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
等腳步聲漸漸消失之後,趴在地上的沐子隱睜開了眼,她並沒有昏過去,肖瑤所做的一切她都知道。不說,是因為她覺得她做的是對的。她明白自己撐不下去了,再跟著只會拖累袁朗,她不能那樣做,所以被留下來,是最好的辦法。
沐子隱使出全身的力氣翻個身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目光觸到上方黑壓壓的雲層。雪還在下著,輕柔的從天飄落,像是給大地蓋上一層雪白的被褥。看著看著,她突然覺得天越來越黑,彷彿夜晚已經來臨,該閉上眼睛睡覺了。腦中一直有個聲音在說“睡吧,袁朗已經沒事了,現在沒有你的事了。”
躺在雪地中的少女慢慢閉上了眼睛,從她胸口流下的鮮血染紅了她身下的雪地,大風把這濃濃的血腥味吹到遠方。
風把血腥味吹到了兩百米外的一處樹林裡,一隻金錢豹正漫步在雪中,它是跟著它的主人出來遊玩的。動物的嗅覺向來是最靈敏的,金錢豹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它扭過頭衝自己的主人低吼一聲,接著往前跑去。在它身後,慢慢走著十多個人與幾隻犛牛,所有人都穿著雪地迷彩衣,手裡還拿著各式槍械。
見金錢豹忽然向前跑去,隊伍中一名瘦弱的少年急忙跟了上去。
“小黑!不要亂跑!”
少年邊跑邊叫,沒跑幾步就一頭載進了雪地中。見此情景,有個臉上長著絡腮鬍的男子忍不住扶額:“小公子,不要亂跑的是你才對。”
一名身形修長的男子快步奔了過去,接著單手從雪地中拎起少年,再扶他站好拍去他身上的雪花,末了淡淡道:“飛,看腳下。”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自己的頭髮:“我看小黑好像發現了什麼,急著跟過去才不小心絆倒的。”
望著臉蛋微紅的少年,男子沒有說話,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突地彎腰抱起了他,接著朝金錢豹消失的方向跑去。他快速奔跑著,動作矯捷又靈敏,絲毫不遜於剛才跑走的金錢豹。
不一會兒,樹林中就已經看不到那兩人的身影了,之前開口說話的那名男子無奈的聳聳肩:“咱們誰能與頭的速度比,還是慢慢跟上去吧。”
落滿積雪的樹林中,一隻金錢豹急速奔跑著,在它身後不遠處,一名男子抱著一個少年緊緊跟著。沒過多久,一前一後竄出了樹林,來到了一片空曠的雪地上。金錢豹朝著幾米外一個鼓起的雪堆靠了過去,還齜著鋒利的牙齒,似乎發現了什麼危險物一樣。男子緊跟在它的後面,也看到了那個雪堆,他一眼就看出那底下有人。
一停下奔跑,少年便從男子的懷中跳了下來,他蹲下shen伸手抓起一撮雪。這雪裡還夾雜著星星點點的紅色,他湊近聞了聞,臉色微變。“祖,是血。”
叫祖的男子依然沒有說話,他只是伸手拉起少年,接著把他帶到不遠處的那個雪堆邊。
“嗯?這是什麼?”
看著腳下奇怪的雪堆,少年有些疑惑的哼聲,男子倒是沒有什麼表示只是看了金錢豹一眼。彷彿得到命令一般,繞著雪堆打轉的金錢豹立刻開始用自己的前爪刨雪,不一會兒就把雪堆下的東西刨了出來。隨著積雪的除去,雪堆下漸漸露出了一個嬌小的身影,少年定睛一看,不由驚叫出聲。
“天啊!怎麼是個女孩!”
言畢,少年蹲下身拉起女孩,讓她靠到自己的懷中。在邊上的金錢豹衝著女孩低吼幾聲,背弓了起來,還露出了鋒利的牙齒,一副隨時進攻的模樣。少年見狀瞪豹子一眼:“小黑,這個東西不能吃,把牙齒收起來!”
某豹子依然露著尖牙低吼,絲毫沒有聽話的意思,於是少年很是悲憤的仰起頭望站著的男子。後者與他對視一眼,然後揚聲開口:“閉嘴。”
在男子強大的氣場下,金錢豹嗚咽一聲乖乖閉上嘴,再退後幾步坐到一邊。見豹子聽話了,少年低下頭,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自己懷裡的女孩身上。他伸手撥開擋在女孩臉上的黑髮,便露出了一張灰青色的小臉,他看了看驀地瞪大眼。
“咦?這個女孩長得跟如水姑姑一個樣,祖,你快來看。”
男子依言蹲下shen,他看著女孩的臉蛋,眼裡也閃過一絲驚詫,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漠的神色。他把目光從女孩的臉上往下移,觸及到她身上的軍用迷彩衣時,神色又是一變。他認得那衣服上的標誌,邊防部隊的專屬標識,如此說來,眼前這個女孩是中國軍人?
“中國邊防巡邏兵。”
思量小會,男子下了最後結論。少年倒沒有去注意女孩是什麼人,他發現她身上有許多跟雪凍在一起的血,仔細找了找才看到她的右肩下有個深深的傷口。伸手去探對方的鼻息已經沒有了,他低下頭湊近她的胸口,這才聽到了些微弱的跳動。見人還活著,他忙從自己後腰上的綁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然後倒出一粒藥丸,把它塞進她的嘴裡。
做完那些後,少年看向男子道:“祖,我們應該救她,你看她和如水姑姑長得一模一樣,說不定是姑姑的女兒呢。”
“如水的年紀沒有這麼大的私生女。”男子淡淡回到,但還是伸出手去檢視女孩的傷勢,末了道:“竹莖刺的。”
女孩右肩上的那個傷口周圍有許多的血,這些血已經和衣服凍在了一起,看來只能用刀子割開。想罷,男子從自己的背上拔出那把隨身攜帶的彎刀,再把它伸到女孩肩上,乾淨利落的揮舞兩下,那肩上的迷彩服就碎了一個“十”字形。抱著女孩的少年忙伸手撥開,露出了掛著血珠的傷口,他看了下露出一個笑容:“情況不算差,天氣冷,傷口四周的組織沒有壞死,都冷凍住了。用索亞的祖傳藥膏塗上去,再包紮好,不用縫針也能很快癒合的。”
看著滿臉天真笑容的少年,男子收回刀站起身望向遠處:“失血過多,你給她吃的藥丸只能撐三個小時,如果不盡快到醫院,一樣會死。”
少年才不管男子說什麼,他徑直拿出藥膏給女孩敷上,再拿出紗布給她包紮好。他還脫下自己身上的狐皮披風裹到女孩身上,最後又倒出一顆藥丸喂她吃下。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笑眯眯的仰起頭說:“阿媽最喜歡中國了,她是中國人,我們必須救她。”
站著的男子依然面無表情,他脫下自己身上的皮袍罩到少年身上,低聲開口:“有人自會來救她,已經養了小黑,你不可以養她。”
男子的話音未落,少年已經嘴角抽搐的無語了,這個女孩跟小黑怎麼比?一個是人,一個是動物,他怎麼可能把她當寵物養。還有小黑,太沒良心了,當年明明是他把它從蟒蛇的口中救下來的。可為什麼長大之後只聽祖的話,卻不把他放在眼裡,難道他看起來就那麼弱氣嗎!
“你們是誰?”
少年正在心裡默默悲憤著,一個渾厚的男聲突然響起,他愣了一下循聲望去,然後就看到一個同樣穿著軍用迷彩服的男子立在不遠處的灌木林前。他站在那不停的喘氣,身上的衣服被劃得破破爛爛,看樣子是從哪急跑過來的。他的模樣雖然狼狽,但身上卻散發著狼一樣的危險氣息,直惹得本是安分坐著的金錢豹猛地變成了進攻的姿勢。
“祖,是女孩的同伴嗎?”少年看著那名男子問。
祖面無表情的往旁邊閃開,讓不遠處的男子能看到被他擋住的女孩。果然,他一看到女孩就大叫一聲:“沐兒!!!”語畢快速朝這邊衝來。
早已蓄勢待發的金錢豹見狀大吼一聲,直接朝男子撲了過去。
“嗷!”豹子發出淒厲的一聲慘叫,它被跑著的男子一拳打飛了出去,摔倒在地的它正欲撲回去,自己的主人突然發話了。
“回來。”簡單兩個字,金錢豹依言停下動作,轉個方向跑回到了祖的身邊。
這時,那名男子已經跑到近前了,他不理會其他人,徑直跪倒在地看向女孩。驚懼的表情出現在他的臉上,他猶豫的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撫摸女孩的臉蛋,可伸到一半又停了下來。女孩的臉色還是灰青色的,就跟一個死人一樣,這也是男子不敢去碰她的原因,他在害怕,害怕她真的已經死去。
如此反覆幾次,看得抱著女孩的少年都沒了耐心,他直接把懷裡的人移到男子手上,再笑笑:“她還活著,我們剛救了她。我叫飛,這是我的哥哥,祖。”他指了指站在一邊的祖。
一聽到懷裡的人兒還活著,男子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把女孩緊緊抱在懷中,有些不敢置信的貼著她的耳際。他聽到了微弱的心跳聲,是的,他的寶貝還活著。多麼可怕,他已經做好了面對她死去的結果,現在她還活著,簡直是上天對他的眷顧。有些東西,總是要失去才知道珍貴,他終於也經歷了一次,失去才意識到她的重要。
“看起來她對你很重要,可是為什麼,你會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呢?”看著男子臉上失而復得的狂喜之色,少年歪著頭有些不解的問,然後又說:“如果今天我們沒有路過,她一定會死掉的。”
男子聞言,這才注意起身側的兩人來。看他們穿著質地極好的雪地迷彩服,還帶著一隻金錢豹,不像是從哪來的遊客,倒像是……為心中所想怔了一下,男子收斂了所有情緒,露出很平常的表情道:“我叫袁朗,是來檢視27號國界碑的,途中遇到雪崩,所以才發生這樣的事。很感激你們救了我的隊友,請問你們是來旅遊的嗎?”
“噗哈哈哈!我們看起來像旅遊的嗎?哈哈哈!”聽完袁朗的話,少年笑了起來,他笑得前俯後仰,就差抱著肚子在雪地上打滾了。袁朗見了,便假裝不經意的開口:“不是來旅遊的嗎?總不可能是想偷渡還是做什麼常人不做的事情吧?”
突地,一直默默立在邊上的祖站了過來,把還在笑的少年擋到身後。而後冷眼看向袁朗,道:“來販毒。”
袁朗一聽愣住了,他沒想到對方會這麼直接的說出來,回神之後正想說些什麼,祖卻先他一步開口。“你懷裡的人,三個小時之內無法到醫院,會死。”說完,他拉起身後勉強止住笑意的少年越過袁朗,往上方走去,同行的其他人正等在那裡。
“喂,你們……”
軍人天職,一遇上毒販他就會不由自主的想抓捕,就算他們救了自己懷中的女孩,這個觀念也沒有絲毫動搖。袁朗本想再說些什麼,但看到不遠處那群全副武裝的人後,他很明智的選擇了沉默。敵眾我寡,不是好時機,況且自己懷裡還有個等著救命的寶貝,現在只能放他們走。看起來,他們也是中國人,既然敢冒著風雪上高黎貢山,那就說明他們對這一帶很熟悉,以後總會有機會逮到他們的。
像是猜出了袁朗的想法,叫祖的那個男子頭也不回的丟出一句話。
“你不是個簡單的角色。高黎貢山這條路線,我不會改,你想來,隨時恭候。”
如此豪爽又光明磊落的毒販,袁朗還是第一次見,如果不是現在有要緊事做,他恐怕還真會立刻跟對方來較量一下。只是懷裡失而復得的寶貝等不得,他現在只想快點把她帶回去,把她救醒,然後再看到她活蹦亂跳的跟自己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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