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像-----第五章 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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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若有所思

導讀:趙未平感動不已,一腔熱血湧上心頭,有些語無論次地說:“這,這……”

蘇安拍著趙未平的手背安慰著他說:“你不用多想,這是大家共同的意思。對你來說應該主動抓住這個機遇,對我們而言是‘因風吹火,用力不多’,為什麼呢?你具備這些條件,這是你的人脈,不是誰都有的。”

趙未平感到今天的酒勁兒特別大,自己有一種想要噴薄欲出的感覺。

(1)心思孫大壯雖然對錢似海講的那些話沒太在意,可對李森的那番神祕兮兮的話語卻動了心思,可一時又理不清楚個頭緒來。

別看孫大壯對錢似海的講話不以為然,可有人卻字字句句入腦入心。

這個人就是臨江鄉的常務副鄉長徐才。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徐才正站在辦公室的鏡子前修飾自己。有著高挑身材和俊秀的臉龐的徐才無不顯出年輕和帥氣,如果說要有什麼缺陷的話,那就是徐才早早地長出了“啤酒肚”,再一個就是他的眼睛略成三角形,讓人感到有些陰。

就在徐才不住地欣賞自己的時候,聽到走廊裡傳來孫大壯的說話聲,就趕緊迎來出來,隨著孫大壯來到辦公室,順手關上了門。

孫大壯一皺眉頭:“你幹啥玩意兒,大清早的就整的神叨的?”

徐才挑起三角眼問道:“大哥對昨天的會議尤其是對錢書記的講話是咋想的?”

孫大壯大腦袋一晃,不以為然地說:“我沒功夫琢磨那玩意兒,愛咋的咋地。想用你,選不上也可以用你;不想用你,選上也沒用。”

徐才嘴角一撇,搖搖頭說:“我說鄉長,這回好像不是那回事了。”

孫大壯歪著腦袋問:“那你說是咋回事?”

徐才的三角眼不停地骨碌骨碌地轉著。

“那天錢書記可是講的,對幹部的任用,‘海選’結果決定著對幹部的任用,也就是說,這第一個坎要過不去,啥也沒用了。”

孫大壯搖搖頭,不屑地說:“他也就是那麼一說,幹部這玩意兒歷來是一把手說了算。你看哪次幹部調整他撒過手?還不是他一言堂?這回咋的了?他要放權啊?做夢吧!我說你就別瞎尋思了。”

徐才一笑,並沒有附和孫大壯,而是提出了他的分析結果。

“這回的情況的確與原來不同了。你沒聽說錢書記要高升了嗎?也就是說,錢書記的高升,是他採取這個辦法的根本原因。”

孫大壯愣眉愣眼地看看徐才,問:“你小子還挺能琢磨。”

徐才真誠地說:“我的鄉長,我的大哥啊,不琢磨不行啊!尤其是你要琢磨啊!你都當了八年的鄉長了,還想再這樣泡下去嗎?”

這句話直接戳到了孫大壯軟肋上。孫大壯一下子怔住了,眼睛緊盯著徐才,一時沒有了下文。

徐才繼續分析道:“你看,為什麼‘海選’這個事兒不能兒戲呢?我認為是這樣的,以你大哥為例吧,按以往的慣例,以你八年的鄉長資歷,這次換屆就憑賞也得賞你一任書記乾乾,要不就說不過去了,這是沒跑的。可是如果要來這麼一‘海選’哪,那情況可就複雜了。選上了,自然沒的說;要選不上的話,那可就徹底沒戲了,誰都白扯,不好使了。”

孫大壯終於聽明白了徐才的意思,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眉頭不由緊鎖起來。

徐才接著說:“這‘海選’的情況還複雜在哪兒呢?你面對的不僅僅是本鄉本土的競爭者,而是全縣所有想來當書記的競爭者,最後究竟這票能投到誰的腦袋上,那可是高麗菸袋—沒嘴(準)兒呀。”

孫大壯的眉頭越鎖越緊,臉上刀刻般的皺紋都嚴峻地聳立起來。

“有這麼**複雜嗎?”孫大壯摸著花白的頭皮,心理仍然有些疑惑。

“我的哥呀,這可不是鬧著玩呢,”徐才建議道,“你不能等閒視之,要提早做做工作。縣裡的那些平時不錯的哥們,鄉里的那些部下,該打招呼的都要打招呼。對了,你還應該找一下李縣長,溝通溝通。”

“找他?”孫大壯沒好氣地說,“樹葉掉了都怕砸了腦袋,那縣長讓他當的,整個一窩囊廢。”

“窩囊廢他也是縣長啊!還是找找他。”徐才勸解道,“他畢竟是你鐵哥們,畢竟是縣長,是二把手啊!”

孫大壯一時又上來了倔脾氣,沒好氣地說:“不去。愛咋的咋的,我誰也不找,我看能咋的。”

徐才耐著性子,苦口婆心地說:“咋的倒不能咋的,我就怕你這次再失去機會。大哥,你的年齡在那兒啊!”

孫大壯“哼”了一聲,大腦袋往胸前一浸,沒再言語。他又想起李森說的那番話來。

臨江鄉黨委書記沈寶昌聽了錢似海的講話後,表現得相當**。第一個感覺就是驚訝、錯愕。

這是什麼意思?想幹什麼?是謀略還是退讓?一連串的疑問塞滿沈寶昌的整個腦袋。

事先沒有任何徵兆。

憑著對錢似海的深刻了解,這種決策肯定不是錢似海一時頭腦發熱,突然的性起做出的。

錢似海是什麼樣的人,沈寶昌是清楚的。每一項決策每一個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拍板定奪的,考慮不成熟的時候連一個字都不會透露。

還在開會的時候,沈寶昌就在自己頗為震驚的同時,也注意觀察了一下週圍其他人的反應,發現大多數人的臉上掛滿了不解的神情,基本上同他一樣對搞“海選”感到不可思議。從走出會場直到家中的一路上,沈寶昌腦海裡不斷翻騰的就是兩個字:“海選”。

沈寶昌的家住在縣委大院的後面,是當時機關蓋的集資樓。住在這裡的基本上都是機關的幹部。錢似海在這兒也有一套房子,就在沈寶昌右手的單元。過去,沈寶昌當縣委辦常委祕書、副主任、主任的時候是錢似海家裡的常客,離任後也沒有間斷聯絡,仍然常來常往,保持著情感上的親近。雖然有感情這個基礎,但是,沈寶昌從來也不敢為自己的事兒去找錢似海。他的行為準則是,錢似海讓他往東,他就往東,讓他往西,他就往西,做一個不折不扣的執行者貫徹者就行了,別的什麼方向,對錯等一概無須操心。沈寶昌在錢似海面前經常掛在嘴上或者是經常說的話就是兩句。一句是“是”,另一句是“我聽您的”。就是當了鄉鎮的一把手,除了彙報工作外,只要是單獨相處,沈寶昌永遠是最忠實的聽眾,他的全部的態度都是透過這兩句話來表達。

找錢似海來解除自己的疑慮顯然是不可能的,沈寶昌也沒這個膽量。思前想後,沈寶昌想到了韓精忠。

“他總該能瞭解一些內幕吧。”沈寶昌想。

沈寶昌思考了一下,覺得找韓精忠瞭解情況是最可靠也是最有可能掏出準信兒的。他撥通了韓精忠的手機,對方很快就接了電話,說明此刻他並不忙。

電話那頭傳來依然如故的熱情聲音:“老領導,您好。”

聽到這個聲音,沈寶昌的心情受用不少,似乎有一些成就感,有了一些威嚴,有了一些面子。

沈寶昌說:“韓啊,晚上有空兒嗎?”

韓精忠忙問:“老領導有什麼指示?”

沈寶昌故作輕鬆地說:“你要沒事,咱倆聚一聚。”

韓精忠說:“錢書記這邊要是沒事就行。”

沈寶昌說:“那好,你聽我電話吧,我定地方。”

韓精忠說:“那哪行呢?我安排我安排,您說還找誰?”

沈寶昌說:“誰也不找,就咱哥倆,你等我電話吧。”

桔紅色的燈光靜靜地播灑著,一曲薩克斯演奏的《回家》在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輕柔地迴盪,屋頂正中垂下來的風鈴微微搖擺,隨著風,偶而發出一兩聲清脆的聲音,營造出靜謐親切的氛圍。

韓精忠給沈寶昌斟滿酒,謙恭地望著沈寶昌。

沈寶昌一派寬厚詳和的樣子,頗有些進入某種角色的感覺。

“老弟,來,先整一個。”沈寶昌端起酒杯,衝韓精忠示意。

韓精忠忙端起杯說:“我敬您,我敬您。”

兩人一飲而進。

吃了兩口菜,又斟滿彼此的酒杯,沈寶昌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韓精忠,微微地點著頭。

沈寶昌說:“韓哪,在縣委辦也幹了有五六年了吧?”

韓精忠說:“可不是嘛,您都走了五年了,您走之前就把我調過來了,到今年底就是五年整六年頭了。”

沈寶昌輕輕地磨動著牙齒,點點頭說:“時間過得真快呀!你進步得也快。不錯,不錯。”

韓精忠謙恭地說:“哪裡,您是我的榜樣,更是我的領路人,要是沒有您向錢書記的推薦,就不會有我的現在。老領導,您對我的關心和提攜,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來,我敬你一杯!”

韓精忠能調進縣委辦,沈寶昌的確是發揮了作用。當年縣裡要搞一個關於教育方面的調研材料,需要抽人,抽來抽去就抽到了在縣教育局辦公室當祕書的韓精忠的頭上。沈寶昌當時是縣委辦副主任主管文字綜合,是那個調研材料的負責人之一。在搞材料過程中,年輕勤快思維敏捷,情況又熟的韓精忠給沈寶昌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說是縣裡搞的材料,其實也就是韓精忠自己寫出的材料初稿,經沈寶昌等人拔拔高把把關而已。後來這個材料在省裡的內部刊物上發表了,省市領導還作了批示,對成田縣在教育方面的做法給予了充分肯定,使錢似海等人非常高興。材料組在吃慶功飯時的時候,沈寶昌就問韓精忠願不願意到縣委辦來。韓精忠馬上說能和沈主任在一起工作求之不得,如果有可能的話,請沈主任幫幫忙。當時縣委辦正缺筆桿子。沈寶昌還真就跟錢似海提了這麼一嘴,錢似海說材料確實搞得不錯,如果行的話,就跟人事局打個招呼吧,結果沒過幾天,韓精忠真就順利地調進了縣委辦。為了這事,韓精忠對沈寶昌感恩戴德,即使是後來當上了縣委辦副主任、縣委常委祕書,也仍然對沈寶昌尊崇有加,嘴裡不叫“老領導”不說話,保持了一貫的謙虛本色。而沈寶昌在他面前也感到心裡特別有底,說話辦事特別仗義。

沈寶昌隨意地問:“韓哪,這次換屆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韓精忠趕緊晃頭,擺手,急急地把嘴裡的菜吞下,忙說:“沒有沒有,我可不敢有那個奢望。”

沈寶昌說:“不想當元帥計程車兵可不是好士兵啊!你已經是副主任了,接上主任的班就可以進常委,這也就是一步之遙。”

韓精忠仍然搖頭,低聲說:“老領導,……”

“噯,”沈寶昌打斷的話頭,“別一口一個老領導的,我比你大不了幾歲,咱們都是哥們。”

韓精忠說:“那哪能呢?老領導就是老領導嘛!”

沈寶昌指了指韓精忠,嗔怪道:“你呀,你呀!——”

韓精忠笑了笑,搔了一下頭髮。

“我接著剛才的話說,老領導,我說一句不恭敬的話,您當年那樣的條件都沒弄上,我要是那麼想,那不就純粹是吊死鬼當**——死不要臉了嗎?我提正科才幾天呀?”

沈寶昌點點頭,說:“要說也是,但也不是不可以爭取。”

韓精忠壓低了聲音說:“那得看老闆的意思。老闆那人你比我瞭解,對身邊的人要求嚴啊!”

沈寶昌笑著說:“老闆的脾氣我當然瞭解,可是他對你印象挺好,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老闆就常誇你很有潛力,前途不可限量。”

此話一出,韓精忠就覺出沈寶昌這話的假來,憑他對錢似海的瞭解,錢似海是決不會這樣講話的,更不會這樣誇獎人。

沈寶昌自己心裡也“咯噔”一下,被自己隨口說出的話嚇了一跳,連他都覺得這話假的有點沒有邊兒,便自嘲地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飾著自己個尷尬。

韓精忠裝作沒反應過來一樣給沈寶昌夾菜。

韓精忠恭維地說:“老領導,我就等你回來當個縣長、當書記啥的,等著借您的光呢。”

沈寶昌注視著韓精忠,希望聽他的下文。見韓精忠並沒有接茬兒往下說,便忍不住主動發問道:“關於換屆有什麼動向嗎?”

韓精忠料到沈寶昌早晚要問這方面的問題,或者說他請自己的目的也應該就是這個。便反問道:“您這次提拔回縣裡來,應該是手拿把掐的吧?”

沈寶昌沒料到韓精忠會把球踢了回來,心中明顯不快,可又不能表現出來,就順著說“世界上哪有絕對的東西?既可能手拿把掐地上來,也可能手拿把掐上不來。這不,以往的慣例也打破了,今天錢書記不是講要透過‘海選’的辦法推薦幹部嗎?還不知道能推薦出個什麼結果來呢?誰敢有什麼把握?”

韓精忠說:“海不海選跟您也沒有什麼關係呀,那是指鄉鎮換屆。”

沈寶昌嘆了口氣,說:“你怎麼還不明白?能不能回縣裡那是後話,提不提那是市裡決定的,我目前的位置還是在臨江,如果我連這個位置都坐不住的話,我的臉往哪兒放?還不讓人笑話死了?還能指望回縣裡嗎?”

韓精忠不解地望著沈寶昌,問:“老領導,您怎麼好像沒有信心啊?我認為不管是採取什麼方式提拔幹部,您都是最有希望的,我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沈寶昌輕輕搖頭,長出了一口氣,似乎被壓抑了很久。

韓精忠見狀,故意裝作不明就裡似的說:“老領導,我認為在咱們縣中層幹部裡,論能力,論水平,論影響力,沒有幾個人能超過你的,我想您現在研究的不是那個什麼鄉鎮的黨委書記,哪個委辦局長,而是更高的層次。”

沈寶昌笑了笑,沒有作聲。他此時的心勁和剛到鄉鎮時大不一樣,那時候有一種幻覺,好像用不了幾天馬上就可以提起來回到縣裡。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想法慢慢地為現實所取代,就象他同錢似海的關係一樣。剛走的時候,錢似海表現出的是一種難捨難離的感覺,恨不得今天走,明天就要把沈寶昌調回來。可漸漸的,隨著新人的逐漸適應,錢似海不再那樣急迫,甚至安慰沈寶昌要安心地好好幹,好好地鍛鍊,而這一干一鍛鍊,五年的光陰就過去了。不管錢似海是怎麼想的,沈寶昌有一點心裡是清楚的也是堅決的,那就是必須在錢似海當政的時候回到縣裡。自己的政治生命必須依託於錢似海。本來今年的換屆應該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沒有料到錢似海卻要搞“海選”,沈寶昌對此毫無準備,心裡便沒了底。現在的形勢已不是從前那種形勢了。當年,沈寶昌是縣裡第一後備幹部,又在一把手身邊工作,可以說各方面優勢俱全。而現在呢?他雖然仍是基層的一把手,但已經遠離了政治核心,競爭對手逐步成長起來了,哪還有什麼絕對優勢可言?就從臨江鄉的角度來看,孫大壯對書記的位置始終虎視耽耽,現在又多出個趙未平。趙未平剛當上副書記沒幾天,錢似海就欽點讓趙未平兼任了鄉人大主席團的常務副主席,解決了正科級問題,並很快列為副縣級後備幹部。雖然沈寶昌認為趙未平一時半會兒對自己還構不成威脅,但錢似海這樣過於地看中他,就不能不讓他妒火中燒。在錢似海主政成田縣以來,還從來沒有如此地看重過一個人,提拔一個人。趙未平有什麼魔力讓久經沙場的錢似海如此垂青?與其說錢似海重用了一個趙未平,不如說是給沈寶昌又多設了一個競爭物件,那麼在今年這個舞臺上有資格競爭的人選中就有了這位趙未平。面對這樣的複雜局面,誰又能弄清楚錢似海會做如何的打算呢?

沈寶昌手捏著酒杯,不覺嘆口氣,身心疲憊地說:“不好說呀,這一‘海選’情況就複雜了,不知道錢書記是怎麼個思路?啊?”

精明的韓精忠望著沈寶昌期待的目光,往前探了探身子,儘量湊向沈寶昌,壓低了聲音說:“錢書記的確有著全面的考慮。不管怎麼說,‘海選’也罷,推薦也好,無非都是個方法問題,最後的決策權拍板權還是在錢書記手裡。黨管幹部這一條永遠也不會改變。”

這句話,沈寶昌沒聽清楚究竟是錢書記說的話還是韓精忠自己的話,但話的內容倒是契合他的心理。

沈寶昌垂下頭,雙眼猩紅,喃喃自語:“憋屈,憋屈,真他媽憋屈。”

“老領導,您不用這樣,”韓精忠趕緊勸慰,“事兒不還沒開始呢嗎?再說錢書記有他自己的想法。”

沈寶昌抬起頭,忙問:“什麼想法?”

韓精忠湊過來,神祕地說:“錢書記那天跟我說,小沈的事兒必須安排好,畢竟跟了我一回。”

“真的,什麼時候說的?”沈寶昌好像打了一針強心劑,頓時臉色泛紅,眼放亮光。

(2)點撥在臨江,趙未平有一個綽號:酒神。不過,這個綽號沒有人當面叫,只是在背地裡說。

下午,趙未平接了蔣玉雯的一個電話,說晚上你別安排別的事聽我的電話,我要問你點兒事。趙未平說那你現在就問吧,還非等晚上幹啥?蔣玉雯說一句兩句說不清楚,你就等我電話吧。趙未平嘴裡應承著,卻在心裡頭不住地核計蔣玉雯能問什麼事。

晚上下班的時候,鄉里的財政所所長敲門進來,說是來請趙未平去吃狗肉。趙未平知道這絕對不是為了專請他。哪有請客不事先打招呼的?趙未平也沒多說什麼,就接過了這個順水人情,說:“先謝謝了,我晚上有事兒就不參加了。”

所長表現出一副失望的樣子,態度很誠懇地說:“你要不去就掃大家的興了,我也想和你多喝幾杯呢!”

對於把假話當成真話說,再加上一些虛情假意的做法令趙未平很反感。

趙未平笑了一下,就問:“真想喝?能跟上趟兒嗎?”所長連連擺手,說:“那跟不上跟不上。”

趙未平就客氣地拍了拍那位所長的肩膀說:“改日吧,改日吧。”

“能跟上趟兒嗎?”這是趙未平在臨江酒罈上一句“名言”。這裡還有一個小故事。

臨江鄉以孫大壯為代表的上上下下能喝善飲在全縣是出了名的,無論是誰,要想在臨江混,不能捏二兩那算白扯。當年,沈寶昌剛剛就任臨江鄉的黨委書記,就因為喝酒的事兒還捱了一名村書記的一巴掌。那是在一次會議後的聚餐上。大家輪番向沈寶昌敬酒,沒完沒了,讓沈寶昌很反感,最後乾脆一口不喝了。一名村書記見自己敬的酒被沈寶昌毫不客氣地回絕了,就藉著酒勁兒質問沈寶昌“有什麼了不起的”,沈寶昌一聽就火了,反詰道“怎麼的?我就了不起,就不喝,咋的?”,那名書記也沒慣著沈寶昌,掄起胳膊,“啪——”就給沈寶昌來了一個大耳雷子,一下子就把沈寶昌給打懵了,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氣得嚎啕大哭,最後還是孫大壯給那個書記兩腳,算是給沈寶昌找回點兒面子,解了圍。這個事兒在臨江乃至全成田被傳來很久,只要是說沈寶昌太面,啥也不是。趙未平當然也聽說過這個事兒。

作為黨委副書記,趙未平最不缺少的大概就是酒局,而他就任以來參加最少的活動也是酒局,所以沒有人真正瞭解趙未平的喝酒實力。因此,趙未平的酒量在臨江始終是一個謎。

剛走馬上任的時候,鄉里的一些人拿他不以為然,沒怎麼把他這個老師出身的小書記當一盤菜兒,表現出來的方式就是經常在酒局上讓他難堪。開始的時候,趙未平以忍讓避之,然而長此以往,趙未平就成了酒局上的下酒菜了。

就在他上任後頭一年元旦,鄉里召開年終總結大會,會後搞聚餐。那天參加聚餐的人不少,除了鄉機關的全體幹部外,還有各村的黨支部書記和村委會主任,機關食堂裡滿滿當當地擺了十桌。這酒喝著喝著,趙未平又成了一些人的挑逗物件,不料,這一次的結果卻令大家目瞪口呆。

由於沈寶昌早就藉故躲開了,所以孫大壯就成了名副其實的老大。

聚餐剛一開始,孫大壯就高門大嗓地說:“平時不讓你們喝酒,怕誤了正事兒,可你們尋尋摸摸地偷著喝。今天我讓你們敞開了喝。不過,在喝酒之前,我首先要宣佈一個紀律,那就是今天誰他媽的也不興耍熊,不喝倒誰也不能撤桌。”

大家聞聽嗷嗷直叫,一齊鼓掌叫好。

在臨江孫大壯就有這樣的權威,那就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金口玉牙,說啥是啥,用臨江當地的話講叫“嘴大”。因此,臨江還給孫大壯編了幾句順口溜,把他編到臨江的“四個大”之中,即“松花江的水,靠山林蛙的腿,福勝的白菜,孫大壯的嘴”。說的是松花江漲大水那是沒治了,九八年一場洪水,讓臨江十萬畝土地變成一片汪洋,因此排在“四個大”的第一位。排第二位的是靠山林場養殖的林蛙,那林蛙最顯著的特點是腿大而肥,用它做的紅燒蛙腿是當地的一道名菜。排第三位的是福勝村種的大白菜,個頭大心兒實,遠近聞名,是臨江的一個品牌。最後說的就是鄉長孫大壯了。如果用老百姓常說的話來形容孫大壯那就是一個詞——尿性。

開始的第一個節目,是鄉黨委和政府的領導給各桌的同志們敬酒。只見紅光滿面,豪氣沖天的孫大壯帶著趙未平等各位副書記和副鄉長,以及武裝部長,組織委員,宣傳委員,紀檢委員等黨委成員挨桌敬酒。

孫大壯提議說:“如果一個桌喝一杯的話,那就是十杯,沒等正式喝就完蛋了。我們班子在場的一共是十個人,每個人主喝一桌。主喝的人乾杯,其他的人喝一口表示贊助,行不行?”大家鼓掌叫好,表示贊同。

走到第一桌,孫大壯二話沒說,仰脖就把二兩半小燒直接倒進了喉嚨,引來大家的一片叫好聲。

走到第二桌就輪到了趙未平。

自從趙未平到任以來,還沒誰在公開場合見趙未平怎麼喝酒,就是在鄉領導班子給趙未平的接風宴上,趙未平也只是意思意思而已。為這事兒,頗讓孫大壯不滿,對趙未平的印象也因此大打折扣。在今天這樣的場合,作為領導的趙未平也沒有什麼可以選擇的餘地,在別人看來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挺著。這時的趙未平剛說完了祝酒辭,還沒喝酒,全桌的人都站起來,想看看趙未平有如何的表現。一旁的孫大壯打趣道:“小趙可是從來不喝酒的啊,你們誰見過他喝酒?今天這酒能不能喝,就看你們諸位能不能讓小趙感動一把了。”

趙未平說:“我的大鄉長,你就別在那兒燒火了。”

在座的其他人就你也說他也勸,非讓趙未平喝一杯不可。

趙未平說:“既然是我給大家敬酒,我肯定不能掉鏈子,掃大家興,這杯酒我幹了,你們大家隨意。”說完毫不猶豫地乾了杯,大家先是一愣,隨後便是一陣叫好。

孫大壯打手一揮道:“小趙都幹了,我看誰敢耍賴?”

滿桌的人沒有一個猶豫的,也都毫不含糊地乾了杯。

孫大壯見狀,叫了一聲“好”,說道:“我也贊助一杯。”說著陪著幹了一杯,這又引來大家更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領導們敬完酒,就輪到大家給領導們敬酒了,也不知道是有人暗中組織還是情不自禁,這酒敬來敬去,最後的焦點又集中到趙未平的身上。機關的幾個人加上幾位村幹部圍在趙未平身邊,嚷著要向他敬酒,其他人在一旁嘻笑著看熱鬧。趙未平坐在那兒只是微笑也不搭話,這時孫大壯來為趙未平解圍道:“這樣吧,我來調解一下,小趙再喝一杯,你們每人乾一杯就算了,行不行?”

大家就說“聽孫鄉長的。”

一位已經半醉的村委會主任以酒遮臉,偏和孫大壯扭著來,晃著腦袋說:“不好使,今天孫鄉長也不好使。孫鄉長行不行?”

孫大壯笑罵道:“熊樣,兩口小酒喝的,想上房啊?”

那位村主任搖頭晃腦地說:“我不上房,我今天就要和趙書記喝兩杯,行不行?能不能給我個面子?”

這時,旁邊就有人插話說,這位可是全鄉資格最老的村主任了,別說是鄉里領導,就是縣裡領導都得給三分薄面。趙未平聽出來是什麼意思了,無非就是想讓他喝酒。

那位村主任看著圍在周圍的人,口氣輕慢地說:“我們給趙書記敬酒,他就得喝,對不對?咋的,看不起農村人哪?”

事情弄到這個程度就有些變味兒了,場面有點僵,但孫大壯並不著急,而是在一旁嘿嘿地樂,好像很開心的樣子,這無意中又給那位村主任壯了膽,撐了腰。

趙未平微微一笑站起身,看了看大家,然後問那位村主任:“你還能喝多少啊?”

村主任脖子一梗,大聲道:“我……喝不多,但你,你趙書記喝多少,我、我陪多少。咋樣?”

趙未平仍然微笑著,不慌不忙地問:“好,喝可以,你能跟上趟兒嗎?”

這句話頗具挑戰性,大家聽得真切,那位村主任不覺睜大了猩紅的眼睛,就連孫大壯也挑起來眼皮。

趙未平環視了一下,說:“今天大家都挺高興,喝點兒酒助助興理所應當。承蒙大家看得起我給我敬酒,我非常感謝。以前在學校工作的時候,在座的各位沒少給予幫助,今後還希望能在工作中得到大家的繼續支援。在這裡,我也藉此機會回敬一下大家。”

孫大壯一聽,不覺“哦?”了一聲。

這時,其他的人也都圍了過來,想看看趙未平如何解這道給自己出的題。

趙未平說:“我有一個建議,敬酒不能搞車**戰,那樣不公平。比方說你們十個村,不等每個村敬我一杯,我就得到桌子底下去了。再說,我也不能多喝多佔,對不對呀?”

大家哈哈笑了起來,都說“對”。

“所以,要喝可以,但要一起喝,大夥同意不同意?”趙未平高聲問道。

眾人一齊呼應:“好,同意。”

趙未平拿過酒杯,說:“我敬三杯酒。第一杯,是我對大家的回敬;第二杯,感謝大家一年來的辛勤工作;第三杯,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裡工作順利,身體健康,閤家歡樂,萬事如意。”

趙未平說著就把倒了三杯酒,說:“要喝,要敬,咱就三杯一起來,怎麼樣?都誰來?”

孫大壯眼冒亮光,擼胳膊挽袖子地叫道:“這個提議好,三杯一起喝,一起喝,我算一個,我陪著。”

先有趙未平提議,後有孫大壯表態,別人就是不想喝也沒有了退路。先前跟著起鬨的那些人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這三杯酒就是七兩半,不是誰都承受得了的。可是沒辦法,已經逼到這個份兒了,能喝不能喝都得硬頂著。

趙未平說了聲“先乾為敬”,就一口氣連幹三杯。

這一下,趙未平技驚四座,所有的人都傻眼了。沒等喝完第三杯,那位村主任就已經倒了下去,但人熊嘴不熊,還在叨咕著:“你喝多少,我喝多少,我,我……”。

那天,最後到底喝了多少酒沒有人記得清了。總之,基本上達到了孫大壯事先提出的“不喝倒誰也不能撤桌”的要求,不少人都是“站著進來倒著出去的”,就連一向霸氣實足的孫大壯也是被人扶回去的,全場唯一剩下的清醒者只有趙未平一個人。

月亮漸漸爬高,散發出清爽的光輝,夜空彷彿也被月色淘洗得清澈純淨了許多。乾燥的風也似乎褪去了些許嚴酷,溫順了不少。

簡單吃了點兒晚飯後,趙未平便坐到書桌前,開啟淡綠色的檯燈,把一疊空白的卡片和一支筆放在桌子上,眼睛望著對面書架上的書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每當這時,他才覺得這個世界是屬於自己的,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者,也只有在這個時刻,才可以放浪自己的身心,去享受那種無拘無束的心靈漫遊。

這是趙未平習慣的生活,是他希望的生活,也是他覺得最適合自己的生活。

書桌上堆放著一些書籍,這是趙未平最近翻看過的書。書很雜,方方面面的都有,他準備一邊做一些摘錄,一邊等蔣玉雯的電話。

趙未平隨手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本書,那是黑格爾的《邏輯學》。趙未平稀里嘩啦地翻到第一版序言,見到從前划著紅道道的一句話:“熟識的並不是真知”。趙未平深思了一會兒,把這句話摘錄到卡片上。又接著翻,翻到《現象》一章,那裡也划著一條紅道子:“內容必須表現出來”,趙未平也做了摘錄,並同樣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趙未平把《邏輯學》放到一旁,又抽出一本《周易通解》,隨意地翻著。在書店扉頁上有趙未平早先寫的一句話“當作哲學來讀”。趙未平翻看到第六十四卦的第一卦《乾》卦。在“元、享、利、貞”的下面曾有他畫過點重線。在書的天頭上有幾行眉批。在“元”字上批的是“萬物之源”;在“享”字上批的“銳不可檔”;在“利”字上批的是“營養萬物”;在“貞”字上批的是“居正”二字。

趙未平信手翻閱著。

翻到《乾》卦——“潛龍勿用”。那上面也有自己的注的“隱蔽”二字。在“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句中的“大人”兩個字下劃了重線,寫著“機遇”兩個字。趙未平又翻到《謙》卦十五,“見君子有終”句。趙未平把這句話連同原來的註釋“做事要有始有終”一塊兒摘錄到卡片上。翻到《頤》卦二十七“利涉大川”一句。趙未平細細地讀著卦辭,然後摘錄下來,並逐字進行註釋。他寫道:“利,就是相應的條件。涉,就是渡。大川,大河也。可以理解為只要條件成熟就要乘勢而上,也就是所謂抓住機遇。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趙未平還沒寫完,手機就響了起來,在寂靜的氛圍中,手機的鈴聲顯得格外刺耳,竟然把趙未平嚇了一跳。趙未平待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拿起手機,一看是蔣玉雯的號碼,便急忙開啟。

蔣玉雯劈頭就一句:“怎麼才接?搞什麼鬼呢?”

趙未平趕緊解釋,說:“對不起,正寫在東西。我也沒搞鬼,我這屋裡孤家寡人一個,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哪有什麼鬼可搞乎?”

蔣玉雯笑著說:“你就耍貧嘴吧!我問你,對那天的會是咋想的?”

趙未平腦袋迅速翻轉。蔣玉雯指的顯然是全縣幹部大會。就說:“你要問我的就是這個事兒呀?”

蔣玉雯道:“這個事還小嗎?”

趙未平懶洋洋地說:“報告,我還沒來得及深入貫徹落實。”

蔣玉雯說:“有點正經的。馬上就要換屆了,今年又要搞‘海選’推薦這種方式,你就沒有動動腦筋?”

趙未平如實回答:“沒什麼想法。”

蔣玉雯深思地問:“對你們鄉的形勢是怎麼看的?”

趙未平說:“我認為一切都在按慣例在執行。沈寶昌這八成能回縣裡,大家都說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就看最後能給他個什麼位置。沈寶昌要是走了,孫大壯接任應該不成問題。”

蔣玉雯追問道:“那你自己有什麼想法?”

趙未平沉吟了片刻說:“我感到我沒有什麼優勢。畢竟人頭不熟,資歷太淺,‘海選’不就是靠這個嗎?”

蔣玉雯諷刺道:“你倒是一針見血,還挺有自知之明的。想退縮了?”

趙未平解釋說:“倒也不是什麼退縮,還是順其自然吧。”

蔣玉雯嘿嘿地笑了起來。

趙未平不禁問:“你笑什麼?”

蔣玉雯反問道:“順其自然?怎麼個順其自然?你說說看。”

趙未平像說繞口令似地回答:“該咋樣就咋樣,能咋樣就咋樣。”

蔣玉雯用鼻子“哼”了一聲,說:“好像挺悲觀的嘛?”

趙未平嘆道:“我也是面對現實呀。”

趙未平說的的確是實話。他對那個會確實沒作過多的思考。因為他本人對這次換屆本身沒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想法,對自己能否進一步更是不敢奢望。所以,感到這事兒跟自己沒多大關係,心裡反而比較坦然。但參加會議的其他人私下議論紛紛,他倒是聽得很清楚,主要是對今年要透過“海選”辦法推薦幹部的做法微辭頗多,認為這樣下去肯定亂套。也有人說這麼一來,原來的付出白搭了,這回就是想拉關係都拉不過來。你想想,有了好位置誰能輕易讓?而好的位置也就那麼區區幾個,參與的人是它的多少倍?是典型的狼多肉少。聽著別人的議論,趙未平也暗自思忖,是呀,全縣老資格,有背景的候選者多了去了,就是有位子哪能輪到自己呢?可蔣玉雯的電話扯動了他的神經,他倒想聽一聽蔣玉雯怎麼說。

蔣玉雯嘆息道:“你呀,你呀,白長了個聰明靈俐的腦袋,在這種時候不讓它發揮作用真是浪費資源。”

趙未平誠懇地說:“願聞其詳。”

蔣玉雯不等趙未平說完,就連珠炮似的地自問自答道:“‘海選’是什麼?不就是一種方式嗎?方式是為什麼服務的?是為內容和目的服務的。那麼內容和目的又是什麼?就是要提拔幹部。那麼要提拔幹部,提拔哪些幹部?是長個腦袋就能提拔的嗎?”

聽著蔣玉雯像解剖似的分析,趙未平的腦袋裡也在極速地思考,他承認蔣玉雯提出了一個自己尚未涉獵的新問題。就催促道:“你接著說。”

蔣玉雯思維縝密地說:“你要注意分析事物的本質而不要僅僅看到它的表面。錢書記為什麼在臨秋末晚搞個什麼‘海選’?是吃飽了沒事幹還是趕時髦?我看都不是,這裡有錢書記的策略。”

趙未平咂咂嘴,問:“什麼策略?”

蔣玉雯繼續道:“我看,錢書記首先是為了堵別人的嘴。以往調整幹部,權力集中在縣委,也就是說集中在錢書記一個人手裡。這是個不爭的事實。可這樣有人心裡就不舒服。聽說前幾天的常委會了嗎?就有的領導提出說這幾年在幹部的問題上有失誤。錢書記是註定要走的人了,他犯得上在這個**時候得罪人嗎?這是其一;其二,搞‘海選’還可以越過一些不必要的矛盾。比如說,有些人並不是錢書記要用的人,但為了平衡關係又不好拒絕,怎麼辦?這個‘海選’就派上了用場。凡是錢書記不想用的人就可以拿‘海選’說事兒,也就是說對這些人‘海選’的結果是好是壞則是致命的。凡是錢書記想用的人呢?‘海選’的結果就不會成為唯一理由,總之,形式是為了表現內容,而不會決定內容。”

趙未平很服氣地說:“你分析得有道理,我的腦袋也好像開了點兒殼兒。我也這麼看,在幹部問題上,錢書記肯定不會放任,也不會一味地強硬。”

“所以,你要認清這個形勢,”蔣玉雯加重了語氣說,“錢書記器重你,提攜你,這是別人無法同你相抗衡的,是你巨大的政治優勢。如果不趁錢書記在位期間更上一層樓,等到他走了再考慮可是連黃瓜菜都涼了,想買後悔藥都沒地方買去,到那時候啥都晚了。”

“那我該怎麼辦呢?”趙未平誠懇地發問,他的心裡讓蔣玉雯給說得有些發急了,“該做些什麼呢?”

“當然你必須要有所作為,而不是你說的順其自然,等著天上掉餡餅。”蔣玉雯果斷地說。

趙未平疑惑地皺著眉頭,問:“做什麼好呢?”

蔣玉雯高屋建瓴地說:“做什麼你自己去想,但目的就是一個:鞏固已有優勢,創造新的優勢。”

趙未平點點頭,似乎下定決心,說:“好,我明白了。”

蔣玉雯打趣道:“真明白了?”

趙未平回答:“真明白了,謝謝領導教誨。”

蔣玉雯逗趣道:“好吧,記著交學費。”

趙未平連忙說:“一定,一定。”

放下蔣玉雯的電話,趙未平的情緒亢奮起來。他開啟抽屜拿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點燃,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緩慢地徐徐吐出,看著不斷變幻的煙霧,趙未平的思緒在縱橫馳騁。

蔣玉雯說得對,錢似海的器重和提攜是自己最大的優勢,必須利用好這個優勢。但是客觀情況在那裡明擺著哪,自己真的有可能再上一層樓嗎?

趙未平反覆思量著,心裡不覺又產生了猶豫。趙未平猶疑的目光落到方才在卡片上寫的關於“利涉大川”的註釋。讀著讀著,趙未平好像下定了決心,似乎是為了激勵自己似的,在思考片刻後提筆寫下一行字:“條件成熟(或面臨機遇)的時候,要充分利用,乘勢而上;條件不成熟或機遇欠缺的時候,要積極地創造機遇。這是積極的人生表現。”接著在“積極的人生”下面又重重地劃上兩道橫線。

趙未平感到意猶未盡,便在卡片上又寫道:“鞏固已有優勢,創造新的優勢——蔣玉雯語句”。

(3)人脈近來,沈寶昌的精神頭始終不太足,整天提不起神兒來,對什麼都是一副無精打采毫無興趣的樣子,鄉里的工作也不上心,基本上不太管,大事小情都推給趙未平,理由是“你管常務”。

早上一到單位,辦公室主任就來找趙未平,說沈書記讓你去一趟。

趙未平到了沈寶昌辦公室,一看沈寶昌那張年青的臉又繃的緊緊的,臉皮都恨不得都要繃破了。

趙未平曾經很認真地給沈寶昌畫過像,仔細地分析過他的優缺點。

在趙未平看來,沈寶昌為人還是不錯的,心地善良,也有親合力。論才華,應屬出類拔萃之類。口才比較好,特別是講理論,古今中外,都有一套。文筆也出色,不愧為南開的高才生,要不然也不可能成為錢似海身邊不可或缺的“御筆”。在沈寶昌身上優點突出外,缺點也很明顯。比如,不喜歡下基層,不願意面對和解決具體矛盾,特別是在矛盾比較尖銳的時候,往往心理上就處於退縮狀態,手足無措,缺乏冷靜,沉著和必要的韜略。在工作的方式方法上,也沒有自己的東西,只是習慣於坐在辦公室裡開會聽彙報,沒有深入基層真抓實幹的精神。如果要評價沈寶昌的優點的話,那麼作祕書當隨從,搞務虛工作是綽綽有餘了,那麼作為鎮守一方的地方長官,他的那一套就顯然不夠用了。然而,沈寶昌不知是迴避還是無意識,對自己在實際工作中的不足從來就沒有過彌補的自覺意識,以至於有些人背後稱他為“繡花枕頭”。

趙未平關切地問沈寶昌:“怎麼?不太舒服啊?”

沈寶昌擺擺手,有氣無力地說:“沒有,都是些煩心的事兒,你坐吧。”

趙未平坐到椅子上,望著沈寶昌愁苦的臉。

“我找你是有這麼個事。東勝村的潘書記,昨天晚上在家裡叫他小舅子給揍了,據說是—磚頭子拍腦袋上了,現在住院了。”沈寶昌皺著眉頭,輕描淡寫地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

趙未平說:“打人犯法,傷了治病,你犯什麼愁啊?”

沈寶昌站起身,鎖緊眉頭,倒揹著雙手踱著方步,說:“我是替老潘感到丟人,你說這都什麼素質?”

趙未平哈哈一樂,搖搖頭。

沈寶昌說:“老潘小舅子昨天晚上已經被鄉派出所給拘起來了,老潘也住進了鄉醫院。老潘的老婆昨晚給我打電話,哭著喊著大罵老潘不是人,說老潘‘吃著碗裡的,掂記著鍋裡的’,在外邊跟誰誰怎麼怎麼的了。你說,就她長的那個鞋拔子樣,有什麼可吃的?死乞白賴地讓我找派出所把她弟弟放出來,什麼玩意兒!”

望著沈寶昌氣囊囊的樣子,聽著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敘述,趙未平想笑又不好意思,只得憋在心裡。

沈寶昌吩咐道:“待會兒,你代表黨委和我去醫院看一下老潘,再跟派出所講一講,沒啥事兒就把人先放了吧,別讓那老孃們兒磨嘰。總之,你去處理一下吧。”

“又是我?”趙未平故意問道。

“是呀,誰叫你管常務呢。”沈寶昌一本正經地回答。

“哈哈,好吧。”趙未平一笑,沒多說什麼。

沈寶昌繼續捶頭晃腦,不斷地自言自語:“什麼玩意兒?什麼素質?”

離開鄉政府,趙未平讓辦公室主任買了一些水果補品後就趕到鄉醫院,見到了正躺在**打點滴的頭上纏滿繃帶的老潘。

老潘五十多歲的樣子,長了個五短身材,渾身上下都是圓的。混黃的眼中透著憤怒,黝黑的臉上帶著幾道劃痕。

一見趙未平走了進來,老潘馬上叫了聲“趙書記”,就欠著身子同趙未平握手。

趙未平趕緊說:“快躺下,別動,別動,小心滾針。”

老潘邊嘆氣邊搖晃著腦袋,滿臉的委屈。

趙未平拉過旁邊的椅子坐在老潘的床邊,關切地問:“怎麼回事呀?”

老潘唉聲連天,說:“趙書記,別說了,憋屈呀,我真是冤出大頭來了!”說著說著,竟流起淚來。“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啊。東勝村就沒他媽幾個好人。”老潘咬牙切齒地說,接著就講昨天晚上事情發生的經過。

原來,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村裡就傳說老潘和村婦女主任有一腿,弄得全屯上下沒有不知道的。至於老潘和婦女主任到底有沒有一腿誰也沒按著,起因倒是老潘有一次酒後失言,讓大家聽了個滿耳。老潘說啥叫女人?只有那樣的女人才叫女人。肉那個白,**那個挺,屁股那個圓,就連那個地方的毛都……話能說到這個程度,你就是不讓人相信都不可能了。壞就壞在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老潘老婆的耳朵裡,這個母老虎就咬牙切齒地逼問老潘。老潘死活不承認,說這純粹是他媽的噁心人,我多大歲數,人家才多大歲數?啊?論親戚關係,我還是她表舅呢!但任憑老潘指天起誓效果仍然不佳。老婆發誓道,一定要人贓俱獲,讓老潘低頭認罪,整的老潘整天提心吊膽的,連日子也過不安生。

昨天晚上老潘主持召開村黨支部會議。開完會,老潘就和走在後面的婦女主任說了點別的事兒。不料黑燈瞎火地,婦女主任一沒留神,把腳脖子崴了,疼得不行。老潘就在一邊趕緊摻著她,誰知沒走出幾步,老潘的小舅子也不知在哪兒喝完酒回來了,正好看見這一幕。趁老潘沒防備,他小舅子檢起一塊磚頭照老潘腦袋就是一下子。這一下子就把老潘給撂倒了。

“你說說,趙書記,這是什麼虎**玩意兒?唉,我操他八輩祖宗的。”老潘怒不可遏地罵道。

事情到這裡並沒有完。老潘的小舅子藉著酒勁兒跑到老潘家,進屋就吵吵說他今天抓住現行了,把兩個狗男女按到了一塊兒。老潘家的母老虎一聽,“嗷——”的一聲跳下地,瘋了似的衝了出去。到了現場,正看到婦女主任在那裡救護老潘。母老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撲了上去。婦女主任畢竟年輕,母老虎沒瘋狂幾下就已處下風,氣喘不已。老潘的小舅子哪能眼看自己的姐姐吃虧,就搶上前去,劈頭蓋臉地一頓拳腳,不僅把婦女主任打趴在地,而且撕亂了衣衫,讓婦女主任真正“大白於天下”。婦女主任也沒含糊,除了拼死反抗外,還毅然決然地報了警。

趙未平聽著老潘的敘述,腦袋裡隨之不斷映現著那一幅幅畫面,覺得挺有意思。

正說話間,老潘的手機響了。

老潘接起電話一聽,“騰——”到從**跳起來,嘴裡大罵道:“我操她媽的,還反了她了?她要死就讓她死去,我就不信那個勁兒了呢,我現在就回去,我親眼看著她死。”

趙未平一見忙按著老潘,急忙問:“這又怎麼了?你先彆著急。”

老潘手一攤,說:“我那個敗家老孃們,在家裡又尋死上吊呢。”

護士在一旁勸慰老潘:“你別動,小心滾針。”

老潘伸手就要去拔針頭,說:“我不打了,我得回去,我看那個敗家老孃們能咋的。”

趙未平連忙制止道:“你行了,你還是好好打你的點滴吧,我去一趟看看是咋回事兒。”

老潘見狀,只好重新躺下,長嘆一聲:“唉,沒好,沒好啊,攤上這麼個敗家的老孃們!”

趙未平驅車趕到東勝村老潘家裡,正趕上老潘的老婆像耍猴似的又哭又鬧,不斷地揪頭髮,撞牆壁,尋死尋活鬧得正歡,幾個鄰居在那裡正連拉帶拽地勸著。

有人說鄉里的趙書記來,老潘的老婆一聽更是大放悲聲,邊哭邊嘮叨著什麼“沒臉見人”、“不想活了”什麼的。

趙未平搖搖頭,就走過去對她說:“嫂子,你這是幹什麼哪?這樣好嗎?”

老潘的老婆說:“趙書記,我可沒法活了,這哪還有臉見人哪?老潘那老不要臉的,吃著碗裡的,掂著鍋裡的……”

聽她這麼一說,趙未平就想起沈寶昌說的“你說她長得那個鞋拔子樣,有什麼可吃的”話,就憋不住想樂。

此時的這個中年女人刀條子臉上東一條子西一條子,披頭散髮,鼻涕眼淚抹了一臉,再加上原本就長得對不起大眾的模樣,真是沒個看。趙未平又想起那個婦女主任,三十多歲的年紀,漂亮豐腴,的確比眼下這位養眼得多。

望著沒完沒了的哭罵者,趙未平說:“嫂子,你就準備這樣哭下去嗎?”

老潘的老婆說:“我不是哭,我要去死。我在這屯子活了幾十年,沒讓人指過脊樑骨。不要臉的死老潘整出了這麼大個寒磣的事兒,讓我哪有臉去見人!”說完又是一陣號啕。

趙未平見咋勸也不行,就使出了殺手鐗,便說:“嫂子,你看你還是就這麼哭下去,還是想想辦法讓你弟弟早點回來呀?”

這句話還真管用,老潘的老婆一怔,馬上停止了哭罵,問:“你說什麼?”

趙未平說:“我是說你是這麼哭下去,還是把你弟弟早點整回來?”

老潘的老婆把臉上的鼻涕眼淚一抹,乾脆地說:“只要你能讓我弟弟早點出來,我就不哭了,真的。”

趙未平沒去看老潘的老婆那張長滿橫肉絲兒的臉,把目光挪到別的地方,說:“好,那就這樣吧,你也好好休息,別哭鬧了,我走了。”

趙未平說完就往外走。

老潘的老婆趕忙下地趿垃上鞋追上來,嘴上忙不迭地說:“趙書記,你慢走,我弟弟的事兒……”

沒等她說完,趙未平已上了車,隨即汽車就開動了。

趙未平在車上給派出所所長打了個電話,說老潘那是家事兒,把那小孩子放回去吧。所長就說,本來我們真的懶得管這破事兒,可是人家婦女主任報了案。老潘的小舅子也太不是人,把人家的衣服都撕破了,白花花的肉讓人看了個滿眼,真不是個東西。得了,既然你趙書記發話了,我們就打發了那小子吧。

打完電話,趙未平閉上眼睛,很快意識就有了些朦朧,連手機響都沒有聽見,一旁的司機叫醒了他。

趙未平接起手機,原來是鄉里的另一位副書記蘇安。

蘇安問趙未平在什麼地方,趙未平說正從東勝村住鄉里走。

蘇安就問:“你晚上有沒有事兒?”

趙未平說:“沒有,你有什麼事嗎?”

蘇安就說:“也沒什麼大事,想和你嘮嘮嗑。”

趙未平說:“好啊,晚上找個地方,我安排。”

蘇安打斷他:“咱倆哪兒也不去,你就到我家來,我讓你嫂子弄幾個菜,就在家裡整。”

趙未平爽快地說:“那好,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打擾了。”

蘇安說:“哪那麼多打擾,晚上我等你。”

蘇安是鄉里主管農業的副書記,是個老鄉鎮了,雖然已經五十多歲了,接近退休年齡,可幹工作仍然踏踏實實,一絲不苟。特別是蘇安比較正直,敢說話,為人處事處事比較公道正派,給趙未平留下了深刻印象。對於蘇安的突然相約,趙未平認為肯定這裡面是有事兒,但到底是什麼事,一時還搞不清楚。

趙未平關上手機,司機道:“是蘇老爺子吧?”

趙未平說:“是蘇書記。”

司機說:“那可是個好老爺子,要水平有水平,要為人有為人,說話一套一套的。”

趙未平點點頭,表示讚許。

司機感概地說:“就是上邊沒人啊,要不早就應該上去。他當副鄉長的時候,咱們縣李縣長才是個農機站的技術員。”

趙末平介面說:“那可是老革命了。”

司機繼續說:“老革命有啥用?還不是在基層窩了一輩子,看來也只得在鄉里退休了。頭幾年要不是孫鄉長來當鄉長,蘇書記肯定就是鄉長了,大家一鬨哄的。”

趙未平沉吟著,沒有說話。

蘇安的家離鄉政府所在地不遠。

回來後,趙未平特意去買了兩瓶酒才朝蘇安家走去。正走著,蘇安來電話,問他到哪兒了,趙未平說正往你那兒去呢。蘇安說好好好,我這就到門口接你。趙未平連忙謝絕,說不用不用,我能找到地方。

說歸說,勸歸勸,蘇安還是出來迎接趙未平,趙未平很不好意思,二人就上前趕緊握手,兩個人親熱得很。

蘇安家住著一個大院套。三間正房名堂瓦舍,前邊有院子,後邊有園子,裡裡外外透著利索。

進了屋,見小餐廳中間的飯桌上已經擺上了幾個冷盤,蘇安定老伴正扎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著。

蘇安朝老伴喊了一聲:“趙書記來了。”

蘇安的老伴忙從廚房裡走出來,笑盈盈地說:“趙書記,你先坐,我這兒馬上就得。”

趙未平連忙拱手道:“嫂子,給你添麻煩了。”

蘇安說了聲“別客氣”,就拉著趙未平坐在椅子上,說:“你先喝水,嚐嚐這個茶,這是我兒子從南方給我捎回來的今年新茶。”

趙未平知道蘇安的兒子在南京上大學,畢業後留在了那裡,現在家裡就剩老倆口,生活得比較閒適。

不一會兒菜就齊了,蘇安邊招呼趙未平入座邊問趙未平喝白的還是啤的。

趙未平說:“今天我陪你,喝啥你說了算。”

蘇安說:“好!我這裡有六十度的小燒,中不?”

趙未平說:“聽大哥的。”

蘇安對趙未平的痛快非常高興,臉絡腮鬍子都興奮得翹了起來。蘇安一邊倒酒一邊說:“趙書記,我知道你是海量啊,大家都說你是臨江的酒神!”

趙未平笑著擺手說:“你老兄可別信那一套,我那是嚇唬人的。我喝酒看氣氛,典型的喝情緒酒。”

蘇安贊同地說:“這就是真喝酒的人,酒不能瞎喝。啥酒都喝的是酒魔。古人云:酒逢知已飲,詩向會人吟。”

趙未平心想,果然有水平,凡是能整出“古人云”的人本身就不是凡人。

趙未平喊蘇安的老伴一同入席。

蘇安老伴胖胖的臉上溢滿了笑容,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讓人感到親切、溫暖。她一邊摘著圍裙一邊說:“你們喝你們的,不用管我,我到那院還有事,趙書記,你喝好啊!”

蘇安說:“咱喝咱的,不用管她,來。”

說完,蘇安就把酒盅端了起來。

趙未平見狀,伸手一攔,說:“咱倆還費那事兒幹什麼?一人來一杯,省得總倒。”

蘇安的臉上現出興奮的光焰,大聲叫道:“好,痛快。”

接著,蘇安就拿出來兩個大酒杯,一一斟滿,清澈的**溢位濃濃的酒香,在燈光下反射出淡青色的光影。

蘇安說:“趙書記——。”

趙未平連忙擺手,說:“您可別一口一個趙書記的,我一口一個蘇書記,咱倆這酒還怎麼喝?您是前輩,叫我小趙就行了,我攀個大輩,就叫你大哥,行不?”

蘇安臉上湧滿笑意,滿臉的皺紋都充滿了笑容,不住地點頭,說:“好,好,這樣好。那我就叫你老弟。”

趙未平忙說:“我叫你大哥。”

蘇安端起酒杯,習慣地摸了一把腮幫子誠懇地說:“你到鄉時間不短了,這還是第一次端我的飯碗,俗話說:大敬小,必定好。這是大哥做得不到位,今天咱哥倆有緣,你能給大哥這個面子,我非常高興。”

趙未平也很感動,拉著蘇安定手動情地說:“大哥,你要這麼說就外道了,不是你做得不到位,而應該是我這個當老弟的早就該來拜望您這位前輩。”

蘇安頗為感概地說:“咱倆雖說在一個班子裡共事,每天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但都是各忙各的,實際接觸並不多,可你老弟為人坦誠,辦事仗義,對老哥哥的工作沒少支援。別看你年紀輕,我看你行,我不是自吹,這麼些年來還沒看走眼過人。古人云:路遙知馬力,事久見人心。我認準了你,這是老哥哥今天為什麼要請你喝酒的原因。”

趙未平激動的心情也難以控制,他雙手捧起酒杯道:“老哥哥,我先謝謝你,啥也不說了,這杯我敬你,幹了。”

說完,一仰脖子,一杯酒就下了肚,蘇安也一杯見了底,二人相互一亮酒杯,同時叫了聲:“爽”。

蘇安說:“來老弟,吃菜,吃菜。”

說著,就給趙未平夾了一塊紅燒肉。

二人重又斟滿酒,拉開了敘談的架式。

月上東廂,碧空澄澈。

溫煦的風就像是母親愛憐的絮語在耳邊飄蕩。原野裡不時地傳來聲聲的犬吠,彷彿時刻提醒著人們不要忽略這人間的美好。

蘇安白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臉上的皺紋也越發的顯得突兀。

蘇安真誠地說:“老弟,你到任以來,幹得不錯,大家有目共睹,對你的評價挺高。”

趙未平忙搖頭道:“大哥,你別誇我,別人的評價我可沒聽到啊!”

蘇安一側目,說:“你當然聽不到,他們又不會當著你面說。古人云:知已知彼,將心比心呀。咱們鄉里這些幹部雖然能力水平參差不齊,但看事看人看問題還是公正的。人就是這樣,想讓人說你不好,那容易,誰身上沒有毛病啊?連毛主席那麼偉大的人物還三七開呢,何況我們這些凡人?但要想讓大家都說你好就不容易了,為什麼呢?古人云:人各有心,心各有見。那玩意不是權威嚇出來的,也不是買好買出來的,得讓人發自內心,心服口服才行。”

趙未平謙虛地說:“其實我並沒有做什麼,只是幹了些份內的工作。”

蘇安說:“你那工作好乾哪?我們都看得清楚,你這個常務書記夾在那兒倆個人中間,這要換了別人,別說幹工作了,氣都早氣死了。”

趙未平忙問:“大家都這麼看嗎?我倒覺得這倆位領導幹工作還是認真的,個性也是挺鮮明的。”

蘇安表現得不以為然。他雙手扶著桌子上,一雙深邃的眼睛緊盯著趙未平說:“啥叫認真?啥叫鮮明?先說沈寶昌,你看他什麼時候和大夥交過心?啥時候下過基層?啥時候認真研究過工作?充其量不得不開開會,作作樣子,他不就是學錢書記那一套嗎?可他沒想想,那一套是他能學得了的嗎?我看他除了一門心思想早點提起來回縣裡外,別的,啥心思也沒有。再說那個孫大壯,老臨江的人都叫他孫大炮。他幹工作倒是認真,認真到除他自己外,誰幹的他都不信任的程度。天底下只有他一個人行。要說個性,我給他倆概括了一下,不偏不像,一人一個字兒——沈寶昌是‘裝’,孫大壯是‘狂’。這不僅是我一個人的看法。”

蘇安的一席話完全出乎趙未平的意料。他想象不到平時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同事評價起人來還真是口口到肉刀刀見血。

蘇安端起杯同趙未平碰了一下,兩個人共飲了一口酒。

“前兩天,孫鄉長同政府的幾個人吃飯說了不少過格的話。”蘇安表現出一種不屑的神情,“其實他想摸一摸政府那幾個副鄉長的底,看看對他的態度。看來,他對‘海選’的事兒挺上心哪。”

“我看應該沒問題。”趙未平調整了一下坐姿,認真地說,“如果沈書記調回縣裡,那麼孫鄉長接任書記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蘇安撇了撇嘴,完全是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態。

“那可不一定,要是真的走‘海選’這條道的話,我看他們倆都得廢。”

趙未平看著蘇安,等待他的下文。

蘇安說:“咱倆今天說的不涉及對人品的評價啊,咱就說工作。沈沒什麼威信,這一點就不用說了。孫大壯雖然是老鄉長了,但是他作風太霸道,是那種說打就拽的主兒,那幾個副鄉長和政府那夥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不說別的,他缺乏對同事的起碼尊重。”

趙未平說:“我倒是挺欣賞孫鄉長的風格。想說就說,想做就做。你比如說放屁吧,他只要想放,就不管在什麼時間什麼場合,說放就放。是真正的‘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毫無忌諱,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蘇安撇了撇嘴,看破玄機似的搖搖頭,嘲諷地說:“你還欣賞?還風格?那叫耍。古人云:知止常止,終身不恥。他那是連起碼的羞恥都不懂。他的所作所為也不是一律打傢伙,也知道分場合,分對誰。你看過他在錢書記跟前放過屁嗎?你看過他在李縣長面前放過屁嗎?他沒有,他不敢!”

趙未平哈哈大笑,道:“還真別說,真是沒見過。”

蘇安說:“就是,來,喝酒。”

幾杯酒下肚,氣氛顯得更加融洽,雙方都為彼此的真誠所感染,話也就越說越明,談的也就越來越深入。

蘇安點起一支菸,慢慢地吸起來。趙未平望著他花白的頭髮和瘦峭的臉頰,知道他最近身體不太好,不久以前,打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點滴。

“馬上要‘海選’了,”蘇安吐出濃濃的煙霧,“你老弟要重視啊!”

趙未平平淡地說:“我沒什麼想法。說實在的,我到鄉里的時間畢竟還短,和一些老同志沒法比,和沈書記和孫鄉長就更不能相提並論了。”

蘇安一擺手,正色道:“古人云:年青莫道春光好,只怕秋來有冷時。現在講究搶抓機遇,你可不能長他人威風啊?”

趙未平說:“我說的是實話,我不可能和沈書記孫鄉長他們去競爭,我也沒有這樣的奢望。”

蘇安一聽,腦袋搖晃得跟撥浪鼓似的:“我不贊成你的說法!你別看沈寶昌有錢書記這一層關係,有縣裡第一後備的牌子;孫大壯有李縣長的關係,有八年鄉長的資歷,那些東西都不是絕對真理,沒人認可啥都白扯。”

趙未平坦誠地說:“可他們畢竟有這些優勢啊,別人是沒法比的。”

蘇安上來了較真兒的勁。他正襟危坐,一臉的嚴肅,以一副苦口婆心的口吻動情地說:“你想過沒有,‘海選’靠的是什麼?說白了那靠的是人緣兒,他們倆在這方面都欠缺。錢書記整的這個事,我舉雙手贊成。我今天不是喝了兩杯酒,我今天找你就是要跟你說這個意思。咱們鄉這個狀況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看看都成什麼樣子了?誰研究工作?誰幹工作?上午上班點個卯,人就不知哪去了。毛主席說只有落後的領導,沒有落後的群眾,這話對呀!咱們鄉里的這個局面怎麼來的?那還不是有人帶頭以身作則的結果嗎?大家的眼睛是亮的。這麼跟你說,老弟,這次‘海選’,咱們鄉的推薦票,我可以保證肯定投給你。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

趙未平一聽,不覺心裡怦然一動。

蘇安拉過趙未平的手說:“你別看大家平時不吭不哈,但都心裡有數,大家看好你,也是從咱們鄉的工作出發,從咱們鄉的未來出發。”

一腔熱血湧上心頭,趙未平有些語無論次地說:“這,這……”

蘇安拍著趙未平的手背安慰著他說:“你不用多想,這是大家共同的意思。對你來說應該主動抓住這個機遇,對我們而言是‘因風吹火,用力不多’,為什麼呢?你具備這些條件,這是你的人脈,不是誰都有的。”

趙未平感到今天的酒勁兒特別大,自己有一種想要噴薄欲出的感覺。

兩個人都已經有了明顯的醉意,蘇安表現得更明顯一些。此時,已不象開始時各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而是勾肩搭背,抵首相向。

趙未平說:“老哥,不喝了,咱不喝了,行不行?”

蘇安瞪著猩紅的雙眼口齒不清地說:“行,咱不是酒鬼,喝好為止。今天咱倆喝得還行,沒少喝,該說的也都說了。差……不多了,差……差不多了。”

趙未平摟著蘇安的肩膀,說:“謝謝老哥,今天跟我說的那些話,老弟心裡有數了。”

蘇安伸出手指,努力一板一眼地說:“古人、人云:知音說、說與知、知音聽,不是知音莫、莫、莫與說。咱倆今、今天交的是心、心……”

趙未平說:“老弟我明白,我全明白。”

蘇安握著趙未平的手,掏心窩子似地說:“我、我一個馬上要退的人了,我什麼都、都不怕,我、我敢說,你行,就你行。你就記住老哥一句話,他們都是相對真理,你、你不用信他們那一套三槍鬼畫符。”

趙未平激動地雙手握住蘇安的手,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蘇安硬撐著說:“古人云……不、不行了……”話沒說完,蘇安身體一歪,趴在桌上睡著了。

趙未平望著蘇安,也有些醉眼迷朦,嘴裡嘟囔著:“老哥,老哥,你喝多了!啊……”

(4)東河事件臨江鄉是本市的“邊境鄉”。

臨江鄉的東河村與相鄰的一個叫上臨江的鄉接壤。與之接壤的那個村叫西河村。臨江鄉在歷史上曾叫過“下臨江”,顧名思義,兩個鄉都因江而建,而且是上下游的關係。由於土地接壤,在生產方面就少不了接觸,特別是遠離江邊的北部地區,兩個村共用一條天然的水源進行灌溉。正常年份的時候,水量充足,問題不大。今年因為春旱伏旱連了茬兒,降水比往年少了四成,所以水源就成了大問題。由於水源不充足,上臨江西河村的個別農民就利用地理優勢佔據了水源,灌溉自己的土地,而把通往下游的出口堵上了。因此,臨江東何村的灌溉用水就發生了困難。要承認這絕對是某些人的個人行為,但矛盾卻激發了。兩個村的農民為了爭奪水源打了起來。吃了虧的東河村的農民秦二愣子一鐵鍬打翻了西河村堵了水而又強詞奪理的袁大腦袋,袁大腦袋有名的大腦袋瓜子頓時就開了瓢。西河村的人一見袁大腦袋變成了血葫蘆就不幹了,結果雙方鍬對鍬鎬對鎬的就大動了干戈。這邊一動鍬鎬,就驚動了派出所。上臨江的派出所行動迅速,抓了臨江東河村打人的秦二愣子,而東河的人也不示弱,扣留了西河的一個人做人質。事態嚴重起來,雙方劍拔弩張,誰也不讓步,大有進一步發展的趨勢。

這是發生在星期日白天的事兒。

臨江鄉主管農業的副書記蘇安第一個接到了村裡的報告,他不敢怠慢,馬上就會同常務書記趙未平一起打電話向沈寶昌彙報。

“啊?”沈寶昌一聽有人腦袋瓜子開了瓢,不由自主的心跳加快,抓著電話的手也顫抖起來。趕緊追問情況嚴重到什麼程度。

蘇安說好在問題不大,就是開了一道口子,縫了幾針,沒有生命危險。

沈寶昌聞聽才大叫了一聲“我的媽呀,可嚇死我了!你說話怎麼也大喘氣呀?”

蘇安沒心思聽沈寶昌在那兒大呼小叫,就說:“沒想到這個事鬧出這麼大動靜,現在雙方互不相讓正頂著牛,如果不想辦法趕緊解決,後果將不堪設想。”

趙未平接過電話,補充道:“我和老蘇的看法一致。這件事東河村已經上訪幾次了,由於涉及兩個市兩個縣,所以我們也沒能很好解決。在這件事上我們反應太慢了,我們有錯誤。”

沈寶昌打著唉聲問:“你們倆是什麼意見?”

趙未平說:“應該馬上趕到東河,現場辦公,拿出具體處理意見,並且報告縣裡。”

沈寶昌躊躇地說:“好吧。不過我現在在家,就是馬上往回趕也得點工夫,我看這樣,你們倆就代表鄉里到東河去一趟,同時通知孫大壯和其他成員,馬上趕到那裡開現場會商量解決問題的辦法。我直接去。”

孫大壯接到蘇安的電話時正在參加一份婚禮,喝得正在興頭上。聽蘇安說東河因為水源的事兒同西河發生了矛盾,就說了一句“操,一腳踢卵子上了——沒**啥事兒”,連筷子都沒撂,繼續喝他的喜酒。

蘇安對孫大壯不以為然的態度很惱火,就強壓著火氣說:“沈書記讓通知你到東河,要開現場會商量商量。”

孫大壯嘴裡“嘎巴嘎巴”嚼著東西,含混不清地說:“我這兒正忙著呢。”

蘇安一聽就火了,便沒好氣地說:“我就只負責通知,別的不管,你看著辦吧。”

現場會召開的時候,已經是星期天的下午了。

聽完了村裡的彙報,也實地瞭解了情況,大家便坐下來商量解決問題的辦法。

輪到孫大壯發言的時候,他還是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撇了撇嘴,噴著酒氣說“別聽風就是雨的,這又不是什麼新鮮事兒。哪年不鬧?年年這樣,鬧鬨鬧鬨也就那麼的了,不是沒出人命嗎?”

蘇安搖著花白的腦袋,表示不能同意孫大壯的意見,心情焦急地說:“今年情況同以往不太一樣,雙方發生了群毆,對方抓了我們的人,東河也扣了西河的人,雙方都頂著牛,互不相讓,這事兒眼瞅著要鬧大。古人云……”

孫大壯馬上把眉頭一皺,歪著腦袋打斷蘇安的話:“你就直說吧,別古人云云云的,你說你是啥意思?還古人云云云啥呀?”

蘇安被噎得直翻白眼,氣得嘴脣直哆嗦。但最終還是忍下了這一口惡氣,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趙未平看了一眼孫大壯,對他霸道的作風很氣憤,再怎麼的也得讓人把話說完,不能耍態度欺負人。於是接過話說:“蘇書記說得對,這次事兒鬧得比較大,性質也就發生了變化,我們必須要拿出主意來,要不上邊追問下來,我們就被動了,此事宜早不宜遲。”

“就這麼點兒事,磨磨嘰嘰啥呀?”孫大壯眉毛一挑,不耐煩地嚷道。

沈寶昌白了孫大壯一眼,接著趙未平話頭說:“是得拿個主意。老孫,你情況熟,看看我們怎麼處理好?”

孫大壯一剔著牙一邊閉著眼睛,不屑地說:“要我說就那麼的。中國這事兒就是這樣,要想解決問題還真就得整點事兒出來,要不就沒人重視。真出事兒了,問題也就好解決了。”

沈寶昌皺起眉頭,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

趙未平在心裡罵道:“這是怎麼說話呢?啥水平?還有沒有點兒黨性?”

蘇安的嘴裡早已嘟囔出聲了:“德性。”

沈寶昌轉過頭來問蘇安:“你是主管農業的,你的意見呢?”

蘇安的話裡帶著火氣,說:“我反對孫鄉長的辦事方法,更反對他的態度。說氣話也就那麼的了,可問題並沒有解決。打傷的人還躺在醫院裡,打人的人被扣在派出所裡,雙方劍拔弩張,僵持不下,如果任其發展,釀成更為嚴重的事端,那我們就是失職。古人云,要未雨綢繆,我們既然沒有做到這一點,就要想辦法亡羊補牢,絕對不能放任自流。”

趙未平馬上表示贊同:“我同意蘇書記的意見,我們不僅要趕緊想辦法彌補,還要考慮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辦法。”

不料,這些話卻衝了孫大壯的肺管子。孫大壯把水杯往桌上一墩,嚷道:“有啥**了不起的?啊,我就不明白了。你說你們,樹葉掉下來都怕被砸了腦袋瓜子。都他媽鬧十年了,也打傷過人,也抓過人,咋的了?哪年沒種地?哪年沒收成?別總拿個雞毛當令箭。”

見孫大壯氣呼呼地一副霸蠻的樣子,沈寶昌心裡就有些發虛,嘴上就硬氣不起來了。一聽孫大壯這麼說,也跟著附和:“可也是啊,看來是個習慣性的問題,是個歷史遺留的問題。”

蘇安一聽這倆位說出這樣的話,雙目一瞪,滿頭花白的頭髮幾乎要豎了起來,“啪——”地一拍桌子站立起來,惱怒地說:“如果你們倆位一把手要都是這個態度,那我也不管了。愛咋的咋的,反正我該彙報的都彙報了,我也不願意沒卵子找個茄子提溜著。”說完一扭頭,“撲通——”一屁股坐下,把臉扭向別處喘起粗氣孫大壯聽蘇安這麼一說,也來了脾氣,“啪——”地也一拍桌子,大嗓門子衝蘇安叫道:“你少扯這套事兒。動不動就不管了,你說你能管啥?整天陰陽怪氣的,捅捅咕咕的。缺了誰還做不了槽子糕?你不管,今天你不管還不行了,因為你是主管的。”

蘇安也不示弱,“蹭——”地一下站起身,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回敬道:“孫大壯,你少指桑罵槐,有話講在當面。你說我管什麼?是不是你覺得全鄉的工作就你一個乾的?誰捅捅咕咕了?誰陰陽怪氣了?今天你把話說清楚。”

孫大壯一見,反倒嘿嘿一樂,撇著大嘴說:“小老樣,還學會拍桌子了,你要上房啊?”

沈寶昌一見這個陣勢,腿肚子就有些發軟,趕緊息事寧人地說:“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少說兩句。”接著勸蘇安:“你該管還得管,你該管還得管。”

蘇安漲紅著臉,聲音打著顫兒問:“管什麼管?怎麼管?你們一個認為是少見多怪,一個認為是歷史遺留問題,農民在那兒支著黃瓜架子,你們……”

蘇安說不下去了,眼中溢位憤怒的淚花。

趙未平起身拉蘇安坐下,把水杯推到他的面前,然後對沈寶昌說:“我們不要再做這些毫無意義的爭執了,必須馬上拿出意見,提交縣委縣政府。”

孫大壯瞥了一眼趙未平,以不屑的口吻說:“操,耗子來例假——多大個腎(事),還報縣委縣政府?”

趙未平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了,他一字一句地對孫大壯說:“我希望你收回你的雷霆之怒,虎狼之威,這是在開黨委會,不是在罵大街。你可以不發表意見,但不允許你影響別人發表意見,希望你尊重別人,也尊重你自己。”

孫大壯用手一指趙未平,高聲叫道:“呦,小毛孩子,尾巴翹上天了,還輪不到你來教訓老子。”

趙未平也提高了聲音:“希望你別搞錯了輩分。”

孫大壯仍然不依不饒,指著趙未平說:“你小子黃嘴丫子還沒褪利索,敢這麼跟我說話?”

趙未平回擊道:“你用不著倚老賣老。”

沈寶昌又是老一套,求饒似地說:“好了,好了,你們都少說兩句吧,就算我求你們了,行不行?”

孫大壯拿著手機正準備打電話,聽趙未平這麼嗆他,不等沈寶昌說完,猛地站起身,摔掉手機,一腳蹬開椅子,轉身摔門而去。

隨著會議室的門被“啪——”地關上,沈寶昌的手機響了。電話是縣政府辦公室打來的。通知沈寶昌馬上到李森縣長辦公室集合,錢書記要聽東河事件的情況。沈寶昌接完電話,一副疲憊已極的樣子,嘆著氣說:“縣裡來通知了,讓我們馬上到李縣長那兒去集合,一塊向錢書記彙報東河的事兒。走吧,我們幾個都去。”

在錢似海的辦公室裡,主管農業的書記,政法委書記,還有公安、民政、信訪等相關領導已等候在那裡。

錢似海犀利的目光掃了一下李森幾個人,張口問道:“老孫呢?”

見沒人回答,就一指沈寶昌:“你說。”

沈寶昌看了一眼李森,毫不隱瞞地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

錢似海聽完,面色嚴肅地盯著李森,直盯得李森渾身上下不自在。

“這還是共產黨的一級政府首腦說的話嗎?這是什麼覺悟,什麼素質?還有沒有點起碼的黨性?”

錢似海指著李森繼續說:“你找他,問問他還想幹不想幹,如果不想幹就說話!”

李森接過話頭說:“我馬上就找他談。錢書記,我把東河的情況彙報一下吧。”

錢似海餘怒未消,半天沒理李森的茬兒。

沈寶昌趕緊給錢似海倒了一杯水。

錢似海沉吟了好一會兒,才用鼻子“哼”了一聲,算是同意李森開口。

李森彙報後,錢似海說:“這個事我看這麼辦。”

錢似海站起身,對沈寶昌說“你記錄”,然後就一邊踱步一邊做出部署:一,縣委縣政府成立以李森縣長為組長的“東河事件”處理領導小組,全權處理此次事件。參加成員有縣主管農業的副書記、副縣長、政法委書記、公安局長、信訪主任、民政局長、臨江鄉主管領導和主要領導。領導小組下設辦公室,沈寶昌任辦公室主任,趙未平、蘇安任副主任。二,採取有效措施,迅速平息這次“事件”。首先要妥善處理傷人和扣人事件,決不允許事態的惡化。相關各部門要主動做好配合工作。三,研究長效機制,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這既需要政策上的,又需要技術上的;既涉及堅持原則,又需要做出必要的妥協。總之,要強調事件解決的技術性。四,領導小組馬上例會,制定出具體工作方案,同時馬上進入工作狀態,防止事態擴大。

錢似海做完指示,回到辦公桌旁,撥通了鄰縣縣委書記的電話。

在一陣寒喧後,錢似海擲地有聲地說:“好的,老兄,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我也是這樣考慮的。我們必須在政治層面上達成共識。只要我們倆個有這樣一致的認識,下面的工作就好開展了。我們這邊是李縣長全權負責。好,你也做個交待,雙方馬上投入工作,對,對,我們做好自己的群眾工作。好的,老夥計,哪天請你到我這裡喝酒,好,再見,再見。”

錢似海放下電話對李森說:“我已經和他們的縣委書記說好了,要雙方同心協力妥善處理這次事件,爭取在區域性解決問題,你們馬上工作吧。看看大家還有什麼建議?”

見大家沒有表示疑議,就宣佈散會,但把李森和沈寶昌他們留下了。

待其他人員退出去後,錢似海又招呼李森和沈寶昌等人坐下。

“要充分估計到可能出現的困難,雖然上面的問題不大,但涉及到具體人具體事可能就麻煩。比如說被打的人,被扣的人。你們要有充分思想準備。”錢似海細心地囑咐著大家。然後又說:“老李不可能全身心的撲到這一件事上去,他主要還是做指揮統籌的工作,其它部門都是搞業務,在處理具體問題上發揮不了太大的作用。”

李森表示完全同意錢似海的意見。

錢似海對沈寶昌說“小沈,還是以你們領導小組辦公室為主,把工作擔起來,我方才講的區域性就是指你們這個層面,領匯出來太多倒顯得複雜,你看你們怎麼安排一下?”

沈寶昌二話沒說,馬上明確表態道:“我們趙書記可以全權代表辦公室,作為首談代表,老蘇協助他。”

趙未平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沈寶昌,蘇安則面無表情。

錢似海看來一眼沈寶昌,說:“小沈,談談你的意見。”

沈寶昌很忸怩地笑笑說:“我沒有意見,就是按照您說的抓好落實。”

錢似海顯然對沈寶昌這種官話似的回答不滿意,就把目光投向趙未平,問道:“小趙,你有什麼考慮?”

沈寶昌把工作全推到趙未平的身上,這很超乎趙未平的意料,說得直接一點就是搞突然襲擊。這樣的事兒,哪有不商量不研究就隨便表態的?再說了,為處理“東河”事件,成立了這麼大一個高規格的班子,趙未平是其中官職最小的,反過來,具體工作卻落到了他的肩膀上,這完全不是一種對工作負責任的態度,也不是對幹部個人負責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居心不良。

見錢似海已經點到了自己的頭上,趙未平也沒有時間再去尋思沈寶昌了,便馬上集中精力,回答錢似海提出的問題。

趙未平一邊思索一邊緩慢地說:“我簡單想了一下,從目前的情況看,事態處於暫時的平穩狀態,沒有進一步惡化,主要原因是對方公安機關的介入,使雙方都認識到這次事情鬧大了。這就為我們開展工作爭取了時間。”

“我認為現在要首先要進行三個層次的接觸。”趙未平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語言表達也流暢了許多。

“第一個層次,就是領導層次。方才錢書記那個電話打得好,雖然我們是受到侵害的一方,但處理和解決問題的態度卻是真誠的、主動的,這為我們下一步工作奠定了政治基礎,這就保證了我們可以在積極的主動的情況下處理問題。第二層次是當地黨委和政府,也就是我們這一級。我們要馬上去同上臨江鄉的黨政領導見面,協調立場,共商解決的辦法和措施。據我估計,我們兩個鄉的觀點並不存在太大的分歧,這個事件的發生,在很大程度上是個人行為,而非政府行為,所以不存在讓事件繼續惡化的客觀條件和主觀願望。第三個層次就是要同當事人接觸,這是有可能會遇到麻煩的,主要是涉及到被打傷的人,被扣壓的人,被拘壓的人。不過我想問題並不會太複雜,可能主要是集中在經濟補償的標準上。”

趙未平的分析並不一定就怎麼高明,但在大家都情況不明思路不清的時候,能拿出這樣條理清晰,分析全面的見解來就不得不使人欽佩。

錢似海對趙未平的一番話點頭稱是,對他的分析表示贊同。

錢似海讓趙未平接著說。

趙未平的神經亢奮起來,表現出很強的表達慾望。他繼續說道:“但不管怎樣,我們要首先達到三個目的。一是治病。也就是說,被打傷的該怎麼治病怎麼治病,誰打的誰負責賠償醫藥費。二是放人。無論是派出所拘的還是被東河扣的,一律無條件放人,不追究複雜背景和原因,為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創造和諧氛圍。三是放水。不管問題最後怎麼解決,水不能斷,人可以等,但莊稼不能等,西河必須保證對東村的供水。”

錢似海看著趙未平,又掃視了在座的其他人,滿意之情溢於言表。

“小趙分析的很好,提出的意見和建議也比較實際。”錢似海對趙未平充分肯定,“我看可以這樣去處理。老李、小沈,你們按照這個思路再細化一下,制訂出方案,抓緊開始工作,有什麼事兒隨時報告。”

臨出門時,趙未平同錢似海握手告別,錢似海說:“小趙,不錯。”

趙未平悄聲地對錢似海說:“錢書記,我認為應該馬上向市委、市政府報告。”

錢似海“哦?”了一聲,有些疑惑地望著趙未平。

趙未平壓低了聲音說:“我再多說一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應該馬上報告說我們已採取了有效措施,採取了工作上的主動,事態得到很好控制。”

錢似海凝重地點點頭,說:“有道理,好,就這樣。”

二人再一次握手。

回來的路上,趙未平心情挺愉快,其實方才跟錢似海說的那一番話並不是他事先想好的,屬於靈光乍現。想著想著,他又突然感到有些懊悔,認為自己剛才說得太多了,種種舉動有耍小聰明之謙,而這種小聰明在錢似海那裡顯得太小兒科,有點整過頭了。

趙未平越想越懊悔,心裡便罵自己“臭得瑟”,直到沈寶昌叫他下車,他才緩過神來。

由於沈寶昌以身體不好為由,全權委託趙未平同上臨江鄉的領導進行接觸,趙未平也沒推辭,馬上就趕了過去。

同上臨江鄉的接觸比較順利,雙方都表示要妥善解決問題,保證今後要和平共處,但在最後一個問題上卻出現了僵持。

當趙未平提出讓上臨江派出所馬上釋放被拘壓的人員時,派出所所長卻堅決不同意。理由是現在已經造成了傷害,要追究刑事責任。代表上臨江出面的一位姓皮的副書記雙手一攤,無可奈何地說:“司法獨立,地方黨委沒有權力干涉啊。”

趙未平心裡本能地感到自己被愚弄了。

蘇安起身要爭辯,被趙未平制止住了。

趙未平保持著冷靜。他笑了笑,一副頗為理解的樣子,點頭感嘆道:“皮書記說得對呀,司法部門是獨立辦案,地方當然沒有權力去幹涉,我能理解,能理解。”

“不過,”趙未平話題一轉,口氣已然明顯加重,“司法的獨立性並不是孤立的。它在強調其工作的性質以外,更重要的是為當地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服務。如果你們認為這件事難以解決,那麼我們並不強求,我們將選擇其它方式,也走法律程式,到法庭上去評一評私自堵住水源、致使下游幾百畝土地渴水,造成旱情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皮書記一時語塞,沒有跟上趙未平的思路。

趙未平站起身,對皮書記說:“皮書記,我們告辭了,咱們法庭上見。老蘇,我們回去吧。”

蘇安早就氣不打一處來,“蹭——”地站起身,拔腿就走。

皮書記見事態要失去控制,趕緊站起來相勸道:“趙書記、趙書記,你別急嘛,咱們再商量商量。”

那位派出所的所長則仍然是一副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樣子,似乎此事與他無關。

趙未平心平氣和地說:“我不著急,我充分尊重你們的司法獨立,也請你們尊重我們運用法律手段的權力。”說完,拉開椅子就往門口走。皮書記快步上前,攔住趙未平,為難地說:“趙書記,你不能這麼走哇,你這麼一走,我回去跟領導沒法交待呀?”

趙未平地轉過身,好奇地盯著皮書記,以不可理喻的口吻說:“奇怪,不好回去交待的應該是我而不是你呀?我今天只所以什麼都不計較主動來和你們溝通,是奉了我們縣委錢書記的指示,錢書記已經同你們的縣委書記達成了解決問題的共識,是你們的縣委書記承認堵水在先,錯誤完全在你們,承諾無條件放人,否則,我根本不會來,起碼也不會主動來。我的任務沒完成,怎麼成了你沒法交代了呢?”

後邊的幾句話是趙未平臨時發揮的。

皮書記一聽有些**。

趙未平繼續說:“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你們好像根本不知道你們縣委書記的態度,或者說你們縣委書記的話在你們這兒壓根就不好使。我說一句扎耳朵的話,你皮書記好像也沒有處理這個事件的全權,我看我們在這兒再說什麼都是浪費時間磨洋工。”

皮書記刻滿皺紋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細成一條縫兒的眼睛不停地眨著,眼角滲出白色的眼屎。

派出所的所長似乎聽明白了趙未平的話,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也站起身來,有些不安地望著趙未平。

趙未平就跟沒看到一樣,仍然侃侃而談:“其實我沒有任何義務向你傳達你們縣委書記的意見。我看這樣吧,我給我們錢書記打個電話,你也給你們書記打個電話,一是核實一下我方才講的有沒有出入,二來也說明一下,我們的協商沒有取得實質性結果,我方回去準備打官司上法庭。”

皮書記手足無惜,不停地吧嗒嘴,找不到合適的語言。

趙未平掏出手機,說:“我這就打”,說著就開始撥號碼。

皮書記上前一把攥住趙未平的手說:“不用打,不用打,事情不復雜嘛,我們可以協商可以協商。”

見事態有了緩和的餘地,趙未平也把話拉了回來。道:“本來也是這樣,上臨江、下臨江原本是一家,只不是行政區劃調整後才分成兩家。這麼多年來,兩家雞犬之聲相聞,交往不斷,可就因為這點事兒發生了這樣的不愉快。村民的覺悟低一些,利已思想重些可以理解,我們可不能有那種狹隘的觀點。”

皮書記見趙未平沒有要走的意思了,心情也愉悅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舒展了一些。對趙未平的話不住點頭,連聲說:“那是,那是。”

趙未平趁熱打鐵,問:“皮書記,你看放人的事?”

皮書記馬上表態:“放,馬上放。”

趙未平對皮書記說:“咱們說是說,做是做,被打傷的人,所有的醫藥費營養費我們全部承擔。”

皮書記馬上接道:“再說,再說。”

那邊派出所所長出去打電話放人,這邊蘇安也往家裡打電話吩咐放人。

蘇安對趙未平方才的一番脣槍舌劍的口才和隨機應變的機敏心服口服,心裡洋溢著無盡的欽佩之情。

趙未平同皮書記雙雙落座,又恢復了友好與坦誠的氣氛。二人扯起幾句閒嗑。當皮書記了解到他比趙未平大一輪帶拐彎的時候,不禁嘖嘖讚賞。想說“後生可畏”,但沒好意思說出口,而換成了“前途無量”。

趙未平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對皮書記說:“皮書記,還有一個事兒,我們倆需要形成共識,到時候還需要你多做工作。”

皮書記爽快地答應道:“你說,老弟。”

趙未平說:“我們雖然在解決問題上達成了共識,統一了思想,可傷者本人和家屬不知是什麼態度?萬一他們來個不依不饒,胡攪蠻纏,你可得說話呀!”

皮書記胸脯一挺,說:“他跟誰胡攪蠻纏?他要把我家的水給堵了,我也揍他,他還有理了,惹多大事他不知道嗎?”

趙未平點點頭,惚然大悟地說:“噢,原來他就是堵水的,這頓揍捱得不冤,皮老兄,別說是你,擱我也得揍他。”

皮書記說:“那可不咋的。”

趙未平看了一眼蘇安,同時對他們倆個人說:“那我們到醫院去看看傷者吧?”

皮書記一個勁兒地擺手:“不用,不用,不能慣他臭毛病。”

雙方放人的事兒很快就都落實到位了。趙未平提出東河西河兩個村及上下臨江兩個鄉應該有一個關於如何利用水源的協議,以避免今後類似事件的發生。

皮書記問:“老弟,你有什麼想法?”

趙未平說:“今年特殊,春伏連旱,造成水源緊張。從目前情況看,旱情仍然沒有緩解的趨勢,所以水還是一個突出的矛盾。我想無論從什麼角度說,對於水的使用都應該公平合理,我初步考慮是不是可以採取輪灌的形式解決問題。也就是說可以採取上下午輪灌,也可以白天黑天輪灌,這樣就避開了矛盾。”

皮書記說:“我看行,就這麼定了吧。”

趙未平說:“我們起草了一個協議,如果你沒什麼意見,那我們就鑑上字,以後就照此辦理。”

皮書記連連稱是。

原本看來很複雜的矛盾得到了圓滿的解決。

回來的路上,趙未平問蘇安:“弄得怎麼樣?”

蘇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錄音機一拍,說:“全都錄下來了。”

趙未平深沉地說:“口說無憑不行啊,咱們領導多,光靠嘴說去彙報,依據不足。”

正說著話,趙未平手機響了,接起來一聽,原來是韓精忠。

韓精忠急切地問:“趙書記,您在哪兒?”

趙未平說:“我在從上臨江往回走的路上。”

韓精忠說:“那你就直接到縣裡吧,錢書記要聽彙報。”

趙未平說:“沈書記在家呀,可以找沈書記。”

韓精忠埋怨道:“已經找過他了,他說他說不清楚,錢書記一聽就火了,這不,讓我給你直接打電話嘛。”

趙未平不再遲疑,說:“好,我這就過去。”

小型錄音機裡傳出說話的聲音,再現出趙未平脣槍舌劍的場面。錢似海靜靜地聽著,不時地露出微笑。

錄音放完了,錢似海突然問趙未平:“他們縣委書記什麼時候說錯誤在他們了?”

趙未平臉一紅,不好意思地說:“我是順嘴發揮的,也是為了唬他們。”

錢似海哈哈地笑起來,用手指著趙未平說:“沒看出來,你這個小趙還有這麼一手。”

趙未平解釋道:“當時也是沒什麼辦法,事情僵到那兒,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錢似海一雙大手扶在桌面上,讚賞地說:“好一個不得已而為之,這叫急中生智,事情解決的很順利很迅速,超出了我的預料。你回去寫一個報告,報上來吧。”

趙未平說:“我還要跟寶昌書記彙報一下,是不是還需要向李縣長和領導小組彙報完後再形成報告?”

錢似海一擺手,道:“形式主義害死人。不必繞那麼大的彎子,你就把報告直接給我吧。”

趙未平站起身,說:“那好吧,我這就回去準備。”

錢似海從桌子後邊走到趙未平面前,說:“不用那麼忙,今天晚上我給你慶功,喝慶功酒。”

趙未平有些不安,說:“錢書記,您忙吧,再說也沒啥值得慶功的。”

錢似海打斷道:“不,非常值得慶賀,你讓我又認識了你的另一面。毛主席怎麼說的?領導者一是用幹部,二是出主意。用幹部是第一條,看來選你去處理‘東河事件’是選對了人,沈寶昌也很有眼力,他知道自己幹不了這種真刀真槍上戰場的事兒,今天我們不說工作了,喝茅臺,就咱們仨。”

站在一旁的韓精忠對趙未平悄聲說:“錢書記今天高興,喝酒你要悠著點。”

錢似海聽到了韓精忠說的話,扭過頭對韓精忠說:“你嚇唬不了他,他有一個外號叫‘酒神’。”

趙未平驚愕地望著錢似海道:“錢書記,你怎麼也知道?”

那天給沈寶昌接完韓精忠的電話後就沒有了訊息。沈寶昌挺納悶,便第二天給韓精忠打電話想了解一下情況。韓精忠說錢書記聽了趙未平的整個工作彙報,“東河事件”已經得到妥善解決。錢書記還為趙未平舉辦了慶功宴,二人一人啁了一瓶茅臺酒,想不到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趙未平竟然是海量,和錢書記喝了個旗鼓相當。沈寶昌追問都有誰參加了慶功宴,韓精忠說就我們仨。

放下電話後,沈寶昌陷入了深深的失意和嫉妒之中,同時,也為自己的懦弱再一次頓足捶胸。

“東河事件”已經圓滿解決的事兒,孫大壯也不知道。他僅僅知道縣裡成立了李森掛帥的領導小組,沈寶昌不僅參加了領導小組,而且兼任辦公室主任,趙未平、蘇安也都是辦公室成員。

孫大壯操起電話,仗著酒氣,當著前來報告的徐才的面,直接把電話打給了李森。

“我說,李大縣長,這是怎麼回事啊?誰把我這個鄉長給撤了?”孫大壯的口氣帶有明顯的不滿。

深知孫大壯脾氣秉性的李森並沒計較孫大壯的態度,而是平靜地問道:“是不是喝了?”

孫大壯高門大嗓地說:“喝不喝你別管,我問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森反問道:“什麼怎麼回事?”

孫大壯不依不饒,動著腦筋問:“是不是誰又在錢書記面前又臭屁我了?啊?是不是又給我下蛆了?啊?”

李森耐著性子說:“行了,大哥,別‘啊’了,沒人對你怎麼的,沒事我撂電話了,我這兒還有人呢。”

孫大壯吼道:“不行,沒人臭屁我,為什麼把我排除在外?”

李森有些急了,不覺地提高了聲音:“你先別問人家,還是先問問你自己。”

說完,“啪——”地撂了電話。

聽到“啪——”地一聲,孫大壯心裡一激靈,好像酒也醒了不少,望著一旁站著的徐才,覺著臉上挺沒面子,嘴裡便罵道:“小樣,官升脾氣長,還敢跟我撂電話了。”

說完,氣呼呼地呆坐在那兒,手腳不知往哪兒放好。

徐才給孫大壯倒了一杯水,正想勸勸他,聽到走廊裡蘇安的說話聲,便順口說了一句:“沈書記和趙未平都沒回來,他咋回來了呢?”

孫大壯瞪著眼睛,看看徐才。

徐才便說:“我去問問老蘇,看看是什麼情況了。”

徐才前腳出門,後腳孫大壯就想起來了,又拿起電話給東河村的村委會主任打電話想要了解一下情況。

當徐才再回到孫大壯的辦公室時,見孫大壯已然沒有了方才的怒氣衝衝,而是落寞地坐在那裡。

徐才上前剛說來一句“我剛才打聽了一下,老蘇說……。”

孫大壯擺擺手,說:“我都知道了。”

徐才還想再說點什麼,孫大壯卻下了逐客令,說:“你忙去吧。”

“操,這整的啥事兒呢?”孫大壯久久地凝視著對面那片被雨水涸過的牆皮,心裡頗為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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