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涼
入秋,天氣轉涼。
皇帝卻被連日來的爭吵鬧得腦仁疼,且他的腿疾隨著氣候的變化又開始犯了,夜裡忽然開始咳嗽,到了朝堂上也沒壓住。
突如其來的咳嗽聲讓群臣的心都跟著顫了顫,大家都以為皇帝是被他們氣到了,怒急攻心,所以剎那間都噤若寒蟬。只有少數幾個從戰時便跟隨皇帝左右的老人琢磨出了一點端倪,深深的皺起了眉。
皇帝拿帕子掩在嘴上,不留痕跡的將那一抹小小的鮮紅拭去,坐直了身子,威嚴的目光壓下,“這裡是朝堂,不是菜市口,你們都無需再吵了,明日大理寺開審。”
皇帝一句話,文官們頓時覺得自己獲得了最初的勝利,而武將們就炸了鍋了,然而無論他們怎麼不願,大太監明安已經吊著嗓子宣佈退朝。
“蘇將軍,蘇將軍!”何正龍壓著他的破鑼嗓子喊著,大步的追到蘇世輝身邊,“現在我們該怎麼辦?難不成真讓他們審?”
“這是陛下的旨意,難道我們還能違抗?”蘇世輝沉聲。
可何正龍心有不甘吶,“我說他們怎麼把王爺禁足了,明日開審,王爺還沒禁滿七日,如果這幫龜孫子直接強扣罪名怎麼辦?要不要我調幾個兵……”
蘇世輝驀地一個凌厲的眼刀飛過來,“這裡是皇城,不要動你那歪腦筋。”
何正龍訕訕,“可總得想個辦法吧。”
“王爺如果要出來,他一定有辦法。可他現在連我們都一併不見。”蘇世輝沉吟著,他看著李晏長大,可是卻發現自己從來沒看清楚過這位小主人。幼年時期就出乎意料的成穩,洛陽城一戰死裡逃生回來竟然都不哭不鬧,鎮靜得可怕,那時起蘇世輝就覺得此子絕非池中物,所以這些年即使李晏當個閒散王爺,蘇世輝也從沒有放棄過希望。
可如今……他究竟想做什麼?
無數的疑惑和猜忌最終都流向了大理寺,短短一天的時間,範正春就覺得自己的頭髮正如秋天裡的落葉,正急不可耐的迴歸大地的懷抱。
他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期盼此刻坐在大理寺卿位置上的是關卿辭,而不是他自己。對了,明日一定要把關卿辭推出去,皇帝已然是要提拔他的意思,讓關卿辭露個臉,或許場面還會好看一點。
思及此,範正春立刻去找關卿辭,而且是親自去找,可是關卿辭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誰都不知道去哪兒了。就連他的得力助手章琰,都表示已經整整一天沒見過自家大人了。
範正春尋人無果,站在大理寺的銀杏樹下,很生氣。
他覺得關卿辭一定是刻意避開他的,就為了看他出醜。然而其實範正春從不在關卿辭心上,他此刻正坐在長安城某家不起眼的客棧一間不起眼的房間裡,手中拿著一個老舊的面具,怔怔無語。
他走進來時,房間裡沒有人,只有這麼一個面具安靜的躺在桌上。面具下壓著一張紙條,上書——他一直都在。
佛有千面,魔亦有千張臉,此時的羅剎,又是以何種面目行走世間呢?
他與透露訊息給自己的人又有何關係?
關卿辭抱著渺茫的希望在房間裡等了許久,但是始終沒有任何人前來。但毫無疑問,把面具放在這裡的人,一定知道羅剎的下落。
他們也一定會再來找他。
日月交替,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到來。
晨曦描摹著皇宮簷角上高高抬著頭頂的神獸,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吞吐著日月精華,金色的神光賦予它以神祕。
微光中的朱雀大街一如既往的熱鬧,只是這熱鬧裡多了幾分別樣的情緒,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望向某個方向——昨日告示上說,朝廷要對紅河嶺一事進行公開審理,且就在今日。
是以大理寺前那條街來來往往都是人,連叫花子都比平日多了一倍。
街邊的茶客細數著一個個從面前經過的人,禮部的吏部的工部的刑部的,甚至還有欽天監的,更不要說還有那一個個威武雄壯的大將軍,就這一早上,長安的百姓們就看了一年的份。
不得不說周人愛美真是愛到了骨子裡,都這時候了,還有閒心對官員們的長相打扮評頭論足。
但一水兒的官服,著實沒什麼好看的,他們左顧右盼了半天都沒盼到洛陽王那教人雀躍的紅色,不禁有些失望。
看來洛陽王是真被禁足了,可今天的事難道打算繞過他直接決定了?看起來他的處境很不妙啊。
而就在大家的疑惑中,日光裡又款款走來一個白色的身影,比起前面那清一色的官服,頓時讓人眼前一亮。
是燕三白!
是啊,今日這麼重大的日子,他怎麼可能不到,他和洛陽王還是好友呢!
然而當燕三白走到門口時,更大的波瀾掀起了。有眼尖的茶客看到路的盡頭似乎有個大陣仗,站起來一看,剛剛喝下的茶水差點從喉嚨裡嗆出來——御輦!是皇帝陛下親自來了!
乖乖。
他不禁嚥了口唾沫,今日這牛鬼蛇神都來了,可真是大周開朝以來第一大陣仗。
燕三白垂手站到一旁,等御輦先進去。大理寺的人也趕緊把大門再開啟一點,恭敬的立在兩側。可誰知御輦到了門口卻不走了,大太監明安似是得了什麼吩咐,掀開了簾子,看起來依舊健朗的皇帝便信步走了下來,轉頭看向燕三白,微笑,“燕大俠與朕一起進去?”
燕三白回禮,落落大方的上前,“陛下先請。”
於是兩人極為惹眼的一同進去,此舉,讓不少人的腦子又轉得停不下來了。
與此同時,範正春終於逮到了剛從外面回來的關卿辭。顧不得詢問他昨夜為什麼沒有回來,範正春急急忙忙的就把他拉到一邊。
出乎意料的是關卿辭並沒有推開他,更出乎意料的是,範正春還未開口,關卿辭就自己提議道:“今日的審問由我主持,如何?”
“啊?哦……好啊!”範正春愣了愣,很快又反應過來,忙不迭的答應。答應了之後他卻又有些懷疑了,關卿辭主動接過這燙手山芋……難道另有所圖?
然而此時範正春已來不及再問,所有的人已到齊,甚至比他想象中的來的更多。日頭高起,等不得了。
大堂內,眾人依次坐下。皇帝居於正中,朝外,一邊站著明安,一邊站著燕三白。一眼掃下去,竟然連多日為上朝的及時雨裴宋都來了。
而當關卿辭走進來,啟稟皇帝今日之事由他主持時,燕三白心裡忽的有種不大好的預感。他試著用眼神去詢問關卿辭,然而關卿辭的目光很快就從他身上掠了過去,轉身,“把原告鄭庸帶上來。”
鄭庸很快被帶上來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周衛那麼多大人物,甚至連皇帝都在,威壓逼得他頭都不大敢抬,額頭上很快滲出了汗。
“鄭庸,可是你敲響鳴冤鼓,希望重查紅河嶺一案?”
“是、是的!大人。”
“紅河嶺一案早有定論,你何來此舉?”
“回大人,”鄭庸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卻又控制不住的緊張、激動,“是前朝暗衛透露訊息給我,說紅河嶺一案另有隱情,草民,草民只是想為死去的親人討回公道!請大人成全!”
關卿辭點點頭,抬眼面向諸位大臣,“近幾日,諸如鄭庸這樣的鳴冤者,大理寺接納了不下十位,他們所言相似,我就不一一請上來了。紅河嶺一案大家都有所瞭解,前朝秦閻秦將軍因出逃無望,便殘忍殺害了紅河嶺一帶的百姓,總共約——四萬五千人。其後,黎王殿下帶兵趕到,將秦閻殘軍就地格殺,此為紅河嶺大捷。”
關卿辭說著,語氣冷冽,不卑不亢的對上大將軍蘇世輝的視線,“蘇大將軍,我說的可對。”
蘇世輝淡淡的掃了他一眼,似是品出了關卿辭眼中的敵意,微皺了皺眉。
關卿辭顯然不是真的要他的回答,很快又移過視線,道:“傳證人謝氏。”
謝氏?方尚書立馬心肝兒一顫,心中警鈴大作。這怎麼又跟自家扯上關係了?謀殺太子案還沒結呢,這是要鬧哪樣?老天爺啊老天爺,你這是在玩兒我呢?
老天爺似乎真的聽到了他的祈禱,一道溫和的聲音驀地響起。
“且慢。”
方尚書連忙循聲看去,就見是站在皇帝身邊的燕三白,走了下來。
轉身,站定,燕三白朝四周一拱手,目光溫和卻堅定,“陛下,諸位大人,此事涉及黎王,關大人接下去所陳案情恐怕也與黎王息息相關,在下覺得,此案洛陽王殿下亦有權知曉,所以懇請陛下先撤去禁足令,讓王爺前來。”
此話一出,立刻便有人反對,“陛下,這恐怕不妥。禁令便是禁令,豈可隨意更改。況且紅河嶺乃是十幾年前的事,就算王爺來了也於事無補啊。”
皇帝沒有開口,看向燕三白。
燕三白不慌不忙的說道:“黎王殿下逝世多年,既然此案涉及到他,我們沒有理由不讓他唯一的子嗣列席。”
皇帝思忖著,又看向其他人,“你們怎麼說?”
何正龍憋不住了,正要站起來鳴不平,誰料翟英卻先他一步站了出來。何正龍一看那臭石頭一樣的臉就覺得要糟,恨不得抓住人衣領把他扔出去,可翟英一開口,他就愣住了。
“燕大人所言有理,臣附議。”
翟英此話一出,此間皆靜。知道他此前打算的裴宋更是像見鬼了似的盯著他,恨不能盯出花來。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啊。
然而當燕三白在這裡努力著,翟英也在關鍵時刻不違道義的推了一把之時,另一邊的情形,卻並沒有大家想象中的那麼好。
事實上,為了趕時間,李晏在解除禁令的聖旨到來之前,就已經出發了。
可是顯然有很多人,並不希望他安全到達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