慕雲大步走了出去,將施欽雨絕望無助的淒厲哀嚎拋到了身後。
等他回到書房,西傑已經在那裡等他,那張面癱臉上,有著不同往常的嚴肅冷峻。
“西傑,出了什麼事兒?”
“關於那條項鍊的。”
“怎麼?假的?不能修復,還是……”
秦慕雲一邊問一邊拿起西傑遞過來的資料,愣住了:“微型通訊器?”
“是的,就在斷裂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微型通訊器。”
“原來這就是他們的聯絡方式。”
“據悉,這只是個發射端,還有個接收端,應該就在那個方小艾的身上。而且,應該是在離耳朵不太遠的地方。”
“耳朵附近?”秦慕雲蹙眉想了想,“她耳後好像有一顆小小的紅痣,當年欽雨沒有的,我還以為是她後來長出來的呢,當時問她,她也不知道。”
“那個應該就是接收器。”
“看來這個方小艾知道的確實不多,我們對她的幕後,一無所知,很棘手啊。”
“聽說你去審她了,有什麼收穫嗎?”
“除了知道一個代號鬼面之外,什麼也沒有了。對了,這個通訊器有沒有記錄功能,能恢復裡面的資料嗎?”
“我正在讓技術部門抓緊時間恢復。”
“好。”
秦慕雲想起自己離開前下的命令,正要吩咐美容醫生暫緩一步,電話響了起來。
“什麼事?”
“不好了,大少爺!方小艾出事了。”
秦慕雲倏地緊張了起來:“怎麼?整容醫生真的劃了她的臉?”
“不是不是,她又發高燒昏迷不醒了,醫生在她身上發現一張診斷書,上面顯示她患了白血病。”
“白血病?”
秦慕雲手一鬆,話筒滑落。
那個女人居然患了白血病?現在高燒不退,是不是已經發病惡化?
上天還真是殘忍。欽雨離開了他,現在,連這個整成和欽雨一樣臉蛋的女孩也逃不脫離開人世的命運?
這一刻,秦慕雲沒有幸災樂禍,甚至連恨意也消散了不少,在聽到“白血病”那三個字的時候,他居然感受到了實實在在的心疼,就像當初施欽雨離開他的時候一樣的心疼。
“馬上送她去最好的血液中心治療。”
無菌病房外,秦慕雲手裡捏著那張白血病的診斷書,只覺得有千鈞沉重。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只見施欽雨小小的身子裹在潔白的被子裡,那張蒼白的小臉全無血色,像是一張薄薄的紙片,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散。凌亂的長髮灑在枕頭上,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澤,一隻細細的胳膊從被子裡露出來,上面扎著針,冰冷的點滴無聲無息的融入他的身體裡。
此刻,她不是什麼商業間諜,只是一個隨時都可能離開人世的可憐女孩。
這一刻,秦慕雲的心揪扯著疼。儘管,他把這種疼歸結為眼前這個女人長得像施欽雨的緣故。
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眼底有霧氣朦朧,秦慕雲才別開臉,往醫生辦公室走去。
醫生一見是財經鉅子秦慕雲,慌忙起身:“秦先生,您好!”
秦慕雲微微勾脣,伸出手:“你就是施欽雨的主治醫生吧?怎麼稱呼?”
堂堂的財經鉅子居然主動跟他握手?醫生顯然受寵若驚,連忙伸手與秦慕雲相握:“鄙人姓王,秦先生,請坐!請坐!”
秦慕雲坐下,也示意王醫生落座,開門見山道:“我想知道,施欽雨現在的病情如何。”
王醫生推了推金邊眼鏡,打量了一眼秦慕雲,有些小心翼翼的問:“請問您是她的……”
“我是她……老公,所以,我要知道最真實的情況。”
“好。她現在已經高燒四十度,白細胞是常人的十幾倍,根據她之前的診斷結果來看的話,情況不容樂觀。現在,我們已經給她用了最好的藥物,首先把她的高燒降下來,然後再做進一步的檢查和治療。”
“這種病,能不能治癒?”
“比較有效的方法就是骨髓移植,建議她所有的近親屬都來做個骨髓配型,這樣的話,獲得配型成功的機率大些。”
秦慕雲搖搖頭,有些沉重的道:“她是個孤兒。”
“這樣啊,那就有些難辦了。我們只有去骨髓庫裡找,當然,也不是沒有機會,但是希望畢竟渺茫得多,而且,以她現在的狀況來看,如果高速退不下來,不知道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
“無論如何,盡最大努力去給她找骨髓配型,錢的問題,不用考慮。”
“好的,秦先生。我們已經提取了施小姐的血液樣本,重新做一個最全面的分析,只要結果出來,馬上就可以聯絡骨髓庫。”
“好,辛苦你們了。有什麼新的進展,馬上通知我。”
“是的,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