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寶搶先一步要帶我去,大寶堅決地回絕了。理由很簡單:翠花太厲害,還是怕傷了我。我曉得大寶是私下裡有話對我講。大寶跟我走出來,低聲對我說:“葉子,我家裡人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不如把你準備的見面禮送給他們,我們早點回去吧。”我寬容地對大寶說:“我不怪你,話是你家人說的,不是你說的,用不著你替他們頂缸。”話鋒一轉,口氣堅決,“但讓我先給他們見面禮,那是萬萬不可!一來,你父母是長輩,長輩都還沒有做到的禮節,我們這些做晚輩的搶了先,有大不敬的嫌疑;二來,如果我先拿出見面禮來,你家裡人或許會以為,我這樣做,是顯擺自己那幾件不值錢的東西哩。”
在外消磨了一會兒時光,我與大寶便準備回客廳。剛走到窗戶旁邊,隱約聽到屋裡傳出時高時低的嘀咕聲。招寶尖利而不屑道:“切,恁大個包,愣是掏出一卷衛生紙!”婆婆低聲嘟噥道:“大寶這豬腦殼,被哄得團團轉……”紅玉疑惑地自言自語:“衛生紙不會這樣沉呀……”招寶嗤笑一聲道:“少見多怪,人家不會裝塊石頭在裡面?”婆婆同樣不屑地嘆道:“反正,裡面不是啥值錢的物件!看她身上的穿戴,脖子上連根金項鍊都沒有,唉……”我下意識地摸一下脖子,衝大寶一樂。的確,我還真沒戴啥首飾,因為我一向就沒佩戴項鍊的習慣!
大寶滿臉通紅地望著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我捏一捏大寶的手,特意加重腳步,進了客廳。看到我們突然出現,剛還七嘴八舌的眾人登時靜了下來:公婆依舊坐回太師椅,大夥兒也依舊各就各位。不同的是所有人先前熱情熱切的臉,此刻不約而同變換成了冷淡冷漠!我微笑著坐回凳子,接著端起了我的白開水。而大寶則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我心頭淡淡一笑:這是他的家麼?!我們買回的水果糕點,早已全被婆婆大人提到了廚房裡;而紅玉洗好的水果,也早已被一屋子老小吃得所剩無幾了;就連削下的果皮吐出的果核,也被婆婆裝進袋子,說是要拌進狼狗翠花的狗食裡,給翠花增加營養。
不鹹不淡地閒話片刻,直到連閒話也扯不出時,婆婆大人終於發話了:“時候不早了,該到吃飯時間了。”聞言,招寶趕緊感嘆:“哎呀,嫁出的姑娘潑出的水!這些年,媽的鍋灶我都不熟悉了,還是紅玉去做飯吧。”紅玉反問:“你在這個家生活二十多年,都不熟悉媽的鍋灶,我這個進門才幾年的媳婦,對你家鍋灶熟悉個屁呀!”二寶終於開口了:“嗯,要不這樣,今天大哥就請大家到外面吃一頓吧!”孩子們頓時歡呼雀躍。最終,一直沒開口的公公,在太師椅上伸了個懶腰,也發話了:“好,把剩菜拿回來給翠花吃,翠花好久沒聞到葷腥了!”迎著大夥各種各樣的目光,大寶額頭上登時滲出了冷汗。我曉得,大寶兜裡只剩三十多元錢了!大寶的工資不高,每月在外與同事合租房子,伙食費、交通費、通訊費,由於在機關,再添置些像樣的衣服。每月交給他媽五百元,這樣下來,大寶的零花錢就很有限了。
看著大寶張口結舌的樣子,我暗拽一下他的衣袖。然後,便對大寶說:“大寶,你給我說過,你們鎮上的風俗習慣是,新媳婦上門,雞脖子挨疼。今天我們來你家,翠花那叫聲可不小。現在大夥兒出去吃飯,你不是成心給伯父伯母不好看嗎?難道你要讓全鎮人都曉得:你帶著女朋友來了,家裡卻清鍋冷灶嗎?你這樣做,讓你家裡人以後如何在鎮上抬得起頭來?”公婆聽後,趕緊脫下已換好的準備出外吃飯的衣服,說:“還是葉子考慮得周到,二寶就是個豬腦子!”
於是,大夥兒又空著肚子坐了回去。不鹹不淡的話都扯完了,直到終於無話可說了,我便對大寶笑道:“大寶啊,時候不早了,我們趕快回去吧,明天清早還要上班哩。”大寶如獲釋重,趕緊接上我的話茬說:“好啊,我們快走吧。再遲一點,可就趕不上末班車了!”
於是,大寶迅速背起我那未開鎖的沉甸甸的大包。招寶不屑地對我的包咧咧嘴,婆婆冷漠地對我的包撇撇嘴。登時,我心裡豁然開朗,輕鬆地微笑著與大夥一一再見,在公婆一家複雜的目光中,伴著翠花的歡送交響曲,我與大寶同志,心情複雜地踏上了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