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季珞來到床邊，目光深沉複雜。
“還沒睡？”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漸漸，程然心頭微弱的光亮暗下去。
她長長的睫毛垂下，不看床前的人，點頭，“睡不著。”
“我先洗澡。”沈季珞彎腰，吻了吻她嘴脣，轉身走去衣櫃前拿乾淨的衣物。
程然看著他佇立在衣櫃前的背影，說，“能不能……給我多一些時間？”
儘管有些事實無法改變，她卻還是需要時間來接受。
沈季珞回頭。
她又說，“我想再多做他幾天媽媽，我不想他這麼快就離開我。”
“這樣對你不好。”沈季珞無情地道破事實。
程然卻說，“我不怕，我只是想多陪陪他，一個月，就一個月好不好？”
知道她是捨不得，自己又何嘗不是？然而寶寶已經快五個月，在程然的肚子裡多待一天，對她來說都威脅，對自己更是煎熬。
既然註定了他是不能來的，沈季珞就不想再讓更多已經預知的危險到來。
他重新走回來，坐在床邊，雙手輕輕擎在程然的肩頭，輕言細語，“小然，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因為我也是他爸爸。可是，我的擔心你的理解麼？我不想在已經失去寶寶的痛苦上，再多一份對最愛女人的擔憂，我無法承受你受到任何傷害的恐懼，我的心情，請你理解！”
“可是……我捨不得……”
一千一萬個捨不得，一萬一千個不願意。
程然望著他，大眼睛又含了心酸悽楚的淚。
“難道我就捨得？我現在的痛苦不比你少。可是你要想想，你還有我，還有慕恩和悠然，如果你有什麼危險，叫我們怎麼辦？如果你堅持妊娠，真發生最壞的事，你忍心慕恩和悠然被別人嘲笑沒有媽媽麼？你忍心我整天沉陷在失去你的痛苦裡麼？我知道你無法狠心拋棄肚子裡的寶寶，可你就忍心拋棄我們？”
“那就一週，再讓我做他一週的媽媽，好不？”清淚滑過伊人絕美的面龐，程然撲進他懷裡，啞著聲音哀求。
沈季珞擁著她，程然淒厲的哭聲好似可以劃穿耳膜。
兩人相擁的身子被燈光投射在一側的牆上，就連影子都透著無法掩藏的悲傷。
……
程然盡乎卑微的請求依舊沒被允許。三天後，兩人來到醫院。
她的手一直髮著抖，全身冰涼。無論沈季珞如何抱她，給她穿自己的衣裳，都捂不熱她冰冷的軀體。
她雙腿顫得厲害，每一步幾乎都需要被沈季珞攙扶著，否則她就會癱軟到地上。
“引流手術會有些痛，沈太太請堅持幾分鐘。”醫生對兩人說著術前注意事項。
程然目光渙散地看著眼前身著白大褂的人，靠在沈季珞懷裡的身體一直如同風雨中的樹葉，瑟瑟發抖。
“季珞，我不是怕疼，我是……”她死死地抓著他的手，抬起淚漣漣的雙眼看他，指甲都掐進了他的掌肉裡。
“我知道。相信我，我和你一樣。可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這是為寶寶好，也為你好，更是為了慕恩、悠然還有我。”
掌心的痛意可以忽視，
心裡的痛卻沒辦法忽略。沈季珞抱著她，心像被齒輪狠狠的輾壓撕絞著。
“沈總，沈太太，如果準備好了，可以進去了。”小護士過來請兩人進手術室。
本來應該是她一個人上手術檯，但在她最痛苦的時刻，沈季珞不可能不陪在她身邊。
“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沈季珞給程然打氣，要她堅強。
寶寶，別怨媽媽沒有好好照顧你，也別怨媽媽這麼狠心拿掉你。雖然捨不得你，但這邊的世界媽媽身邊同樣還有三個不能捨棄的人。媽媽不能讓他們在與媽媽有同樣的痛苦時，再承受失去媽媽的痛苦。
媽媽知道，讓你一個人走，這對你很不公平。可是媽媽也沒有辦法。
求求你，不要怨爸爸媽媽不要你，爸爸媽媽是真的很愛你……
程然躺在手術檯上，依醫生的話彎曲雙腿，眼淚從進醫院的那刻就流個不停，到這會兒更凶。
同樣穿著防菌服的沈季珞站在程然一側，他的手自始至終緊緊握著她。程然淚眼濛濛看著他，哭聲沙啞，“除了慕恩和悠然，我再也不要寶寶了，不要了……”
一次又一次的打擊令她痛不欲生。
她受不了，她已經變得很脆弱，她承受不了任何打擊。若再給她希望，再次破滅，那會要她的命！
“你說什麼都好，全依你。”沈季珞額頭抵著她，聲音也在發顫。
淚水順著眼角一絲線地往下滑，程然咬著牙，覺得萬分屈辱難堪。
一點一點，她能感覺冰冷的器具由淺入深，在身體裡攪動。
“季珞……季珞……”她不停地哭，撕心裂肺。
“我在！”沈季珞用手壓住她身體，不要她亂動。
“我不要繼續了，我不要……”程然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從**蹭起來。
“太太不要動！”醫生嚇得不輕，趕緊停下來，制止她亂動以免傷到子宮。
“小然，冷靜些！”沈季珞鼻尖發酸，死死地抱住掙扎不停的女人。
程然被強行壓回手術檯上，她牢牢抓住沈季珞的手，流著淚央求，“季珞，不要繼續下去，寶寶會痛，他會痛的……你聽你聽，寶寶在哭，他在說爸爸媽媽，他痛……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嗎？”
醫生們冷汗涔涔，都無可奈何地看著蜷縮在手術檯上哭得喘息的女人。
這樣的手術他們做得太多，也麻木了。
沈季珞知道此刻的程然心裡有多痛，但他不允許她任性。
沈季珞死死的抱住她，“沒事，有我在，我在~”
他一遍一遍在她耳前柔聲說著寬慰的話。
程然拽著他手臂，泣不成聲。
醫生見程然逐漸安靜下來，趕緊繼續實施手術。
程然流著淚，木然地望著頭上的燈光。
腹部一陣一陣絞痛，那是寶寶在掙扎。他不想死，他想努力地活下去。
寶寶，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呀……
留院觀察了三天，這些日子，沈季珞寸步不離守護。
第四天，兩人回家。
程然回到房間，一直不出來。
保姆不
知道太太和先生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她們只知道前些天太太哭得很傷心，幾天前先生又說要和太太去外面待幾天。
可這次回來，太太氣色太差，心情好像更不好了。
“她沒事，你們平時多把慕恩和悠然帶去她跟前，看到他們她心情會好些。”沈季珞沒把真相告訴兩個保姆，只要她們儘量讓程然開心。
兩個保姆也不好多問，吶吶道，“好，好。”
……
身體的傷痛可以很快復原，但心理上的傷呢？很難痊癒！
程然不想終日淚流滿面，這樣對自己不好，也令身邊的人不痛快。慕恩和悠然也開始接受自己了，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因為傷心而故意和他們疏遠呢？
程然努力的振作起來。
她將房間的窗簾全部拉開，換了新的床單枕套，預備拿抹布擦拭櫃子的時候，被走進房間的沈季珞看見。
“你做什麼？”他握著她的手，一把扯下她手裡的抹布甩老遠，語氣凶惡，目光卻湧起深深的愛戀。
程然不準自己再陷在悲傷的情緒裡出不來，她揚起微笑，“我要打掃屋子啊！”
讓自己忙碌起來，那就沒時間再想寶寶了吧！
“忘了醫生說的話？你身體不能受涼！”沈季珞將她拉到床前，“你給我躺好，沒事別亂下床。”
他動作粗魯之中卻又不失溫柔，掀開被單小心地蓋她身上。還在邊緣掖了掖，以防冷空氣鑽進去。
“季珞，我不想躺著。”程然望著他，說得可憐。
“醫生建議你臥床休息。”沈季珞嚴格遵醫囑。
“可是我覺得自己像個廢人，而且就這麼躺著什麼事也不做，我會想寶寶。我知道你不喜歡看見多愁善感的我，我也不想一直陷在離開寶寶的憂傷中出不來。所以我不能讓自己閒下來胡思亂想。”
程然說出她的想法。
沈季珞默了默，坐在床邊，微熱的指腹輕輕撫上她白嫩的小臉，耐心地說，“你怎麼會是廢人？你難道不知道你對我還有兩個寶貝來說，有多重要？重要到我們沒有你不行。”
程然拿下臉上他的手，牢牢抓進手裡，“對我來說，你們也比我的命重要。我不能再接受你們任何一人，受得任何傷害，哪怕是一丁點也不行。我會瘋，我會崩潰的！”
“不會的，放心！”沈季珞勾出手將她摟進懷裡，溫熱的氣息拂在她臉頰，嗓音溫柔得過份，“我向你保證，我、慕恩還有悠然，我們會好好保護自己，一定不讓你操一點心。同樣，你也要向我們保證，你會好好的。是麼？”
“嗯，我會好好的，我們大家一起都要好好的。”程然覺得眼眶又有些溼，但她不希望這樣。
她雙手圈住他勁瘦的腰，張大嘴呼吸，不準自己眨眼，狠狠逼退漫上眼睛的霧氣。
寶寶，這是媽媽最後一次想你了。也是媽媽最後一次為你落淚。下一秒，媽媽要堅強起來，相信在天上看著媽媽的你，也希望媽媽勇敢，對不對？
隱隱約約，小腹一抽一抽地痛。就好像寶寶還在肚子裡，明白了媽媽的心思，用胎動迴應媽媽。
小五月，我的乖寶寶，再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