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我?”
“是啊,感謝您楊局長。”
“這……這從何說起呢?”
“都說貴人多忘事,看來一點兒都不假。”黃順昌清了清嗓子,正經說道:“那一年,你去我們村裡考察,幫我們出謀劃策,爭取到了上頭的扶持基金,硬是把一個光禿禿的山嶺給改良了,每年就能多打好幾千斤糧食呢,這可都是您的功勞,您說,是不是該好好感謝您呢?”
楊局長記憶中壓根兒就沒這碼子事,可又不好把話挑明瞭。
再說了,本來就是往臉上貼金的事兒,何必往外推,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便故作謙遜地敷衍道:“黃兄您客氣了,都是應該的……應該的……何足掛齒……何足掛齒……”
“來,楊老弟,就為這,我也該再敬你一杯。”黃順昌說著話,再次舉起了酒杯。
“黃書記,黃老兄,實在對不起,我真的不勝酒力,不能再喝了。”
“你不喝是吧?那好,我喝!”黃順昌一仰頭,咕咚一聲,就把滿滿的一杯酒灌進了肚子裡。
“楊局啊,人家黃書記工作在最基層,不容易呢,難得見你一回,既然是真心實意的表達敬意,那這杯酒無論如何還是要喝下去的,你說是不是呢?”鎮長也跟著勸了起來。
“那好吧,尊敬不如從命,這杯酒我喝了!”楊局長一臉愁苦,舉起杯,一飲而盡。
見楊局長放下酒杯,摸起了筷子,黃順昌又站了起來,雙手捧杯,衝著楊局長粗聲大氣地喊:“楊局長,我是個急性子人,藉著今天這個場合,我想走一走你的後門。”
楊局長放下筷子,問他:“我有啥後門你走?”
黃順昌說:“我們桃花嶺旱情實在是嚴重,坡下的莊稼點火就著了,我是看在眼裡,急在心頭,總不該看著老少爺們捱餓吧,所以呢,我才豁出一張老臉,求你把扶持一把。”
鎮長不樂意了,說“老黃,你酒喝多了,怎麼好難為領導呢?”
“是啊,叔,你這樣多不好呀,丟人現眼的……”一直沉默不語,只管吃吃喝喝的陳排放實在看不下去了,拽了拽黃順昌的袖管,小聲勸道。
“放你孃的狗臭屁!”黃順昌突然來了火氣,衝著陳排放破口大罵,“麻痺滴小屁孩,你給我住嘴,我丟人現眼了嗎?我這是在為老少爺們討救命錢!”
陳排放不識相,繼續勸他,說:“有話等酒醒以後再說不好嗎?你都醉成這樣了,話說得也就沒了分寸,還不攪了局嗎?弄得上頭的領導也不開心,何必呢?”
“去你馬勒戈壁滴!”黃順昌一巴掌掄了過去,只聽見哎喲一聲,陳排放一頭栽倒在地上。
“別……別這樣,黃書記你怎麼好動手呢。”楊局長起身走過去,雙手扶起了陳排放。
陳排放軟塌塌地站了起來,嘴裡呼呼喘著粗氣。
一桌人看過去,全都驚呆了——
白白淨淨的小夥子瞬間變成了一個血人,滿頭滿臉全成了紅色,血水蚯蚓一般,沿著臉頰往下流著,滴到了白色的襯衣上,觸目驚心。
鎮長拿起一塊餐巾,擦著陳排放臉上的血,埋怨起了黃順昌:“黃書記你這是幹嘛呀?下手也忒狠了點兒,這萬一搞出人命來咋辦?”
黃順昌卻不屑一顧,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眯眼抽起了煙。
祕書小夥走過來,彎腰攙起了陳排放,對著楊局長說:“沒大礙的,估計是磕破鼻子了,我帶
他去清洗一下,你們喝,接著喝。”
陳排放傻乎乎咧嘴笑了笑,連牙也被染紅了,連聲說著:“沒事……沒事……繼續喝……繼續喝……”
“喝你二大爺個屁,喝血去吧你!”黃順昌大聲呵斥道。
祕書連拉帶扯,直接把陳排放弄了出去。
楊局長臉上有點兒掛不住了,說:“看這事鬧得,也怪我酒量小,這才惹得黃書記不開心。”
黃順昌不以為然,哈哈大笑一陣,把手中的菸蒂一扔,挽起袖管,喊道:“喝,繼續喝!”
“黃兄果然海量啊!”楊局長突然來了個大變活人,一擼袖子,伸手捉過酒瓶,匪氣十足地說,“來,承蒙黃兄看得起楊某人了,捨命陪君子,這酒我奉陪到底!”
“好,爽快!”黃順昌舉杯迎了上去。
兩個人對飲起來,眼看著一杯酒見底,黃順昌撐不住了,呼啦一下,鑽進了桌子底。
而楊局長卻玉樹臨風,金槍不倒,神情坦然地走出了招待所。
當晚,鎮政府就派專車把黃順昌和陳排放送回了桃花嶺。
黃順昌直接醉成了一條狗,一個晚上都沒醒過來,連尿都撒在了褲襠裡,多虧著老孃們沒讓他上床,要不然連被褥也都泡了湯。
第二天一大早,陳排放就去了村長家。
一進門,村長就從地上爬了起來,哈哈笑個不停。
陳排放嚇壞了,以為酒精燒壞了老傢伙的腦袋,就試探著問:“叔……叔……你沒事吧?”
黃順昌依然在笑。
陳排放就伸出五個指頭,在黃順昌面前晃來晃去,問他:“叔,你能看清這是幾嗎?”
黃順昌瞬間收斂了笑容,說:“小子,你說他們能給五萬?”
完了,村長成老傻子了!
陳排放心裡咯噔一下,剛想轉身去喊人,卻聽到黃順昌又說話了:“狗曰的,五萬也行,得一個是一個,醉死也值,值了!”
“叔,你是不是還沒醒酒?”
“麻痺滴,誰沒醒酒?”黃順昌站了起來,走到院子裡,從缸裡舀了水,一板一眼洗漱起來。
收拾停妥,黃順昌走過來,說:“你小子,還行,戲演得還算不錯。”
“不就是噴了一臉紅墨水嘛,有啥用?”
“不懂了吧?”黃順昌點燃一支香菸,銜在嘴上,猛吸一口,混濁的雙眼直直望著覓食的一隻老母雞,說,“錢肯定是咱們的了!”
陳排放說:“你那麼粗野,人家都反感了,還會給你錢?”
“小子,你嫩了點,這叫苦肉計,懂不懂?”
“萬一人家不給呢?”
“我有連環計呀?”
“啥連環計?”
黃順昌扔掉菸頭,嘿嘿一笑,說:“就說你被打出了腦震盪,正在醫院搶救呢。”
“人是你打的,與人家有啥關係呢?”
“操,傻瓜,那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嘛。”
“你的意思是?”
“這個太好辦了,找人造輿論,就說那個楊局長醉酒失控,把你打成了腦震盪。”
“誰信呀?在場那麼多人,都會出來作證的。”
“都他媽喝了不少酒,誰能說得清呢?再說了,我不但找人造輿論,還要往紀委寫舉報信,實在不行,就找村裡的老頭老太太去縣政府門口上訪,不嚇死他狗曰的才怪呢。”
陳排放緊盯
著黃順昌一張一合的嘴巴,心裡直冒冷氣。
“行了,你回家待著吧。”
“我想去趟縣城。”
“你去縣城作死啊?戲還沒演完呢。”
“還沒演完?”
“是啊,這幾天你只能老老實實呆在家裡,隨時聽我使喚。”
“你的意思是?”
黃順昌隨壓低聲音,說:“我在等訊息,萬一錢不到位,那就只能繼續演下去了。”
“還要怎麼個演法?”
“很簡單,把你腦袋用紗布裹起來,直接送醫院去。”
“去醫院幹嘛?”
“裝死唄!找個好一點的病房躺幾天,睡得越死越好,等錢一到手,就可以謝幕了。”
臥槽,這老東西,看上去人模狗樣,原來裝著一肚子狼心狗肺!
陳排放真心有點兒怕他了,以前只聽說他壞,沒想到會壞到這個份兒,簡直連草狗的心都有了。
他懨懨地回到家裡,一頭扎進了自己房間,上床眯了起來。好在還有事可幹,那就是繼續履行李金剛賦予自己的使命——監視杏花嫂。
整整一天,杏花嫂都沒出門,出出進進,啥也懶得幹,看上去心情也不咋的,人更顯憔悴。
吃過晚飯後,兒子小龍見媽媽臉色不好,擔心動畫片又看不成了,就撒謊說一聲:“媽媽,二奶奶要我過去跟她作伴兒呢。”
不等媽媽迴應,小傢伙就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杏花起身去關了院門,剛剛折進屋來,就聽到手機響了起來。趕緊接聽了,原來是自家男人李金剛打過來的。
“杏花……杏花……你在幹嘛呢?咋半天都不接電話?”李金剛急急火火地咋呼著。
“還能幹啥?出去關門了。”
“你好幾天都沒給我打電話,忙啥呢?”
“草泥馬,你不是也沒給我打嗎?是不是把我們娘倆給忘了?”
“這幾天工程催得緊,又一連加了好幾個夜班,哪有時間打電話呀!”
“忙點也好,免得你老琢磨人家城裡的娘們兒。”
“琢磨個屁,身上臭乎乎的,兜裡又沒幾個子兒,誰肯跟咱這號人好?對了,今年老闆發慈悲了,先開了一個月的工錢,等明天我抽空給你寄過去。”
“我手頭還有,你先存著吧,只要別拿著塞了女人的臊窟窿就行了。”
“你還別說,有時候想得厲害了,還真想找個地方洩洩火呢。”李金剛說完嘿嘿乾笑了兩聲。
“你敢!看我把你那二兩肉給剁掉了。”杏花唬一聲,接著緩下聲音說,“金剛,我想跟你說個事兒。”
“你說吧,我聽著呢。”
杏花就把田麗被人糟蹋,身體出了狀況,村長想讓自己當婦女主任的事籠統地說了出來。
李金剛聽後,爽快地回了一句:“那是好事啊!”
“你覺得我能行嗎?”
“行,當然行了!這是美差啊,有工資拿不說,至少咱們的脊樑杆子也能挺直了,你說是不是?”
“這倒也是,只不過……只不過……”
“只不過啥?”
“事情還沒定下來呢,只不過有那個想法,你可不要胡亂對別人說啊。”
兩口子正聊著,外面突然響起了噠噠的敲門聲。
杏花心頭一緊,暗暗嘰咕道:麻痺滴,不會是黃順昌那個老流氓又來打野食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