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此刻的容雪完全沒有了往日的高貴端莊樣子,就像是一個歇斯底里的祥林嫂,聲色俱厲地一遍遍痛斥著童語煙的“罪行”。
尖銳、刻薄、詛咒的字眼不乏於耳,人群中甚至也夾雜著憤憤不平的附和聲,童語煙卻漸漸冷靜了。
眼前的女人,是她的養母。即便沒有親切的感情,她也恪守尊重。她也知道自己不是個討喜的人,尤其在自己養母眼裡,所以,她的冷淡,她並不是不能接受。可是,她這樣直接的厭惡和詛咒,她還是不好承受的。
可是,她卻理解——童娜蘭沒有了孩子,作為童娜蘭的母親,怎麼痛苦激憤都正常。
她只是在想,昨晚的那一幕,為什麼到童娜蘭的嘴裡,就變了樣。當時的場景還原一下,她若是要解釋給媽媽聽,她此時此刻怕也根本聽不進耳朵裡去。
何況,童娜蘭跌下樓梯,終究也是因她而起,這個時候,如果一點不內疚,也說不過去。
容雪的控訴和咒罵已經引來了越來越多的人的圍攏,周圍的人幾乎都在用鄙夷的眼神看著童語煙,同在研究室的幾個同學也在其中,而學長蔣斌的似乎在等著看好戲。
童語煙的名字,除了每次在成績單上名列前茅,從未像今天這樣引起這麼多人的關注。她甚至開始懷疑容雪的到來除了激憤,還有別的目的。
但立刻,她逼迫自己甩掉這樣的念頭。自己這樣去想一個傷心的母親,是不道德的。因而,她努力鎮定自己,上前想要扶過她的手臂,“媽媽,對不起,我能去醫院看看娜蘭嗎……”
“滾開!”容雪正逮住機會,手臂一抽一甩,再用力一推,直使得童語煙完全失去平衡,向後趔趄倒去,眼看一屁股要摔在地上,從人群中卻突然衝出一道身影,將她穩穩扶住了。
這一幕,看在所有人眼裡,不約而同地發出一陣驚呼。不單是因為來得突然,更因為那個扶住她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被眾多學生關注而神往的教授伊萬。
童語煙也看清了,來不及去想他什麼時候回來的學校,何以突然地出現,整個人就被他攬住肩膀半摟在了懷裡。
容雪的眼神變得審視,看了看那張異國美男子的臉,再看看那不尋常的親密姿勢,不由得將目光再落在了童語煙臉上,“童語煙,看來,我不知道的事情還不少啊。”
“這位太太,你說的沒錯。”童語煙還未開口,伊萬卻已經搶先,純正的中文帶著特有的鼻音,格外悅耳,“我想,身為我的女朋友,她不會有興趣搶別人男朋友的。是不是,親愛的?”
最後的問句,是問向臂彎裡的童語煙的,可童語煙此刻顯然已經被他的話雷得外焦裡嫩,哪裡還有工夫表態。
伊萬笑得“柔情蜜意”,也不管不顧那下巴都要掉到胸口的容雪,還有裡三層外三層的頭頂冒煙的看客,直接抱著童語煙的肩膀就穿過人群,揚長而去。
童語煙發誓自己只是突然
反應遲鈍了,直到早已遠離了那個“是非之地”,才回過神來,掙開了伊萬的手臂。
伊萬雙手一攤,一臉無辜。
這惹得童語煙想要質問他兩句,反而無從發作,只得抿了抿脣,“謝謝你幫我解圍。剛剛我和我媽媽她……有些誤會……”可顯然,他又故意製造了另一個“誤會”。
“有的誤會可以解釋,有的誤會沒必要解釋,而有些,解釋也沒用。”
伊萬說的似乎意有所指,或許他甚至瞭解了發生在自己周圍的事,而那些,都無關緊要,現在最緊要的是,她不能對童娜蘭放置不管。
“伊萬,你回來了就好,我現在必須得離開一下,研究室可能還有些沒有完成的工作我先向你請個假。”
剛要離開的手腕被他拉住了,“不是你的錯誤,就沒必要往自己身上攬。”
現在不是要往自己身上攬,而是有人要往她身上推。童語煙只是覺得,如果自己沒有做錯事情,這個時候當然沒有理由不出面。
“伊萬謝謝你,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好的。可是親愛的你好像在發燒。”
這句“親愛的”似乎才叫了兩遍就順口了,童語煙只當是一個異國人熱情的口頭禪,也沒有太過於在意,抽出自己的手腕,笑了笑說了句沒事,就匆匆消失在微微降臨的夜幕裡。
到達醫院時,天已經全黑了。
童語煙穩了穩心神,按下了電梯按鈕。待電梯門緩緩開啟時,竟碰到了正要從裡面出來的寧澄玉。
寧澄玉看到她,眼睛就亮了,出來一把拉住她的腕子就將她拖到了走廊一邊去。
“語煙,你來這兒做什麼?”
“娜蘭在哪一個病房?”
“你去看童娜蘭?那你不是自投羅網嗎?雪姨和霜姨要是過來撞上你,非得剝了你一層皮。”
童語煙看看她一臉的緊張,“我只是想來看看娜蘭,而且,我並沒有推她。”
“雪姨在氣頭上,她才不會聽你的話的。”說著,寧澄玉就將她向外推,邊推邊催促,“語煙你先趕緊走吧,我爸他馬上也到醫院了,我就是下來接他的,要是碰上了說不定會難為你。語煙你聽我的,你先回宿舍哪兒也別去了,等雪姨她消消氣……”
“媽媽她已經去學校找過我了,就剛才。”
寧澄玉一愣,禁不住上前端詳,“那、那你有沒有事?雪姨她……”
童語煙笑著搖搖頭。那些事,對於媽媽這樣的性格來說,也許根本不能算是什麼事。
寧澄玉自然不知真相,反倒覺得有些納悶。可轉念又想到了什麼,“不管怎麼樣,你現在還是先別上去了……因為,因為我哥他……他被我爸命令全天候守在病房。他現在就在上面呢……你們這時候見面……”
這一點,倒讓童語煙躊躇了。
並不是自己有什麼不敢見寧程浩的,而是怕寧程浩這個時候情
緒不穩。
可就在這一個徘徊間,寧遠一身低調的黑色大衣正從大門口而入,且一眼就看到了她們倆。
寧遠不由得在兩個女孩子面前停下了腳步,眼神深不可測。
寧會長此人一貫是親民而和藹的,只有寧澄玉知道,自己爸爸生氣起來,是怎麼樣一場雷霆風暴。
這時候,只要看他那莫測的眼神,寧澄玉就說不出話了。
看吧看吧,讓語煙你趕緊離開,你不聽,還是撞上我爸了。我爸他就算再被我哥搞出來的這個事氣得半死,他也還是我哥,童娜蘭肚子裡的也還是他孫子。童娜蘭說你推得她流產了,我爸他還不……
“寧伯伯。”首先,卻是童語煙打破了沉默,畢恭畢敬地叫了聲。
寧遠卻並不像寧澄玉想象得那麼大反應,只是淡淡地點點頭,隨即轉過來道:“澄玉,你先上去,我和語煙有話說。”
“啊?爸爸,語煙她……她有急事要回學校……”
“沒事的,寧伯伯。我沒別的事。”
寧遠點點頭,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看了寧澄玉一眼,寧澄玉再心有慼慼,還是不得不乖乖轉身上了電梯。
寧遠接著便往住院大樓外走去,童語煙連忙跟上,一直來到一側花園的石桌石椅旁才停下來,點了一支菸。
冬夜,颳起了北風,天氣更冷了。
童語煙下意識地揪緊了棉衣看著那濃黑的背影,一言不發,直到寧遠的煙消失了半根,才聽他重重地一口嘆氣,“哎……語煙丫頭啊,天不從人願啊。”
童語煙心頭略略一驚,著實沒有想到寧伯伯開口會是這樣的語氣。她以為他即使不暴怒,對她也是很指責的,可是……似乎完全沒有。
“寧伯伯……對不起,這件事……”
“這件事本來就不是你的錯,你不用向我說對不起。如果要說,也是那混小子該給你說‘對不起’才是啊。”
寧遠暗滅了菸蒂,轉過身時,眼神卻更加深奧了。
“語煙啊,其實從很早之前,我和程浩他媽就很贊成你和程浩兩個人的事情,只是怕影響你們的學業和事業,沒有表明罷了。我們還想著,等你畢業了,只要那小子給我們提出來了,我們就給你們倆準備辦喜事。可是……都是那混蛋小子!”
寧遠的每一句話,都好似重錘一記記砸在她的胸口,厚重的力量使得她張張嘴巴,竟一時語塞。但見他有力的手掌拍拍她的肩頭,繼續道:“孩子,事到如今,你心裡也別太過抱怨了。寧程浩那小子對不起你,我們二老臉上也無光,但是事實已經是事實了對不對?”
童語煙心裡明白極了,而且,她早就已經沒有想過再去抱怨什麼,於是很認真地點點頭:“寧伯伯,您說的話我都知道。我也早已經和程浩他說了……我不怨恨他。”
寧遠的眼中閃過一抹讚許的眼神,再拍拍她的肩,“好,好……你能理解就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