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家沉景深呼吸片刻,將門開啟。
十四歲的少年斜靠在書架上,窗戶為了防止他逃走而修建的很高,陽光從中照進,更顯房間昏暗。
少年的眉眼異常漂亮,是那種看一眼就抽不出身的瀲灩,家沉景最初看到這人,險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是這樣的孩子,竟然能做成那麼可怕的事情。
“家先生。”白晨暮放下書,對他微笑:“今天您來晚了。”
家沉景的手指不自覺顫了顫,他道:“很抱歉,來的路上需要準備的東西稍微有些多,您正在讀的是什麼書?”
“你說這個?”白晨暮翻了翻,眯眼說道:“這是篇日記,您想看嗎?很有意思。”
家沉景的後背不自覺發麻,他道:“你上次和我說的書我已經讀完了,你願意和我交流一下對這本書有什麼想法嗎?”
“沒想法。”
“那故事劇情您能和我說一下嗎?主要就是你最喜歡哪個人物,為什麼喜歡之類的。”家沉景堅持不懈地問道,這是他這些天以來唯一一次能夠和自己的病人搭上話,他希望至少能夠和對方和平相處。
或許和個性有關,白晨暮的語調總有種淡淡的嘲諷:“這種遊戲我玩過很多次了,你的心理暗示對我是不管用的,我容許你當我的心裡醫生剝開我的想法,但是前提是你要有足夠的能力讓我信任你。”
“可是上次我來的時候您還詢問了我的家庭,這本書也是您推薦給我的,既然您已經做出了努力,就不要半途而廢好嗎?我們完全可以和平相處的。”
“令我感興趣的不是你,”白晨暮說道:“是你的兒子,不要弄錯了。”
“好的,”家沉景說道:“有機會我會將我的兒子介紹給你的,我們可以來談書的內容了嗎?”家沉景抹去額頭上的薄汗,他一開始就應該知道的,對待這種不合作的病人,他要用比正常人多很多的精力來開啟對方的心扉。
“那本書嗎?”白晨暮道:“我已經不喜歡了。”
家沉景並沒有放棄,他連忙說道:“那你現在喜歡看什麼書?能夠告訴我嗎?我雖然是你的心理醫生,但我更希望成為你的朋友,我可以幫助你,請放心。”
白晨暮勾起脣角:“我已經不喜歡讀書了,”他道:“還有,請不要再隨便亂說話了,從你嘴裡吐出這兩個字會讓我覺得很生氣。”
九
家樂聽到聲響,推開門,照顧他的那個女傭正趴在地上朝櫃子下面摩挲著什麼,自從那日自己錯怪她之後家樂就一直惦記著找個機會去道歉,可惜搬去別的房間後就換了傭人。
家樂暗自給自己打氣,走過去問道:“你好,需要我的幫忙嗎?”他這些時間英語已經好了許多,至少說出來能夠讓白晨暮聽懂了。
女傭抬頭看見來人是他,嚇得手一滑,櫃子被她推得晃了幾晃,上面的花瓶搖搖欲墜,家樂連忙一手花瓶一手櫃子控制住。
“謝謝,但是您去忙您的吧,不用管我,我自己會解決。”女傭說道。
家樂沒有聽出女傭的潛臺詞,他說道:“沒事,我不忙,你要找什麼?”
“我沒有在找東西……”女傭開口。
“那你是在搬這個櫃子嗎?我來幫你吧。”家樂雙手把住櫃子的兩邊問道:“往哪裡去搬?”
“不不,這種事用不到您來,我來就好,您不用管了,快走吧,要不少爺會生氣的!”女傭聲音都快帶了哭腔。
她說的太快了,家樂沒太聽清,他撓撓頭,有些羞赧地問道:“你能再說一遍嗎?慢一點,我的英語不太好。”
“家樂,你在做什麼?”白晨暮從樓梯走下來,陽光被擋上的地方讓人看不清輪廓。白家的房子很奇怪,窗戶都用木板封上,並沒有想大多數c國裝修那樣用玻璃,導致房間很昏暗,不開窗就一片漆黑。
“你今天下課的真早。”家樂看了眼手錶。
白晨暮走到家樂身邊很自然地拉住了家樂的手,很親暱地說道:“今天是週日,你忘記了?”
“對不起,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昨天你還說要教我畫畫的。”家樂因為自己對朋友的疏忽而情緒低迷。
“沒關係,我這不就來找找你了麼。”白晨暮聳肩。
“謝謝,”家樂輕聲說道,忽然抬起頭:“哦對了,你問你父母可以讓你去學校上學了嗎?”家樂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情呢,對於白晨暮父母的行為,他想了大半宿也只能歸類到那種特別溺愛子女的愛護,但就算再怎麼保護,這種行為也過界了,只不過他生性軟弱,從來都沒有過抗爭意識,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上學’這個法子。
“我的母親要幾個月才能來一次,下次我看到她會去問的。”白晨暮笑笑,並沒有反駁家樂的話。
“那你的父親呢?”
白晨暮聳聳肩:“這要去問問我的母親了。”
家樂越來越覺得他的母親的行為令人髮指,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感情缺陷,竟然還將他所在這種地方過著見不到人的生活,在自己來之前,白晨暮會有多孤單?
因為父親是心理醫生的原因,家樂多多少少也知道這方面的知識,他一直在白晨暮的身上感覺出一種很唐突的感覺,就像是兩個完全對立的個性融合在一起,他將這種感覺歸類到白晨暮的母親身上。
女傭自從看到白晨暮走過來就垂首低頭站在原地,白晨暮看清她的臉:“你來這裡做什麼?”
“東西掉裡面了。”女傭瑟縮地指著櫃子下面。
家樂走過去,擼著衣袖說道:“原來是這樣,我可以幫您的忙的,”他有些臉紅的說道:“那看來我剛才理解的沒有錯。”
白晨暮拉住了他:“這件事不應該由你來做。”
女傭在旁邊忙不迭地說道:“是的,先生,這是我的工作,所以請您和少爺離開這裡吧。”
家樂看向白晨暮:“我不可以幫她嗎?”
白晨暮點頭。
“哦……那好吧。”家樂有些失落的說道。他毫無任何異議的覺得白晨暮的話是對的,他只是覺得自己良心不安所以想要去幫她的忙而已,並不是雷鋒上身看到什麼都想伸一手,既然對方都不領情還一直想要自己離開,那麼家樂認為可能對方也不是那麼在乎那天晚上的事。
這讓他輕鬆了不少。
十
白家是一個很讓人心情抑鬱的地方。
這裡的人雖然很禮貌但你能明顯的感覺出他們對你的排斥以及不友好,唯一令家樂覺得這裡尚且能夠忍受的,就是這裡大片花海和白晨暮這個朋友。
白家坐立山頂,從四樓陽臺上能看到遠處的深藍海岸和渡口的白色建築,輪船經過的嗚嗚聲在安靜的深夜經常聽到。
“晨暮,你有望遠鏡嗎?”家樂敲開白晨暮的房間,看見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中年女人正端著一本書在白板上寫寫畫畫,他一看到有外人在,連話都不會說了,僵硬著身子退了出來,半響後門外傳來他的聲音:“對不起,打擾了。”
家樂站在門外敲敲頭,a國這裡和c國不一樣,休息日是週日和週一,但是他的腦袋總是記不住。
家樂很少在上午來找自己,白晨暮看到他不自覺笑了起來,示意老師今天的課業到此結束,出門瞄見家樂還沒有走遠:“等一下,你是要望遠鏡嗎?”
“嗯。”家樂又跑了回來,問道:“你有嗎?”
“這就給你去拿,”白晨暮快步爬上梯子將書架最上面的裝望遠鏡的盒子拽出來,拍乾淨上面的灰,低頭一看,家樂正乖乖地幫自己壓梯子呢。
白晨暮將盒子給他,道:“這個就是,你要用它做什麼?”
家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環顧四周後問道:“老師呢?”
白晨暮道:“我讓她先走了。”
家樂問道:“那你就是一下午都休息唄?太好了,你跟我來。”他拉著白晨暮順著旋轉樓梯一路爬到四樓。
白晨暮都快被轉暈了:“我們是要去哪裡?”
“等等,馬上就到了。”家樂捂住白晨暮的眼睛,聲音充滿了快樂:“我讓你睜眼你再睜眼,不許偷瞄。”
“嗯,我知道了。”白晨暮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一聽就知道他在偷笑。
四樓一片漆黑,巨大而厚重的窗簾阻隔了所有的美景,家樂雙手抓著窗簾,喊道:“三——二——”
“一!”
窗簾被拉開。
白晨暮被陽光刺得眼睛有些痛,好長時間才勉強睜開,在他眼前呈現的是白雲像從碧藍海水中升起的那樣美麗,漆黑的房間突然變得明亮而鮮活。
“好看吧?”家樂洋洋自得:“這可是我無意中發現的呢。”
白晨暮情不自禁地退後一步,伸手抓住了家樂的胳膊,手指深深陷入肉裡。
他所不知道的是,白晨暮非常厭惡海。
厭惡藍色。
厭惡腥鹹的空氣。
在他很小的時候曾經被鎖在只有一扇窗戶的房間,他每天只能在送餐的人離開的半小時裡踮起腳尖拼命從窗戶看外邊的世界。
但那裡除了海水還是海水。
漫無邊界的世界只有他自己,白晨暮甚至能夠想象,如果不是當時的他從窗戶裡逃出來墜海,可能現在還被鎖在那間充滿腥味的房間中。
自此之後,大海對於他來說,就是勾起自己那段慘痛經歷的渠道,這片海洋見證了他所有的醜陋、以及狼狽。
家樂對於手臂上的疼痛並沒有過多在意,他正興致勃勃地用望遠鏡看外邊的大海,說道:“這裡可真奇怪,為什麼要把陽臺封鎖上呢……我看到海鷗了。”
——因為會令他發瘋啊。
家樂面板蒼白的臉因為興奮而染上淡淡紅暈,他將手上的望遠鏡遞給家樂:“有海鷗,你看看。”
——呵呵。
白晨暮垂下眼簾,面色沉靜地說道:“你真厲害,這是多漂亮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