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謝嫻也不知自己該是什麼表情,只站在那裡,呆呆道:“承蒙王爺誇獎……”
瑞王見謝嫻這種態度,不由一愣,道:“你以為孤是遊戲之語?”
“當然不是。”謝嫻否認道:“當然不是。”
瑞王見一向謀算無雙的謝嫻忽然變得傻乎乎,“嘿”了一聲,回頭望了望不遠處的常青,道:“常指揮使,你在這裡等一下。”說著,攜著謝嫻的手轉過山頭,走到一處僻靜的懸崖臺上,指著壽清山道:“從這裡向北,大周朝之外,嫻兒可知是何處?“
“幽雲十六州。”謝嫻眯起眼。
“前朝丟了的,孤要奪回來的,前朝沒有的,孤要拓出去。”瑞王的聲音不再是往日的溫潤可親,沉聲裡帶著萬丈豪情,蟒袍隨風飄搖,清風吹起的長髮,一下下打著謝嫻的臉頰,謝嫻側頭,望著那張清秀如蘭的面容,她印象裡那個詭異的四皇子,現在終於……
瑞王回過頭來,深深望著謝嫻,道:“在想什麼?”
“想王爺雄心萬丈,必成一代英主。”謝嫻由衷道,她不是那閨閣裡那些滿心算計的小女子,自幼熟知朝廷政事讓她很快懂了瑞王的志向——前朝燕朝末期分崩離析,契丹狄人趁機吞併了許多中原之地,如今大周繼承燕朝,國力蒸蒸日上,陳兵百萬,英主出世,自能收復中原,吞併四海……
瑞王聽了這話,忽然嫵媚一笑,把頭俯得越來越低,“你好像不感興趣呢?”
“不是。”謝嫻搖頭,竭力迴避著他的氣息,側過頭去道:“不是的,王爺。”話音未落,忽地被瑞王捏住下頜.
“我很奇怪,謝嫻。”瑞王聲音雖然依然帶著笑意,眸光裡卻含著一絲寒意,道:“你的表現不是羞怯,而是象……嫌棄。”
謝嫻渾身一震,眨了眨眼,顫聲道:“王爺誤會了。”
“是嗎?”瑞王譏誚道:“真的?”
“真的。”謝嫻似乎要竭力掩飾著什麼,很快道:“王爺,臣女來就是要參選正妃的,如何不願意?”她來此本來就是這個目的,讓瑞王誤會則前功盡棄矣!
“那好……”瑞王抿嘴笑了,撫摸著謝嫻的面容,忽然在她嘴脣上輕輕一吻,道:“這樣才乖。”
謝嫻腦袋“嗡”地一聲,這瑞王居然……
居然……
居然如此無禮!
一時愣在哪裡,想痛斥,卻又不敢,想皺眉,卻又忍住,他不是常青,他乃是他們文臣的首領,很可能還是下一任的皇上,可是……
“你放心。”瑞王望著不知所措的謝嫻,笑道:“四皇子雖然風流,卻也不是下流之人,你是我心裡定下來的,到時候一定會明媒正娶,別怕。”說著,捏了捏謝嫻的手。
謝嫻勉強一笑,心頭卻生出幾絲迷茫來,嫁給瑞王,成為他的正妃,進而入主中宮,守護謝府,這是她許久以來努力做的,可是為什麼……並不是那麼歡喜呢?
“怎麼還不歡喜?”瑞王低下了頭,風情日朗,雲彩飄飄,美人如玉,可惜太無趣,太冷靜了些。
“哦,不是的,我在想……想王爺的志向、心胸、心機足以為英主,只是……只是……”如今四處無人,謝嫻怕瑞王再做一些非禮的舉動,籌謀著儘量往正經事情引。
“什麼?”瑞王挑了挑眉。
“王爺的志向,怕是要重用武臣了。”謝嫻放低了聲音,道:“您從前可是文臣的……”
瑞王哈哈一笑,道:“這你就不懂了,文武本為一體,只要為能為孤所用,都是孤的愛卿。”說著,一抬頭見常青也拐了過來,不由笑道;“常愛卿又跟來了,你放心吧,這裡都是懸崖峭壁,不會有什麼刺客的。”
常青見瑞王與他說話,輕輕走上前,淡淡道:“王爺說什麼,常青沒聽清。”
謝嫻聽了這話,忽然抬頭藐了藐常青,又低下了頭。
常青一動不動。
“孤說,文武之道本為一體,常指揮使覺得呢?”瑞王笑道。
“是。”常青低聲道。
瑞王點了點頭,微微蹙眉,這常青,整日裡一副欠債臉,還真不好籠絡,嗯,抓住魏公公就是了,想到這裡,伸手拉著謝嫻道:“走吧,嫻兒”。
三人拐過山頭,向玉清園走去,謝嫻亦步亦趨地跟在瑞王身後,低著頭只望著自己的腳,走到漸漸人煙多的地方,忽然止住腳步,道:“王爺,您先過去吧,我們一起過去,總是不好,沒得讓人說嘴。”
瑞王聽了這話,笑了笑,捏了捏謝嫻的臉頰,道:“你就是這麼假正經。’說著,加快了腳步,轉過一處山崖,進了玉清園的門,兩邊的太監躬身道:“瑞王爺……”
謝嫻卻停住身形,低著頭,站在那裡。
常青就他們身後不遠處,見瑞王已經快步進了玉清園,也快步跟了過去,路過謝嫻的時候,忽聽謝嫻道:“常大人……”。
常青頓住身形,沒有轉身。
謝嫻不知該說什麼,雖然這個舉動十分愚蠢,可是她就是要說點什麼,解釋些什麼,忖度半晌,道:“常大人,謝謝您當時拒絕了妹子的親事。”
常青一言不發,快步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視線之內。
謝嫻望著他的身形,咬了咬嘴脣,跟隨而上,到玉清園的門口,見幾個太監正站在那裡,一個小太監尖聲道:“這位可是謝家小姐?太后娘娘在裡面等著呢。”
謝嫻低低答了聲“是”,剛剛進了園門,見安姑姑一個人站在花苑前張望,見到謝嫻,笑道:“瑞王都到了,偏生你遲了,好生認罰吧。”說著,過來拉著謝嫻的手。
謝嫻抱歉道:“安姑姑,不好意思,我……”
“我知道。”安姑姑緊緊攥著謝嫻的手,道:“所以,恭喜。”
謝嫻便知道瑞王已經跟太后說了,到此為止,此行的目的算是達成了,若是再幫助瑞王擒那人,正妃之位穩穩妥妥是自己的了,可她臉上並無多少歡喜之意。
“當初我就知道應該是你。”安姑姑拉著謝嫻的手,一步步,拐進一處抄手遊廊,笑問道:“你可知為什麼?”
“不曉得,安姑姑”謝嫻低低道。
“因為你跟歷代賢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入宮十多年了,見過兩任皇后,都是你這樣子的,端莊大氣,又少不了心機手段,皇室的正宮就需要這樣的女子,其他的那些狐媚子,便是絕代傾城,寵冠六宮,也不過是帝王的玩物,男人們心裡都清楚得很。”安姑姑語氣裡帶著幾分諷意。
謝嫻驚訝地抬頭,一向不多話的安姑姑,怎麼會……
安姑姑藐了藐謝嫻,“噗嗤”一笑道;“你是猜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
“是。”謝嫻眨了眨眼。
“也沒什麼,在這裡頭待的時間長了,便覺得有些無趣,看著你這丫頭可喜,多幾句嘴而已。”安姑姑語氣裡含著幾分感慨,拉著謝嫻的手上了一處臺階,回頭道:“太后娘娘是這樣的,你也是這樣的,她心裡自然歡喜你的,可是……’她深深望著謝嫻,道:“我怎麼感覺你並不歡喜?”
謝嫻渾身一震,道:“安姑姑,我……很歡喜的……”
安姑姑搖搖頭,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輕輕道:“每次都是一樣的,都是一樣的,我忽然希望有個不一樣的,當然,不是那些小女人上了這位置,而是希望有個你這樣的女子,去……”頓了頓又道:“謝嫻,在你心裡,其實嫁誰都無所謂吧,情這樣的字,對於你們這樣的女子……”
謝嫻蹙起秀眉,她不知太后心腹安姑姑忽然對她說起這個來,難不成這是太后娘娘心裡不願意她選上,所以用這話激她?那也太荒誕了!
“你在想,我是不是在對你用詭計?”安姑姑望著謝嫻的神情,抿嘴笑道。
謝嫻微微有些尷尬,掩飾道:“安姑姑……您誤會了。”
安姑姑再也沒有說話,兩人默默走了一段,忽聽她又開口道:“你大概也聽說過我入宮之前的事情吧。”說著,忽然轉過身,眯起眼,望著遠處的群山隱隱,霧氣繚繞裡,渺渺人間裡,愛已成傳奇,只剩時間的灰燼,與苦熬的歲月。
謝嫻“嗯”了一聲,抬起頭,陽光之下才發現,這端媚正好的女子已經不年輕了,眼角透漏出歲月的痕跡,嘴邊已經彎起了滄桑,只是眸光深處卻跳躍著,跳躍著……
“那是我最好的時光……”安姑姑從遠處轉向了謝嫻,笑容裡噙著生命裡最深切的思念,道:“三日,便是一輩子的,盛開,從此凋零,一生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