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套之所以被稱為龍套,是因為他們總是扮演些無足輕重的角色。
小說裡從未寫到凌止水早有未婚妻。作者對他是怎樣拿到祕籍似乎不感興趣,只淡淡描寫了幾筆。反而是他自盡前的每一個動作,都寫的很清晰。
是以言傷從來不知道,凌止水是有未婚妻的。
一整夜,她窩在凌止水寬厚的懷抱裡,卻覺得遍體生寒。
這之後的路全都是他揹著她走過,整整背了半個月。她趴在他的背上,感覺得到他走路很穩,每一步彷彿都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她的手有時抱著他的頸子,有時垂在他的腰際,一伸手就能摸到男子腰間的匕首,他用以保命的匕首。
等到她的腳好起來,他不再揹她,只是帶著她往固定的一個方向開始走。
“我們去哪裡?”
“竹青湖。”
言傷乖乖的閉了嘴不再說話。他說的地方她並不知道,她見過最寬闊的水面不過是霸雲山莊裡的一泓池塘。
凌止水放慢步伐等她繼續問,等到她沉默了許久,才意識到她沒有辦法繼續問下去。
“竹青湖是個很大的湖,湖水清澄。”他面色如常,“當年我就是在那裡遇到師父,師父不是個喜歡四處遊玩的人,他說他這一生都會呆在那個地方。”
言傷問:“你就不怕他已經離開竹青湖了麼?”
凌止水道:“就算他離開了,我也要去那裡。”
言傷又問:“為什麼?”
問完見他不回答,就知道自己又犯傻了。
他說他有未婚妻,如果是二十年前訂的婚,那麼他的未婚妻便應該是在竹青湖結識的。
她竟然不得不跟著她愛慕的男人,去找他的未婚妻。
言傷心中難過起來,但她仍舊露出一幅不死心的表情:“她叫什麼名字?”
“朱璇。”
心裡更加酸溜溜的,在牢獄中二十年,他仍能毫不遲疑地說出那女子的名字。
“你確定她還在竹青湖,沒嫁人等著你?”
“不確定。”
“那麼你還要去?你就不怕……”
“於姑娘!”他打斷她的話,表情裡有絲凝重,“我答應師父要娶他的女兒,我這一輩子,只答應過別人這一件事。”
“……”
言傷默默從路旁摘了朵野花,在手中胡亂的玩弄著。
她不再想說話了。
凌止水待她真的已經足夠好了。她是他仇人名義上的女兒,他本來該殺了她的,但現在,他帶著她,時時護著她。
有山賊攔路打劫的時候,他總是將她推到一邊,自己神色冷漠的將山賊斬殺殆盡;路上有泥濘過不去的時候,他會默默背起她,腳步很穩的走過那一段泥濘;聽見她的肚子叫了,他並不恥笑,只是將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隨後替她找來些吃的。
他這樣好,理應得到幸福的。
言傷在心中盤算著,她的任務是保他性命給他幸福。如果她只是保下他的性命,他的幸福則由朱璇來給予,也不是不行的。
雖然她很不甘心,但他是別人的未婚丈夫。別人已經打上印的東西,稍微有點職業素養她便不能去碰。
她決定陪他到他找到朱璇,或者放棄找朱璇為止。
兩個月後,他們終於走到了竹青湖。
那片湖像言傷想象中的一樣大,一樣清。藍色天空倒映在水面上,風吹起來,湖面起了一陣漣漪,恰似天空被風吹皺。
快走到他們要去的湖中小屋時,凌止水頓住了腳步。
“凌大哥,怎麼了?”
“……沒什麼。”
他說著繼續向前走,路旁有幾個姑娘對著兩人指指點點。
“看那個男人,眼神好嚇人……”
“他身邊的小姑娘倒是長得俏皮可愛……”
“但他們的衣服該有幾輩子沒換了吧,真髒。”
言傷今日總是很遲鈍,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他駐足的原因。
他如今一身蓬頭垢面,定是無顏去見恩師的。但竹青湖這裡安靜偏遠,最近的縣城,用最快的輕功跑上一個來回大約都需要兩三個時辰。如果帶上她,說不定一個白天都回不來。
他是想換一身一面一些的衣裳的。進牢的時候不過十六歲,他還保有著少年人對恩師基本的尊敬。
“凌大哥。”
她停下腳步,他獨自向前又走了兩步,終於跟著她也停下了腳步。
“我想換身乾淨的衣服,你去買吧。”
他驚訝回眸,正對上少女瞭然清澈的目光。心跳陡然失了節拍,含著心事被人看穿的窘然。
“我就在這裡等著你。”言傷說著坐在了路旁一塊光滑的青石頭上,衝他眨眨眼,“你去吧,我會這裡等你回來。”
他望著盈盈笑著的她沉默了片刻,心裡不知從何而來劇烈的不安。
“……莫亂跑,我很快回來。”
“嗯!”
她用力點點頭。
他終於轉身,言傷望著他的背影出了半天神。
就這樣從中午一直等到了傍晚,天上雲霞密集,一層層一團團盡數被染成緋紅色,倒映在水裡,教人分不清哪邊是天,哪邊是地。
言傷打了個哈欠,在心裡想著凌止水大約要回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緋衣女子端著一盆衣裳從她的面前經過,且回頭看了她好幾眼。
言傷並沒有在意,即使真有人認出她是通緝令上的人也沒有關係了,反正已經在凌止水想要到的地方了。
言傷依舊坐在原地等著凌止水回來,不久後緋衣女子端著洗好的衣裳回來,經過她面前時卻停下了腳步。
“小姑娘,你在這裡等著誰?”
“我?”言傷眨了眨眼睛,表情古靈可愛,“我在等我的大哥來接我。”
“你的大哥?”緋衣女子皺了皺眉,似乎是極其不贊成,“他怎的將你一個人丟在路邊,天馬上就要黑了,你一個小姑娘待在路邊有多危險,他就沒有想象過麼?”
“沒關係,大哥很快就回來的。”
緋衣女子這才點點頭走了兩步,但片刻後卻又忍不住回過身來:“小姑娘,你隨我到我家去等吧,我家裡這裡很近,你看,前邊竹林裡就是。”
“不了。”言傷咬咬嘴脣怯生生搖搖頭,“我大哥回來若看不到我在這裡,他會生氣的。更何況,大哥說,我不能跟生人走……”
“你是在怕我是壞人?”女子恍然大悟,隨手把手裡衣裳放在一旁,在青石頭上也坐了下來。
“沒關係,你不願意去我家,我便陪你在這裡等罷。”
女子一湊近,便能聞到她身上清雅香味,言傷並不想跟無關的人多打交道,臉上掛了個天真地笑容正想回絕,卻聽到女子有些無奈開口。
“其實你完全不必害怕,我從小在這裡長大。這裡的人沒有誰不知道我朱璇的名字,我不是個壞人,你隨便問一個人便能知道。”
“……姐姐叫朱璇?”
“對啊。”身著緋衣的朱璇偏偏頭,臉龐轉向言傷微微笑了起來,“是不是一聽名字便覺得我不是壞人?”
言傷臉上保持著天真地笑容,不動聲色將她的言行舉止收入眼底。
“姐姐的名字真好聽,人也長得很好看。”
“是麼?”朱璇伸手摸了摸言傷的頭,露出女子被誇獎了以後最正常不過的羞澀表情,“小嘴真甜。那麼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呢?”
張了張嘴,言傷終於開口道:“我的名字叫凌寸心。”
“……姓凌,盛氣凌人的凌?”
“對。”言傷仍舊盯著她的神色。卻見她收回手,露出有些懷念的神情。
“我年輕的時候,愛過一個人,他也姓凌。”
“……愛過?”
“是啊,愛過。那時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他,為了他甚至可以做任何事。”
“……那麼現在呢?”
“現在?”朱璇眸光裡閃過茫然,“我等了他太久了,等待的日子裡我很多次都想過要放棄,現在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忘了。不過若是他還能回來,我定然能一眼就認出他,也仍舊想忘掉一切,和他相守到白頭。”
言傷心中似有什麼東西一下子放鬆下來,又似有什麼東西變得空洞洞的。
她站起來,不顧朱璇訝異的目光,倒退著走了兩步,臉仍舊是向著朱璇的。
“朱璇姐姐,你一定要記住你方才說的話。你要同他相守到白頭,不能嫌棄他,不能看不起他。”
朱璇神色一變:“你到底是……”
“我叫凌寸心啊。”言傷說著迴轉了身子,將朱璇甩在了身後。
“請替我告訴你要嫁的那個人,其實,我曾經也非常非常想嫁給他的。”
天邊雲霞都熄滅下來,湖面一片死寂。
言傷仰起頭大步走路,不讓眼淚流下來。
朱璇是個很好的女子,凌止水是個很好的男子。他們很適合在一起,他們也會好好的在一起。
雖然心裡很難受,難受得眼淚都止不住流下來,但是這沒關係。
待到兩人相見,凌止水知道朱璇等了他那麼多年會感到幸福,他一感到幸福,她就會忘記一切。
忘記他的手臂懷抱是怎樣溫暖,忘記他的後背是怎樣結實堅厚,也會忘了,這是一個會徒手砸開石門,不顧自己生命救她出牢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