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院門口。
方楠欣坐在小小床鋪的一頭,聽院長說,孩子才哭鬧完,這會兒已經累地進入夢鄉。
兩個月不見,孩子不但個頭未長,還明顯消瘦了幾分。抬起抖顫的手撫過那頰上的淚痕,女人心尖一疼,轉而未語淚先流。
一陣哆嗦過後,方楠欣到了外頭,她跟院長商量,作為孩子的母親,她是不是有那個權力將孩子帶出。
“那不行,這事我雖是院長,卻也是做不了主的。你大概不知道,我這院子是蕭總出資建造,沒有蕭總的認可,你這麼做是為難我呀。”院長口直,難處一併告知。
方楠欣默了默,想自己要帶孩子離開是不可能了,要想無聲無息地將人帶走,更不可能了……
可是,這又是誰的主意,竟讓孩子待在孤兒院?
蕭正柯,到底沒拿她當一回事。
有所認知後,方楠欣乾脆在孩子沒醒前已經離了孤兒院,她劃了一輛計程車,吩咐人直接往蕭宅的方向走。
並不是去找他理論、理論他為什麼要把孩子送出,因為她自己也不配做這個母親,她並不合格,相比他是小巫見大巫,她沒什麼資格說他。
然而她之所以去蕭宅,敢於去,她只是想親口得到一個回答,你既然不要孩子,那是否可以把孩子給我呢?
方楠欣不確定蕭正柯是否簽了離婚協議,如果他簽了,還硬要這樣虐孩子,她想她也無需客氣,跟他對簿公堂是遲早的事,可另一邊,他要是還沒簽……
怎麼會沒簽呢……
女人呵笑一聲,眉眼望向窗外,脣口張合著露出絲絲苦笑來。
不久,車子順利抵達蕭宅,方楠欣下了車,腳步沉重地踏進這棟曾經給過自己家的味道的房子。
不知不覺,她已把這裡當了家,看著周邊的一草一木,是那麼的親切熟稔,它們還是原來的模樣,沒有變,那感覺,好像她的回來是被歡迎的。
“少夫人?少夫人回來了!”來自家僕的大嗓門問候,方楠欣已見怪不怪。
然而一時之間,隨著心中頗為感觸,鼻子竟也沒耐何地開始泛酸,那都是曾經熟悉過的人,熟悉到端茶送水,洗衣做飯,他們那麼善良,卻都遭了她無情地不告而別……
“還知道回來?”柯靜悲喜交加,從沙發上站起來面對著大門口的人不知是該怒該樂,跟前這媳婦兒真是好生膽子,竟敢一言不語地就離經叛道,兩腿一蹬遠走高飛!
“還會來幹什麼,錢花光了?”柯靜擋不住心裡堵的氣兒,眉毛上擰著只要斥責人。
方楠欣頭低垂著,一言不發,她知道這些都是該的,她確實欠缺教化,她都已然是一位母親,卻仍棄母親的責任和義務不顧,一心只想著自己……
婆婆對她的離開或許是沒表示過絲毫憤怒,可因為她的出走間接使得小意也……
“媽……對不起……”她開口道歉,為她那輕信於人的疏忽,她怎麼會想到,蕭正柯竟敢如此混蛋……兩個月,小意竟已在孤兒院待了這麼久……
“從現在起,你給我哪兒也不準走!讓正柯把孩子給我接回來嗚……”柯靜情緒上來,想起小孫女孤身在外立馬止不住地悲慟。
方楠欣上了二樓,踏著那樓梯,並沒有想象中的難以起步,她不急不慢走著,走到那熟悉的房門口,抬手叩門,咚,敲了三聲。
“進來。”從裡邊傳出昏沉的男聲,不乾脆,帶著疲憊。
她聞聲推門,門縫處入眼的便是他坐在窗前冷然而熟悉的背影。
她不出聲,他也不轉身。
他像是不知道來人是誰,只看著他的視點出神,那窗外搖曳的枝條上,分明是一隻展翅翱翔的鳥,它在飛,無憂無慮,飛飛停停。
原
以為並不會這麼難面對,從孤兒院到這邊的路上,她明明想預備了千百種的口吻和他交談,也有充分的理由朝他吼鬧,可是現在見到他,看到他落寞的身影……心裡空落落地,竟在抽疼。
“少夫人要是回來了……別放她進門。”男人這時候忽地背對著人說道,話裡的語氣是那麼無奈。
聽聞此言,女人便邊感受著自己放大的心跳,一邊抬眸,似在確定那聲音可是來自他……
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風從外邊飄進來,幽涼幽涼,不著絲毫溫度。
“是我。”她出聲,頭微垂,眼睛看著地板一步一步朝那僵硬的人走近,卻也沒那麼近。
他的身子任是巋然不動,她想看他是不是會驚訝,又或是驚慌,可是會嗎?
他看起來很是從容啊。
“你的話說晚了,我已經進來了。”她呼了口氣,讓自己看起來不像鼠輩。
他的手似是抖了抖,可還是堅定地轉過輪椅,正過身,朝她面對面。
當他轉過身面對過來時,方楠欣心裡驚呼了,才兩個兩個月,她哪裡還能認出他,按照從前,他本該冷酷、凌厲、英氣風發,可現在看起來,他顯而易見的憔悴。他的膚色白皙,精神也差勁,人懶懶地……似下一刻就要從椅子上倒下去。
“不是說,不回來了?”他發問,臉上瞬間升騰起那經久不息的囂張意味。
她一愣,才覺得自己剛才怕是眼花了,他分明還精神抖擻得很。
“若非不得已,是不回來了。”她說完,眼直直與他對上。
蕭正柯表情倏地凝固,彷彿讓她如此近距離而直接的話給刺激到,轉而,他更是諷刺了道,“那是錢花光了,現在回來找我分家產?”
這樣侮辱人的話……
她抬眸,目光空落,定在那虛虛實實的笑容上,他的輕蔑,他的嘲諷,一切能打敗她讓她無地自容的符號他全將它們擺在面孔上,他肆意地輕賤她,視她為最可鄙的小人,視她為最可惡的麻煩……
“我是來帶孩子走的,你不要孩子,就請你同意讓孩子跟著我。”她聲音隨和,目光淡淡。
蕭正柯先是笑著的,笑到最後儼然笑不出聲,他收起那些偽裝,收起默然,他臉部的表情忽地變為痛苦,一切都那麼突然,他忽地就像經歷了世界末日一般,他聲音沉啞地,張口問,“為什麼要走?”
她張目看過去,他就那樣,氣勢嗖地弱下來,他的模樣彷彿是被傷透了心,他很痛苦,痛苦到好像覺得自己不被她理解,他受傷的眼神讓她不忍直視,她怕,怕他之所以如此背痛,是因為她……
可那就是因為她吧。
方楠欣張張脣,視線偏移,堪堪落在他那已廢的雙腿上,她說,聲音帶著哽咽,“信上,信上說得很清楚。”
像是自嘲,蕭正柯將輪椅更推近了她些,嘴上一邊道,“這麼久,你從未感受過我的真心。”
“真心……你當然是真心的,可那是對誰的呢?”
“我說過,她已經是……”他說著,忽地住口,喉嚨一哽,不再出聲。
“你要還念一點過去情分,就打個電話,讓孩子跟我走。”
他不說話,似在思慮。
“應該沒那麼難吧?你既捨得把孩子送到孤兒院去,與其那樣,讓孩子跟著我也一樣……”
一分鐘的沉默未語,讓他似乎主意已定,他聲音再響起時,已然堅定不移,“如果我不肯,你是不是就會留下?”
方楠欣一怔,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怎麼,他還想跟她白頭偕老嗎?
他以為,她這個替身是完全沒有思想,可任他恣意威脅的?
“沒想過,我只以為你會同意。”
“你憑什麼認定?”
“直覺。”
“呵……”蕭正柯無力發笑,心中可悲,不過她的直覺……還真是對的。
他推著輪椅,推向床頭,探身拿到手機,下一秒便撥出一個電話,他對著那電話問,“孩子呢?”
那邊說了什麼。
“讓她哭著,她媽媽等會兒過去接。”
他講完,手機收好,看著她,脣角一勾,那意思好像是已如你所願。
方楠欣看著這個人一系列的動作,心中直覺他這樣未免太過乾脆,難道這一回,他就不打算開個什麼破條件,為難為難她?
他何時有這麼好心……
“都聽到了,還愣著做什麼?”他似在下逐客令,顯得跟她已無話可說。
她點點頭,“謝謝你。”一聲之後她腳下一動,後退著出了房門。
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的那刻,男人朝某個角落招招手,一隻貓咪喵一聲乖巧地竄出,那是一隻白毛純種貓咪,貓咪一躍跳到人腿上,那親密度,好像跟主人已是零距離。
男人眸子微垂,手輕撫在貓咪身上,一下下地,順著那綿軟的毛髮。
接到孩子,方楠欣直接帶人回了酒店,那個家……她已經沒法涉足,他看來並不需要她,即使到雙腿都已經廢了的情況下,他還是堅持不需要她,儘管是她要走,他還是一句都不做挽留。
他真的很堅強,至少她從未看到他身上會有什麼令人同情的地方,他是那麼地高不可攀,老早地就準備了以高姿態示人,他也很好地隱藏起自己脆弱的一面,不讓人看穿,又或者他根本不會為生活所困也說不定,不過是雙腿殘廢而已,還殺不死他不是嗎?
把小意帶到酒店,方楠欣走哪兒小傢伙就跟哪兒,似乎再忍受不了那長時間的分離。
面對孩子問的,“爸爸呢?”
她做不來回答。
“媽咪,我們為什麼不回家啊?”孩子晃著母親的手,不明所以的,完全不知道這段時間爸爸媽媽身上發生了什麼。
方楠欣也知道,孩子到孤兒院時迷迷糊糊的,並不知道是爸爸將自己送到那裡,現在對爸爸也是除了思念竟無其他。
方楠欣不願意孩子心裡留存起對爸爸的壞印象,因此她也沒告訴她,爸爸已經不歡迎她們,而她們也沒必要再回那個家裡,她們即將回英,回到那個最初的地方,從哪兒來回到哪兒,那兒有很多曾經抱過小意的叔叔阿姨,他們同樣愛著小意。小意既已有他們,那……可不可以不再思念爸爸呢……
“為什麼是媽咪來救我,爸爸呢?”
“爸爸派媽咪來救小意的。”
這會兒她們已經離了酒店,到附近的商場購置童裝。
蕭家回不了,一切都還得重新來過,不知道昴要在這邊待幾天,方楠欣想著先給孩子置備一套換洗衣裳。
自從跟蕭正柯生活在一起,她便再沒有給孩子買衣裳的機會,一切他都會讓人著手置備,並不需要她來勞累。如此,童裝市場她自然也沒再逛過,而現在,讓她驚慌的是,她才買下一件衣服,才要刷卡付錢,店家的卻說,“蕭少夫人不用給了,這店是自家的。”
一時間的錯愕還是免不了,方楠欣也憶起來,這樣的話蕭正柯很早前就曾說過,她只要往哪個商店口一站,買什麼都得打個最低折扣,那會兒……她還只是他輿論上的緋聞女友,如今正式成了蕭太太,這福利倒是更勝一籌。
既然不要錢,方楠欣索性又拿了一套。動作雖是滑稽,可是一出商場,誰又認識誰,別的不說,她想到,自己馬上又要出國,這等福利……以後恐怕再無福享用。
耳邊回味著那聲“蕭少夫人”,女人望向天,枕頭下的那份協議……
他應該簽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