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遠離她
終於趕在三個小時之內把沐子隱送到了醫院,待她被推進手術室後,袁朗幾乎虛脫的癱靠在了牆上。看他這般勞累卻依然滿臉焦急的守在門口,緊跟過來的肖瑤和王訊等人只好遠遠坐著,不過來打擾他。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袁朗坐在門口低垂著頭,他伸手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胸口喃喃自語。
“該死的小屁孩,居然這麼折磨老子,等你醒了,非打爛你屁股不可!”
天知道是怎麼回事,一聽到沐子隱有可能死了,袁朗覺得自己的心彷彿被生生剜去了一般。那蝕骨般的痛,簡直要了他的命,連帶四肢百骸都是陣陣的疼。這樣的感覺和經歷太可怕了,饒是常年處在高壓環境下生存的他也受不了,一個人連心都被剜了,那還算是人嗎?更可怕的是她居然變成了他的心頭肉,一個小屁孩而已,頂多從天上掉下來砸了自己幾次,怎麼就佔了那麼重的位置了?
袁朗想不通自己心中的感覺,難得他有想不通也無法處理好的事,但現在他沒有時間去糾結這個了,因為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此人戴著頂與眾不同的軍帽,一頭白髮,眉毛跟鬍子也是白色的,臉上雖然滿是皺紋卻不失威嚴之氣。一身陸軍軍裝筆挺無比,肩章上掛著頗為明顯的標誌,在其身後還站著好幾個警衛員,一切都表明著此人身份貴重。
望著站在自己跟前的老人,袁朗愣住,有些結巴的開口:“將……將軍。”言畢像是反應過來了,他忙站起身恭敬的敬禮,接著問道:“您怎麼會在這?”
老人習慣性的點頭算是回禮,而後淡淡道:“現在躺在手術室裡搶救的人,是鄙人唯一的孫女。”末了又說:“如果我沒記錯,你是A大隊三中隊嚴剛手下的兵,叫袁朗是吧?”
“報告!沐將軍說的都對,不過A大隊現在延續成了第一大隊,我是第一大隊三中隊隊長。”袁朗站得筆直回答到。
沐威龍,中國人民解放軍第65集團軍少將,A大隊的創始人,亦是當年力保留下A大隊的人。對此,整個第一大隊上下,除了對他非常尊敬之外,更是無比感激他留下了A大隊這支部隊。當年A大隊延續成為第一大隊時,他曾親自到基地視察過,並與大家草草見過一面。袁朗那時候還只是一箇中尉而已,兩人僅僅握過一次手,沒想到對方還記得他。
在一個身經百戰,甚至參加過抗美援朝末期戰役的將軍面前,任何人都會不由自主的被對方的威嚴所震撼,從而擺出最嚴謹恭敬的態度。向來散漫吊兒郎當的袁朗此刻也不敢有絲毫的放鬆,一直維持著最標準的軍姿站著,等待對方的指令。但他沒有等來什麼指令,等來的是一次很平等的對話,不是將軍與中校的交談,而是作為沐子隱的外公與袁朗的談話。
“坐吧,不用站著。”沐威龍坐到一邊的椅子上說道。
“是!”袁朗恭敬的回答,然後以標準的正步走到椅子邊坐下,同樣是最標準的坐姿。
見袁朗坐下了,沐威龍望著手術室低低問出聲:“人怎麼樣了?”
“正在搶救。”袁朗的聲音也很低,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將軍放心吧,不會有危險的。”
袁朗後面加的那句話,聽起來是在安慰沐威龍,不過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一樣。沐威龍不會聽不出其中的意味,他收回了落在手術室上的目光,轉而看向自己身邊坐著的袁朗。對方正規規矩矩的坐著,挺直了身板滿臉嚴肅,濃眉微皺,眼帶不安。
沐威龍審視了片刻就把目光移到別處,接著掏出一根菸。袁朗見了,忙在自己身上找打火機,不過他沒帶,最後只好任由沐威龍自己點上煙。
“高黎貢山上的事,七七八八我都瞭解的差不多……”沐威龍吸了一口煙淡淡開口,聞言袁朗轉過頭想說些什麼,但被他一個手勢阻止了。
吐出口中的煙,沐威龍繼續說:“還記得四年前嗎?我家沐沐,從天上掉到A大隊,待了近一個月之後才離開。”
“是,我都記得,一點沒忘。”袁朗點頭,一想起四年前的奇怪相遇,他的臉上浮現出絲絲笑意。
沐威龍沒有放過袁朗臉上任何一點的表情變化,他露出個瞭然的神色,道:“四年前的那時候,就是跟你們中隊待了近一個月吧?所以你才會來找她?”
“是……是的。”雖然不知道沐威龍到底想說什麼,袁朗遲疑了下還是誠實的回答,他的話音才落,對方的口氣立刻變得嚴厲起來。
終於說到正題,沐威龍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他冷冷的看著袁朗:“這麼說,在大風雪的天上高黎貢山,也是你帶她去的?”
袁朗一怔,而後輕聲應道:“是的。”
“讓她現在躺在冰冷的手術室裡,生死未卜的,也是你嗎?”沐威龍接著問,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不滿的神色。
沐威龍的話提醒了袁朗,讓沐子隱現在面臨生命危險的人,的確是他。想到這,他垂下頭握緊拳:“是的。”
連續得到三個肯定的答案,沐威龍開始思考要不要再問最後一個問題,他皺緊眉思索了下,最後還是決定問出口。他把目光重新移到了袁朗身上,接著道:“你看起來很重視我家沐沐,是嗎?”
這句話就像重磅炸彈一樣,炸得袁朗心驚肉跳。他猛地抬起頭與沐威龍對視,這是兩人自見面以來,他第一次敢於直視他的目光。在對方的眼中,他看到了異常嚴肅的神情,彷彿他一說謊話就會被他發覺一般。
袁朗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一般。他沒料到對方會突然這麼問,一時之間,他真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雙方對視著,僵持片刻後,袁朗笑了笑。他看向還亮著燈的手術室,而後緩慢又堅定的說:“是的,將軍,我很重視您的孫女。”
“是我想的那種重視嗎?袁朗。”沐威龍厲聲開口,這次還特意在最後點了對方的名字。
“是的,將軍。”袁朗繼續笑著應答。剛才他還在糾結自己心中的感覺,現在被沐威龍這麼一問,他突然就把全部都理清了。他重視沐子隱,很重視很重視,她是他說過的寶貝,藏在心尖上歡喜著的唯一。
袁朗的話音才落,沐威龍的臉色瞬間變得非常難看,他的眼中似有烏雲密集,這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他拿起手中的煙猛吸幾口,然後強作鎮定的吐出煙霧,最後用最冷淡的口吻開口:“袁中校,請遠離鄙人的孫女,她不可能迴應你的重視。”
袁朗看著滿臉嚴厲的沐威龍,而後移開目光隨意道:“沐同志聰明又可愛,所有人,都重視她。”
沐威龍聽了冷冷一笑:“是嗎?希望袁中校說的都是真心話。你是何種想法、念頭都可以,但請你以後不要過於親近鄙人的孫女,最好不要再與她有任何接觸。”
“是!”袁朗大聲喊,然後站起身衝沐威龍敬了個禮,又說:“將軍請放心,以後,我不會再去接觸您的孫女。”
此話落下,雙方都沉默了,兩人一坐一站等在手術室外。
高黎貢山的事情,沐威龍從頭到尾看的明明白白,他家的孫女雖然古怪難懂,但有些小心思還是一看就透。以她的性格,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就跟一個陌生人來雲南,還不怕冷的上了高黎貢山?他可是記得很清楚的,她怕冷,更怕雪。這次會反常的跟上高黎貢山,那隻能說明,在她的心裡,眼前這個中校的分量不輕。
來雲南之前沐威龍就已經查過袁朗的檔案了,第一大隊三中隊隊長,多次出行危險地域卻很好的完成任務。特種部隊中很是厲害的角色,行事果斷利落,頭腦聰敏身手矯捷,深得人心。
作為一個軍人,袁朗無可挑剔,可作為孫女婿,他的背景實在是糟糕。且不說他年齡比自家孫女要大上十歲,再不說他的家世清寒,就說他還離過婚。一個無緣無故離過婚的男人,怎麼可以與自己單純天真的孫女在一起,絕對不行!
沐子隱那邊,沐威龍是已經看明白了,那小丫頭的確對袁朗特殊對待。現在袁朗這邊也弄清楚了,他也重視她,兩人現在是郎有情妾有意了?但他不同意!兩個人差了十歲,一個是正值花季的少女,另一個卻是離過婚快要奔三的男人,還是個常常有生命危險的特種兵。
沐威龍明白自己不該對袁朗的身份有意見,但他真的不想自己的孫女年紀輕輕就要守寡。更不願意她像自己一樣,孤獨終老,一生都在思念和痛苦中度過。雖然自己這個孫女回來的時間不長,兩人接觸的也少,但他明白她是怎樣性子的一個人。
對什麼都不上心的人,一旦對什麼上心了,是非常可怕的。
**脆弱,喜歡猜忌和懷疑的她,願意主動敞開心胸去接納誰的時候,那這個人一定是她最在意的。她在意,就一定會一直,甚至一輩子在意下去。假設哪一天,她在意的這個人不見了,她甚至可能隨他而去。多麼可怕的事情,他沐威龍才不要經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事,他已經是半截身子埋進黃土中的人了,怎麼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唯一的親人離去。所以於公於私,於情於理,他都不可能讓沐子隱和袁朗有發展!
袁朗不明白沐威龍心中所想的,他是重視沐子隱,對她有過深的情感,但這不代表他會跟她去發展什麼。沒有人比他更明白自己的情況,常年處在高壓甚至絕境下作戰的特種兵,沒有未來也無法許下未來。他拿什麼去要求另外一個人跟自己長相守?又拿什麼去給一個人幸福?
對袁朗來說,沐子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金枝玉葉,眾人捧在手心裡的寶貝,脆弱而又金貴的琉璃。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個過客,老天的無心之舉,令她幾次三番掉進他的懷中。兩人不過是偶然相遇,該說的該做的完了之後,自然會分道揚鑣,有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相見,老死不相往來。
情跟愛還是有區別的,情是情,愛是愛,在情沒有發展成愛之前,先慢慢一個人感受著。把她藏在心尖上歡喜的那份情,自己藏著掖著就好了,不會被她知道,更不會要求她迴應什麼。袁朗就是這麼想的,老A嘛,不是一直都是藏著掖著的嗎!
懷著不一樣心思的兩人正各自想著,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了,一個醫生走了出來。
“哪位是病人家屬?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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