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夢
“別怕,瑜姐。”金志平在後面說,囑咐桂花扶金瑜下來,自己與葉洛天將骨灰罈子抬了下去。
因為並不是在老家終老,老爸的遺骨並不能運進村子裡,只能暫時停在矮嶺頭,等待法事完畢舉行出殯。
金瑜扶著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樹,只覺得氣也喘不過來。
葉洛天從身後擁住她的肩膀,讓她不要回頭。
這一刻,他儼然一座大山,給予她切實的依靠。
然而,因為錯過的電話,她卻故意逃避著內心真實的感覺,往樹邊上讓了讓,避開了他的臂彎。
尤其在父親骨灰跟前,她覺得,與葉洛天的親密根本就是巨大的不孝。
恍恍惚惚間,她也不知道如何上的車子,如何回的村子,等她回過神來,已經到了老家門口,諸多女人孩子老人圍在旁邊,好奇地望著她。幾個親戚家的女人湧了過來,為她披麻戴孝。
那塊麻布,如山般壓在頭頂,壓得她淚如泉湧。
她想逃避眼前的一切,想躲回昔日的家中,卻永遠也不能了。
有人輕輕擁住了她,熟悉而溫暖的懷抱。
是老大,她早上隨金媽媽一起先來了老家。昨日,她們已經在金媽媽面前行過禮節,結為金蘭契,所以老大也當做金家女兒一起來參加喪禮。
“保重,媽媽還在裡面,好容易才說得她不哭了。”老大警告道。
“是,我是金家的女婿!”耳邊葉洛天響亮而堅定地說。
金瑜轉過頭去,見親戚們遲疑著為他披上了孝服戴上孝帽,他一臉鄭重肅穆。
小時候,金瑜曾經參加過奶奶的法事,那時候太小,只感到神祕與恐懼,隨著大人一起哭,卻並沒有多少傷心。
如今,親自參加父親的法事,那種無可奈何痛無可痛的感覺如影隨形,纏繞著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媽媽不能參加丈夫的喪禮,只能由一個老婦人陪同著避在老房子中。
金瑜如木偶般,由道士們引導著,參加了招魂、取水、煮飯等喪禮儀式。
道士喃喃誦經,擊罄敲鑼,她、老大、葉洛天隨著一名老道士的指揮,時而轉圈時而磕拜時而跪立。
種種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天漸漸黑了,金瑜的膝蓋與腳踝早已經痛得麻木,依舊隨著老道士的指揮繼續行事。
老大望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擔心她又再暈倒,低聲勸她先進去休息休息。
金瑜固執地搖了搖頭。這是最後一次為父親盡孝了。往後,就算她再努力,也無法讓父親再看到。這時候,她倒真願天下有鬼神,父親可以看到眼前的一切。
尤其按著老道士的囑託,捧著小碗飯菜為父親的靈牌餵飯時,她幾乎痛得要發狂。這是不啻於凌遲的儀式——一邊慢慢喊著爸爸請吃飯,一邊慢慢用筷子將一口飯一口菜撥到靈牌上,望著靈牌上散落的飯粒及肉塊,她只覺得頭腦嗡嗡作響,彷彿一柄重錘一下又一下重重擂在頭頂。
“爸爸,請吃飯。”這是最平常不過的一句話。
在此刻,卻是人間最悲哀的一句話。
她永無機會喝上他燉的湯,也永無機會為他煮一頓飯菜。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接受了他永遠不可能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現實。
她的手不斷地抖,抖,筷子上的飯粒隨之抖在了地上。
老大緊緊咬著牙,拼命忍著淚水。
若然在電視電影上看見喂紙糊的靈牌吃飯這樣的鏡頭,她肯定覺得荒謬無比。此刻,親眼見自己的乾妹妹淚落紛紛鄭重、虔誠地履行著這一儀式,她只覺得痛不可忍。
奇怪的是葉洛天,這個出國留學回來的富家公子,對這樣的鄉下儀式,沒有絲毫的鄙夷,同樣虔誠地鄭重地按照老道士的吩咐,一板一眼地完成。好幾次,她看到他的嘴角在顫抖,目光緊緊盯著金瑜,明顯擔心金瑜會暈倒,卻強忍著,沒有上前。他對金瑜,的確是真心真意的。
夜越來越暗,燈越來越亮,在風中搖搖擺擺,明明滅滅,照得人眼發花。
恍恍惚惚間,金瑜彷彿走進了童年的正月十五夜,無數的花燈在眼前閃爍,最耀眼的還是父親親手做的燈。一盞荷花燈,一盞孔雀燈,是久不歸家的父親為她做的。她大大驕傲著,非要兩盞燈都拿去參加村裡的遊燈儀式。
“你小,拿不動兩盞。”父親說。
她偏不聽,一手一盞,那盞五顏六色的孔雀燈幾乎拖到了地上。她一直走到祠堂門口,贏得了無數的驚呼與羨慕。然而燈真的很重,她隨著遊燈隊伍走著走著,漸漸覺得手臂痠痛極了。好幾個壞小子偏偏又拿鞭炮對準她的燈籠點著了扔過來。她跳著閃避,一不留神,燈籠裡的小油燈潑了,孔雀燈噼裡啪啦燒了起來。
她呆呆地望著火舌吞噬著美麗的孔雀燈,絲毫不覺得火灼的炎熱與疼痛。
她最愛最美的孔雀燈。
一個大人跑過來,將燈從她手裡奪去,扔在遠遠的地上。
她掙扎著要去救燈,手裡另外一盞荷花燈也倒了,燒了。
那天夜裡,別人回到家裡時手中還有燈籠,只有她是空著雙手回家的。媽媽問她要燈籠,要油燈盞,她呆呆立在門口,淚珠大顆大顆掉在地上。“哎呀你這孩子,哎呀你這孩子。”媽媽嘆息道。
“燈沒了就沒了,明天爸爸再給你做。”爸爸拉開了媽媽,將她抱回房間。
第二天早上,她看到了竹篙頭上掛著的兩個燈籠,一個荷花燈,一個孔雀燈,和昨夜的一模一樣。
“你爸爸,做了大半夜,半夜三更的去敲人家紙鋪的門。”媽媽在旁邊說。
為什麼又想起了這些燈籠?十幾年來,它們在記憶中失蹤很久很久了。
“鏘——”道士們重重敲了一記鑼。
她如夢初醒,茫然地望著眼前的一切,臨時搭建的祭棚,面板黝黑手持法器的道士,披麻戴孝的老大與葉洛天。
童年的夢早醒了,她再也回不去。
“三魂渺渺,七魄茫茫,靈魂你在何處,靈魂你在何方?……”道士們的祭歌,隨著樂聲飄出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