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過後,淮昌也下了一場雪,冬梅開得分外燦爛。
薄薄的雪還未來得及融化,容城快馬加鞭送來來動亂的訊息。
自除夕後,一些不明勢力數次進侵容城駐守臺,因次數頻繁,雖已被席元帥盡數驅趕,也無傷亡,卻引起了容城百姓們的恐慌,席元帥決定留守容城,不回淮昌了。
武琉煜自然允准,另一方面也憂心琉淵的安全,好在捎信過去很快收到回覆,琉淵一切安好,正與席元帥及各位將軍商議此次動亂的對策。
“元帥,這大滇實在欺人太甚,若我們一直忍讓,他還真當我們大武是軟柿子好捏!”此時軍帳中氣氛怒張,一位性格暴躁的將軍氣得臉紅脖子粗,“依我看,乾脆就帶著兵一路殺過去!非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然後再被對方圍剿,來個甕中捉鱉?”另一位將軍不屑地睨視他,“秦忠義,你想做鱉早說,我等下就拿個罈子過來給你鑽。”
“楊文翰,你才想做鱉!”秦忠義暴跳如雷,“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這樣一直受他們挑釁?”
“虧你還是個將軍,行軍打仗都不動腦子的?大滇不顧及草原,難道大武也要跟著後面添亂?你讓遊牧族以後靠什麼生活?”楊文翰再度倪他,“而且,我們要打就必須一舉攻破大滇,不然以後還是會如此,你覺得跨越草原去攻打大滇,是件很容易的事?”
“文翰說的對。”另一位將軍刑少柯贊同楊文翰的觀點,又道,“若是能打,元帥早就帶領我們打過去了,還能輪到大滇這麼猖狂叫囂,元帥讓我們按兵不動自有元帥的思慮,我們還是聽元帥的吧。”
幾句話點到了重點上,秦忠義狠狠地捶了下扶手,以發洩心中的怒氣及不滿,卻不再說話了。
大武國力強盛,並非懼怕大滇,一直處以被動,一方面除了需要保護草原,最主要還是因為這一仗一打,就必須要將大滇一舉剿滅,杜絕後患。然而,要跨越廣袤草原去征討一個國家豈是易事,除了要考慮兵力糧草,也要考慮這一仗一起不知何時才能結束,戰爭期間裡,遊牧族又該依靠什麼而過活?
席元帥想了片刻,發話道,“派一千將士到駐守臺駐守,楊文翰,秦忠義,你們兩人各領五百人,十二時辰交叉巡邏,一有動靜即刻通知營地!刑少柯,你在營中隨時隨地準備接應!”
“是!元帥!”
三位將軍領命下去了,席元帥靜靜坐在軍案後,獨自沉思著,忽而將目光轉向一直未說話的武琉淵,“王爺可有想說的?”
武琉淵搖搖頭,“幾位將軍考慮周全。”
“別聽他們這樣說,其實他們骨子比誰都想打這一仗。”席元帥站起身來,走到背後的地圖上,伸手量了量上面的草原長度,“可惜這草原太廣了些。”光是行軍便已浪費太多糧草兵力,而且大滇敢與大武叫囂,國力自然不弱,要拿下他們肯定也不容易,這戰爭一起,也不知何年才能平息。
一個國家,怕的就是戰亂二字。
戰的是塞外邊境,可亂的卻是整個大武的人心。
“為了大武,這一仗,絕對要打。”席元帥目光沉凝,“但也是為了大武,沒有萬全之策,本帥決不輕易出征。”
武琉淵沉默不語。
而武琉煜回覆席元帥的奏摺中,也提及了一個“忍”字,但忍字後面還附加了一個數字:五年。
忍,五年。
其中意思言簡明瞭,忍五年,武琉煜會用這五年備下足夠人力物力,五年後一舉剿滅大滇。
席元帥看完一笑,回覆兩個字:“領旨。”
武琉煜不想打戰,打起戰來,苦得是百姓,不安得也是百姓,但為了大武今後的安定,大滇這一仗已無法再推遲到下一代,必須要在他手中終結掉這個隱患。此戰,雖不到時候,但非打不可。
朝堂上,武琉煜做出決策,大武正式進入備戰時期,全力儲存糧草,以應徵戰之需。此後二年間,大滇數次進侵容城,一次比一次猖獗,而席元帥每次也只是派兵驅趕,從未追擊,堅守“忍”字。
而這二年裡,武琉煜先是將武琉淵身在容城之事公之於眾,遭到百官反對之後,又不管不顧地將他從一位軍謀提至為一位隨行將軍,執意放手讓他在軍中一展才能。百官見他鐵了心般要為武琉淵培植勢力,勸諫上言都是徒勞,只能退而求其次,轉而派人時刻緊盯武琉淵。
到了第三年,也是昇武即位四年,夏季汛期,大武江南連日暴雨,降雨量大,導致沿河堤岸被沖垮,地勢稍微低矮的村落城鎮盡數被洪水淹沒,傷亡慘重,武琉煜聽聞之後,首次在朝堂之上變了臉色。
“誰在負責江南一帶的巡查?”白皙手指因用力而泛出淡青脈絡,武琉煜捏著奏摺,純黑眼眸因怒氣而灼亮,“江南一帶連連大雨,為何沒有上述?”
底下靜了片刻,有人顫巍巍地出列躬身道,“回皇上,江南一帶巡查由微臣負責。微臣之所以沒有上述,是因為江南一帶歷來降雨量皆是如此,實在沒有料到今年沿岸洪堤會被洪水沖塌,微臣無顏面對皇上,請皇上息怒恕罪。”
“沒有料到?”武琉煜一笑,“按你這意思,每年洪堤都沒有人去檢視檢修?”
那臣子撲騰一聲跪下,顫抖起身子,“微臣失職,請皇上降罪。”
“就因你一句失職,這麼多百姓流離失所,朕今日就算砍了你,也不足以彌補萬分之一。”武琉煜將摺子合起,冷靜道,“誰的過錯,朕暫時先放在這裡。通知江南四周糧倉開倉放糧,全力安置受災百姓。另通知工部,用最快的速度將洪堤修建起來,需要多少銀兩直接上報戶部。”
“領旨!”
武琉煜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記得在修建的同時,將所有洪堤都細細檢查上一次。”
“遵旨!”
料理好洪災一事,又處理了一些各方要事,沐太傅見他神色疲憊,便四下打了眼色,散了早朝。
武琉煜剛走出朝堂,眼前就禁不住一陣發黑,幸好福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忍不住抱怨道,“皇上,老奴就說您最近太累了,您還不信,盡會折騰自己。”
武琉煜苦笑,“只是被氣到了。”
福平又上前給他順氣,“皇上,江南一帶洪災一事確實是因疏忽造成的,但就算您把身子氣壞了,也無濟於事呀。”
“好了,知道了。”武琉煜深吸口氣,恢復平靜,“走吧,去御書房。”
福平一愣,“可是皇上您。。。”話還沒說完,他家皇上便自顧自地往前走了,那態度根本就不準備聽他說話,福平嘴裡咕噥一聲,也連忙跟上去了。
可在御書房裡等半天還沒有見到沐太傅及幾位大臣,他有點疑惑,以為今日無要事也沒有多計較,正準備批摺子的時候,燕貴太妃卻來了。
燕貴太妃自他登基之後,為避免衝撞皇太后威儀,除了去皇太后那邊請安之外,很少涉足後宮,也很少來看望他,更是囑咐他不要過多去昭沁宮。這個時辰過來,除了探望,更像是一種目的。
武琉煜微微一想,看向福平,福平脖子一縮,就當沒看到他的眼神,悄悄地退下去了。武琉煜頓時好笑,敢情是福平搞的鬼,為了讓他休息,不但將沐太傅他們拒之門外了,還將母妃請來了。
“母妃好久都沒有來過了。”
“母妃的身份不適合常來看你。”燕貴太妃輕柔凝望他,眼裡有疼惜,“瞧你,又瘦了,怎麼就不知道愛惜自己呢?國事雖重要,但你的身體也一樣重要,不可太過勉強自己,知道嗎?”
他點笑,“嗯,知道。”
“答應得這麼快,肯定做不到。”燕貴太妃嗔他,隨即又道,“洪災的事我也聽說了,這天災**的,誰也料不準,你父皇在位時也出現過幾次,你別太往心裡去,也不用太大壓力,做好你該做的就可以了。”
他只是點頭。
燕貴太妃看著他,想了想,又道,“還有琉淵,這都四年沒有回來了,又在容城,怎麼都放心不下,你記得寫信給他,讓他有空便回來看看,皇太后自先皇走後,身體一直時好時壞的,她嘴裡雖然不說,但總歸還是想念,琉淵若是能常回來看看她陪陪她,她心裡也會好受一些。”
“嗯,晚些時候便寫。”他答應下來。
燕貴太妃忽然又瞅起他來,輕輕問道,“憐心入宮快有四年了吧?”
他一愣,“嗯,快四年了。”
確實,距離容城出事,大武進入備戰時期都已過去了三年,憐心也已嫁給他四年了,從一個亭亭玉立的小丫頭出落成一位千嬌百媚的美人了。
“這都快四年了,你們還不打算要個孩子嗎?”她輕聲問。
他沉默了下,然後笑,“母妃想抱孫子了嗎?”
“並不是急著想抱孫子,而是你們都成親四年了,至今都未同房,難免有些著急。”她凝視他片刻,“煜兒,你告訴母妃,是不是不喜歡憐心所以才不碰她的?”
他一笑,音色清淡,“兒子也不喜歡沐思伊。”
燕貴太妃怔然,隨即苦笑,“母妃知道你不喜歡她,當初強迫你娶她,你還惱了母妃好久,可當時你是王爺,與太傅一門結親,是希望你以後的日子能過得好。”
“後來為了穩固皇位,又再度罔顧人願,娶了弟弟的心上人,甚至又成一次婚。”他靜靜地笑,可笑意卻未透進眼裡,“母妃,你不覺得這些事聽起來很荒唐嗎,可因為權勢,這些荒唐事又讓人覺得那麼理所當然。”
“你這傻孩子,千萬別這麼想。”燕貴太妃被他一番言論嚇到了,卻又覺得心疼,她將他摟進懷裡,“我知道你不想做皇帝,可這是我們皇家的命,如果當初你沒有登基,或許此刻大武已經沒了,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老天這樣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我們聽天命盡人事就好。”
他沉默著不說話,燕貴太妃伸手撫摸他的頭髮,柔聲道,“是母妃錯了,以後母妃不問你了,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母妃只希望你能開開心心的,再也不插手你的事了。”
他笑容輕軟,“謝謝母妃。”
“不過,你也要答應母妃,無論是憐心還是思伊,也無論你喜不喜歡,你都要對她們好,畢竟你是她們的夫君,你不對她們好,她們以後的日子就難過了。”
“嗯,我知道。”
燕貴太妃又嘆口氣,“還有思伊那孩子,是真心喜歡你的。”
他頓了頓,又想說什麼,門口便傳來請安聲,席憐心蹦蹦跳跳著進來了,一見燕貴太妃也愣了,隨即要行禮,燕貴太妃揚了揚手,“好了,不用行禮了,既然皇后來陪皇上了,那本宮就先走了。”
武琉煜送她到門口,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好一會。席憐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努努嘴,“都走遠了,還看什麼呢?”
他側眼看她,十九的她長高了些許,養在深宮變白了,體態也豐盈了,那雙眼睛也是越來越亮了,不過依舊隨時隨地一身武服,大大咧咧的。而他,眉目依舊如畫,隨著這幾年在朝堂上的歷練,氣質沉穩幽靜了很多,眼眸雖依然柔亮,卻是深沉得看不見底了。
“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還不是聽說你差點暈倒了。”她齜牙,“現在好些了嗎?江南的事我也聽說了,
你別太勉強自己了。”
他無奈地笑,“我對福平是不是太鬆容了?”
“他也是為你著想嘛。”她拉著他在椅子裡坐下,“容城那邊有訊息嗎?”
他搖頭,“有你父親鎮壓,容城目前還很安全。”
她奧了一聲,又往前湊了湊,“剛才母妃過來說什麼啦?”
他看她一眼,“她讓我寫信讓琉淵回來看看皇太后。”
“真的?”她眼睛果然一亮,“那你快寫呀!我幫你研磨~!”
他輕輕一笑,垂下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