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正華不幸挨批了。
風平浪靜的室內，弟弟在聽他說自己為蕭氏出謀劃策、成功與國外廠商簽下一訂單時，臉部瞬間多雲轉陰，剛毅的線條層層繃緊，連呼吸也止了住。
老弟的臉色差得煞人。
蕭正華拱手以待，心中暗歎，自己這莫不是又好心讓當了驢肝肺……
當然，他在屁顛屁顛地把跟格列佛的交易拿到老弟跟前炫耀時，可沒想到會遭弟弟如此殘忍對待，而就弟弟那狼心狗肺樣，整一個暴風雨前的寧靜……蕭正華嘆，自己無疑是要遇滅頂之災了。
“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他撐開雙眼，已目眥盡裂。他聲音疲憊而沙啞，憤怒又慌張。
蕭正華懵住，什麼叫自作主張？
他憑什麼用這樣藐視人的口吻跟自己說這說那？
要是知道坐上這位子完完全全就成了他的傀儡，或許當初，他壓根就不會讓趕鴨子上架、同意當這個什麼破首席！
好歹也是出入蕭氏、坐在總裁辦的執行官吧，他還沒一點職權，沒一點自由了？
於是，當那輪椅上的人不問緣由落下一堆斥責尖酸的刻薄話來時，蕭正華髮飆了。他鼻孔朝天，幾乎是成心的，“你就是瘋成狗、怒成虎也沒用！對方已經答應出貨，這事，早八百年已經定了！”
似乎一語驚醒夢中人，他凌厲的目光倏地變為呆滯，他閉口，不再說那些沒用的話。
很久之後，當外頭的太陽昇起時，彩虹降下時，蕭正華以為老弟再無話可說，可他分明又在沉聲問，“誰負責這邊？”
“你說呢？”蕭正華氣還未消，而他能確定的是，老弟一定知道……格列佛裡有誰……
輪椅上的人，拳頭握緊又鬆開，反覆幾下後身子只一度虛軟，當意識到什麼的時候，他雙目盯凝住自己的下半身，搖了搖頭。
良久，不鏽鋼黑皮輪椅駛離窗邊。
今天，某人又在漲大水。
一大早，方意睡醒後又跑到院長房間打滾，眼淚兩行，鼻涕兩根，吵吵地要院門的鑰匙，要回家。
還記得人來孤兒院的第一天，方意一覺醒來只以為自己在做夢，因為自己的所在分明不是常住的小宅，她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於是爬下床繞著院落走，遇到一個個小朋友的時候，她也很興衝地跑過去問，問哪裡有冰淇淋賣。
小朋友一個個地都不理人，方意恍然大悟，認定對方是因為不知道在她的夢裡吃冰激凌免費，不要錢。
可是後來的事實證明，不管這是不是夢，她呼來呼去只是找不到爸爸和媽咪。且沒有會哄她吃飯的奶奶，更沒有凶巴巴的爺爺……代替這些的只是一個叫院長的人，大家都口徑一致地喊他院長。
院長戴著副老花鏡，耳邊越見雷厲的吵鬧令他將手裡的報紙移開了些，視線看向自己**的人，一大早又來滾，都多少天了……
瞧著那奶娃子的可憐樣，院長心裡也嘆息一片，他想啊，哭啥子嘛，把我這廟哭淹了也無濟於事，你那親爹親自送你來的，你不受寵，怪不得人啊，投胎的時候眼睛看哪裡了？哭嚷嚷地，不認清現實以後這日子還怎麼過……
“院長……嗚……放我回去嗚……我叫爸爸給你大錢……嗚……”
“餓不餓？你還沒吃早餐呢。”院長放下早報。
“嗚……院長，我要爸爸……媽咪救我嗚……”
“廚房裡有你最喜愛吃的麵條，吃嗎？”院長走到門口。
“嗚……我不是餓……我要回家……”
“那好
，我去給你盛一碗。”院長像個不聽話的孩子，自行其是。
等院長把麵條端來了，方意很明顯嚥了咽喉，然而她也只是不吃。
孩子落在麵條上的堅定眼神不由得讓人猜想，她要打什麼鬼主意了。
院長眉毛一挑，“怎麼不吃？廚房還有好多，小意不用給我剩。”
記得這小女娃子剛來的那會兒還挺悠閒自在，並不吵著要爸要媽，每天也都好好吃飯，還贊他這麵條煮的比家裡的好吃。只是忽而有一天，小女娃夢醒了，發現真相了，對一切都麻木了，只想回家。
“我不吃！”方意抹了把眼淚，聲稱道，“我以後都不準自己吃飯，除掉你答應送我回去。”
院長笑了。
院長笑得有點傻，似在懷疑作為一個小孩的意志力，又或者是對孩子的過於聰明感到悲劇。
“那就從下一頓開始，來，咱別浪費了這碗麵。”院長用筷子夾起麵條，勾惑著那肚子分明在呱叫的奶娃。
方意愣了愣，還是咕咚爬下床，眼眯起來在院長跟前站好，看著那熱乎乎的面，張開嘴巴。
院長慈愛地笑起來，一口一口送喂著。
小孩子餓了哪裡肯不吃東西？小小年紀就玩志氣，這長大後還得了……
以後但凡孩子擰眉說不吃，動真格的，院長也一句話順到底，“那就從下一頓開始吧！”
於是，在美食跟前，吃貨一次次敗走麥城。
關於威脅一事，自然也再無後話。
機場，隨著航班起飛，她偏頭看向昴，昴正垂著頭，認真研究手上的一份資料。
命運真差勁。
不巧，自己跟昴就作為格列佛一方的代表，去中國同蕭氏擬定合約。
本不想短期內或者未來幾年再回中國，沒想到還是碰上了陰差陽錯。
大衛讓她作為翻譯人員，從旁跟隨，隨昴一起赴中國商洽合作事宜……
隨著飛機駛離地面，駛進中國邊境，那心裡暗藏的洶湧又開始倒騰，潮漲潮落似得只弄得人心一片沉重。
退一步講，如果接洽方不是蕭氏，她完全就不會像現在這樣……
“楠欣，很熱嗎？”昴側頭見人額頭竟是汗珠，忙抽出手帕遞給人。
她看昴一眼，搖頭接過，手扶額時眼睛也閉起來。
“不舒服嗎？”昴擔憂著，楠欣的樣子看起來真難過。
“只是頭有點暈。”看出昴的憂心，她強撐著讓自己看起來沒有大問題。
“應該就快到了，楠欣再堅持一會兒，下了飛機我們馬上去醫院！”昴說話不像開玩笑，他的焦急與貼心顯而易見。
方楠欣閉上眼，似已無力氣做迴應。
下了飛機，昴扶著楠欣，用蹩腳的中文搞定出租車司機，然後車子朝醫院飛去。
檢查結果：病人前陣子動過腦顱術，後期沒有調養好，是以頻頻突發昏迷。
昴給蕭氏的負責人打了電話，決定公事隔日再議。
腦子混沌時，鼻尖飄揚著一股濃稠的藥水味兒，那分明是典型的、屬於醫院的清冽氣兒。
方楠欣睜開眼眸，看著天花板上刺眼的吊燈，不舒服地偏過頭。
這一偏，就見昴趴在桌上酣睡。
現在，什麼時間……
方楠欣撐起身子要下床，然而稍稍的一點動靜就驚擾了昴。
“楠欣起來做什麼？你現在需要多休息。”昴走近人，聲帶仍顯憂慌。
方楠欣苦澀一笑，“不用大驚小怪，我，只是想上洗手間。
”
昴呆愣愣地，就那麼張著口，說不出話。
“昴去睡吧，我已經沒什麼大礙。”
“不用，天就要亮了。”
次日，他們先到東道主給置備的酒店客房，整理了一身骯髒。
突然的身體不適並非她所能預見，方楠欣慶幸的是，不用她自己百般去找藉口，昴已經因為這個事強烈要求她待在酒店休息，至於與蕭氏的公務，他直言自己一個人馬馬虎虎也完全可以應付。
沒有做過多的反駁，如此一來正合了她的意，何樂而不為？當然，假惺惺地說“那怎麼行？我需要給昴做翻譯。”還是持續了幾聲。
在昂去蕭氏談事的時候，她在房間裡乾脆地待了兩個小時，開電視看綜藝，或踱步到陽臺憑欄望天，這裡入秋之後天氣已然好轉，蕭瑟的秋風，緩緩吹佛著面頰，只一會兒就要催人入夢。
視野裡，是馬路邊母親跟孩子甜蜜的牽手，那孩子的個頭……方楠欣不禁多看了兩眼，心中想念小傢伙，現實卻無法……
“叮咚！”
聽到門鈴響，方楠欣跑到門口，心想昴這麼快就完事了？
可惜門一開……
“楠欣！”
蕭正華奪門而入，嗔怪地瞪人一眼。
坐到沙發上，蕭正華兩手抱胸，氣咻咻地抬眸打量起人……瘦多了，憔悴了。
“大哥……”女人顯得有些緊張，眼神閃爍著望向門口，似是恐懼那兒還會進來什麼人。
蕭正華長嘆一聲，見人還沒把自己忘了，心裡的氣也悄然退去大半，可他也不委婉，話茬子到口邊了也就開門見山，“楠欣知道我來幹什麼嗎？”
“……”
“怎麼就敢消失？你不要正柯也罷了，孩子怎麼也不管？”蕭正華怒上心頭，想到侄女如今過的那一個水深火熱……他是想想就來氣。
“大哥……我們的事，你可不可以，別管……”
“還不讓管？”蕭正華沒想到人這樣死板，難道她到現在還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對的？“你給家裡打個電話，現在，現在就給我打！”
蕭正華將手機扔給人，憤袖起身，踱步到外邊陽臺轉一圈後又繞回來。
“怎麼不打？”見人光乾站，蠟像似得一動不動。
“信不信我現在就叫正柯過來？”
蕭正華少有這樣發脾氣，特別是對眼前這個女人，就因為她跟馨兒相像，他也一直對她愛護有加。至於現在這樣……
一句話，他希望老弟倖幸福福的，老弟現在這個樣，以後的生活……實在不會簡單。
以目前情況來講，他並不能保證楠欣見到老弟後會怎麼想，她會不會……無關於己，仍舊跟人回英？
方楠欣忌憚於蕭正華的話，於是只得撥號出去，可是電話裡只聽語音在說，“您撥打的號是空號……”
“別傻了。家裡的座機號全換了。”蕭正華眉頭皺起來，“你走的徹底，老弟也怕你不死心。他也很乾脆。”
“怎麼就一個人走掉了？你難道沒有想過，你走後小意會變成什麼樣？你真以為老弟是個善人？”
“你們在鬧彆扭，卻是孩子受罪。你前腳剛一走，他後腳立馬讓人將孩子送了孤兒院。”
“我不知道正柯怎麼想的，他或許是將對你的恨全轉到了孩子身上，又或者……”蕭正華眸子暗下去，聲音渾沉，“他是不願讓孩子看到自己半身不遂的模樣。”
“正柯現在……”蕭正華嘆聲，“走哪兒都離不開輪椅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