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六章 世界8 錦繡山河
二人離得那麼近,哪怕只是細微的呼吸變化都逃不過對方的耳朵。
沈寒謙忽然有些手足無措,他聽著那個人的哭聲,藥粉灑在傷口上是火灼般的痛楚,心裡卻是滿的。
隔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妥協,語氣裡帶著示弱低聲道,“念念,你來幫我處理傷口好不好?”
與其讓她胡思亂想,倒不如讓她看著好了。
他在這個世界的前二十五年從來都是冷靜自持的,哪怕泰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可是,她一哭,所有的理智和冷靜就坍塌了。
沈寒謙身上一共中了三槍,好在都不是致命的地方,賀以念能做的也就是幫他包紮而已。
他腹部中了一槍,賀以念給他止血的時候,那個槍口就像一張鮮紅的嘴巴,隨著他的呼吸時不時噴出鮮血來,堵都堵不住。
而且因為傷口長期沒有處理,周邊有一些肉已經泛白了,雜夾著血水,透著一股腐爛的味道,發炎已經很嚴重了,必須用刀剜掉。
賀以念心裡抽緊,眼淚完全控制不住。這個人,就不能對自己好一點嗎?
沈寒謙抿著嘴,伸手握住賀以念拿著匕首的手,迫使她抬頭看自己,“念念,你別哭了,你一哭,我心裡難受。”
說完便牽引著她的手,將傷口邊上的腐肉削掉一點兒,哪怕已經疼得牙根發酸了,還是故作輕鬆的咧開嘴角朝她笑,“以前更痛的時候都熬過來了,這點兒傷算什麼?我不疼的。”
哪兒有不疼的?賀以念心知對方在騙自己。忽而又想起先前作為姜卿卿的時候替他擋了一刀,那時候明明疼得幾乎要昏厥過去,但還是咬緊牙關告訴他,自己不疼。
設身處地的想一想,誰都是這樣。
她不敢再遲疑,動作利索的將傷口處理乾淨,又將紗布塞進去一些,這才勉強堵住了血。
塞紗布的時候,耳邊清晰的傳來皮肉撕裂的聲音。
先前因為擔憂賀以念,一直在強撐,處理完傷口之後沈寒謙就開始發高燒。
到了後半夜,船即將靠岸,忽然一聲爆炸聲從遠處傳來,賀以念驚得立即到甲板上去看,雲城碼頭火光四起,照亮了半邊天。
她心裡咯噔一聲,有一種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偏偏這時候系統不在,根本沒有辦法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下一刻,顧傒琅和宋霽雲也上來了,三人對視一眼,眸中俱是凝重。
雲城亂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凌晨四點鐘,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驟然響起的爆炸聲在頭頂炸開,所有人都倉皇失措的往街道上湧。
他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也不知道爆炸聲具體是在哪兒響起來的,只知道盲目的跟著人流往前擁擠。每個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這根弦如今已經在崩斷的邊緣,幾乎逼得人崩潰。
船在半個小時後靠了岸,李副官安排了人在碼頭接應他們。
賀以念向顧傒琅要來安眠藥餵給沈寒謙,然後安排人將他送回沈家。
等人走完了,顧傒琅看著她,半晌,忽然吐出一句,你這樣,他醒來之後多半會怨你。
賀以念轉頭看她一眼,語氣冷靜得不像話,“他現在這個樣子,能做什麼?與其讓他乾著急,不如好好的睡一覺,他不是那種自不量力的人。”
話是這樣說,但是賀以念心裡清楚,但凡是與她有關的事,沈寒謙都會變得自不量力起來,哪怕明知道不可為,也要為之。
所有人都開始往城外跑,賀以念不再多話,開始逆著人流往火光處跑。
顧傒琅想跟上去,宋霽雲拽住她,“回督軍府!”
說著,便強硬的攬住她,護著她走向了和賀以念相反的方向。
在他看來,賀以念可以從那幾百人的子彈下全身而退,以一己之力扭轉局面,自然是不用擔憂的,她要去便隨她去好了。
但是身邊的這個人,再怎麼厲害,到底也只是一個會流血會疼的女人。
而他,與其和賀以念一樣漫無目的地尋找禍根,還不如趕緊回督軍府派人維護城裡的秩序,疏通這些擁堵的人群。不管對方的目的是什麼,城裡不能這樣亂下去,自己先亂起來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哪怕在這一刻,他的頭腦依舊十分冷靜清醒,並不受任何事情的影響。
顧傒琅忽然覺得這個人絕情得令人恐懼,同時,又讓人忍不住心生敬佩。
也就只有這樣一個人才配的上做北方十三省的天,他會是一個很好的領導人,會是受百姓敬仰的英雄。
唯獨,負了他的妻子,那個可憐的女人。
她輕嘆了一聲,不再掙扎,二人很快就回了督軍府。
而另一邊,賀以唸到了地方才發現著火的地方是一個大工廠,這個工廠是整個雲城最大的工廠,養活了許多工人。
工廠爆炸的時候還有許多工人在加班加點的工作,幸運的便逃出來了,不幸的,便永遠埋在了廢墟下。
“表小姐?!”
遠處一聲驚呼,賀以念抬頭看過去,竟然是李副官。
那個原本清秀的年輕軍官臉上全是血,唯有兩隻眼睛依舊亮晶晶的。
他看見果然是賀以念,有些急了,大步跑過來,“您怎麼來了!我不是讓人去碼頭接你們嗎?這裡太危險了,你不該來的!”
賀以念看著他滿臉的血,皺了皺眉,語氣擔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好端端的怎麼會忽然爆炸?”
“不是好端端,是那些該死的日本人!從您走的那天他們就開始的挑事,大事小事不斷,整個雲城人心惶惶,直到昨夜,他們直接把工廠炸了,我們來的時候還是太晚了,要不然!”
李副官咬牙切齒,眼裡閃著點點淚光。
周邊還有殘煙瀰漫,賀以念清清楚楚看到那個年輕軍官眼裡的痛恨和悲慟,痛恨日本人的罪惡行徑,悲慟自己沒來得及阻止,沒能救出那些同胞。
她看著眼前的人,彷彿他就近在自己觸手可及的位置,又好像,她只是隔著時代的洪流遙望著他。
寫這章的時候就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時候爸爸做手術住院,手術後兩天傷口一直止不住血,醫生就直接把紗布往傷口裡塞,真的是眼睜睜看著他那樣強行塞進去,沒有打麻藥,耳邊能清楚的聽見聲音,我一直哭,然後隔壁床的阿婆忽然遞給我一個剝好的橘子,她說,“阿妹,你別哭啊,你一哭,我也想流淚。”
那時候真的每天都輾轉著睡不著,眼前是漆黑一片,聽著周邊嘈雜的聲音就忍不住胡思亂想。
不過,現在已經都過去了,所有的事情都會慢慢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