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明時分,睿達樓內傳出一聲嘹亮的嬰兒哭聲。在折騰了幾個時辰之後,鳳流音終於產下了她和洛紹揚的孩子。而此時,她卻已經奄奄一息,靈煙抱著孩子跪在她的床頭,她說不出話,只能一邊看著孩兒,一邊握緊她的手。
片刻之後,再無聲息!
看著這觸目驚心的滿室狼藉,和那個甚至還來不及說上一句話,來不及看一眼自己親生孩兒就散手人寰的二嫂!還有這個剛剛出生便失去雙親,在自己懷中嗷嗷啼哭的小小嬰兒,靈煙一時間愣在當場,除了流淚,再也想不出自己還能做什麼!
那嬰兒好像也感受到了這滿室的慘烈,還有自己莫名枉死的雙親,自降生之後這哭聲便一刻不歇。而忙了一夜的微兒,看著這哭聲淒厲的一大一小,也不知該做些什麼,只能束手無策的站在她的身後跟著默默流淚。
此時,不遠處一聲雞啼,叫醒了她。微兒這才想到,她們二人從昨日入夜便一直呆在這裡,也沒有機會給主人留下隻字片語……卻不知主人此時如何,會不會還在等她們?不過主人畢竟是東凌國君,久留此地,怕是危險非常,可若是主人當真離開了,她們日後又該如何?
“公主,您快回宮吧,天就快大亮了!”
等呆愣的靈煙回過神來,趕回潤風閣時,門前哪裡還有她苦苦思念的那個身影!更無奈的是,無論怎麼著急,她都不能出聲叫喊,更不能大肆張揚,只能焦急的原地打轉,瘋狂的尋找那個人可能藏身的那些陰影角落。
“煙兒。”
迅速回頭,她知道這個他的聲音,儘管比平日陰冷許多,但一定是他的聲音。果然是他!可是……不止是他!院內他與賀瑤光並肩站著。此時未帶任何偽裝的他們,沐浴在清晨明媚的陽光下,如此燦爛奪目、如此渾然天成,就像一對……相攜多年的……璧人!
眼前過於美好的這一幕,刺得她幾乎落下淚來。但她還是緩緩上前,固執的抓住了他的手,然而那手心卻冰涼沒有一絲溫度,往日那雙噙著笑意的眼睛也冷硬的再無一絲柔情。她知道,他肯定是等了一夜,等到手心冰涼,等到心裡累積了怒意。她也可以想象自己毫無訊息的消失一整夜,肯定會讓他有所誤會,於是她更上前一步,匆匆解釋:“昨夜二嫂早產,因為事出突然我才沒有來得及送信給你,你不要多想。”
“孩子呢?”仍舊是那麼冷冰冰的聲音,可是,她此時根本不敢去計較他凶狠的表情。
“二嫂難產已經離世,我讓微兒抱著孩子在那兒陪她到天光大亮,送他母親最後一程!”
“事到如今,你還想騙我?”
“不是的!我洛靈煙怎麼會拿親人的性命開玩笑。我當真是從睿達樓趕來,不然……你,你看看我衣服上的血跡,你看看。凜天你要相信我,要不然我,我們現在就去睿達樓,你去看看我的二嫂,你去見……”
“好了,不必再此惺惺作態,你明知道我如今根本走不了。你已經贏了,還在這裡裝腔作勢,又有何意?怎麼孤以前沒發現你唱作具佳的戲子本色!”
“什麼……意思?”
她正疑惑,門後卻有一人神清氣爽、溫和優雅,一步步走上前來,帶著那可怕的笑意:“好了五兒,如今東凌王已被大哥生擒,你的任務已經達成,不需要再對他如此客氣!”
原來如此,原來所有的平靜都是為了這一刻。原來,大哥從來都知道她的心思,他之所以不管不問,是因為他要一舉摧毀她,他一直躲在暗處等著她自投羅網,而她竟然真的送上門來了!只是,凜天他,竟然不信自己!竟然當真以為自己會與大哥沆瀣一氣,算計他!
“是啊,如今你不需要再對孤這樣一個階下之囚客氣了,實話實說吧,除了誘孤入網,你還有什麼計劃?你還有多少隱瞞孤,欺騙孤的事?”
“我沒有騙你,沒有隱瞞你!更加不會算計你!這裡的事情,今日之後我會完完全全向你坦白。可是眼下我求求你,不管怎樣,一定要相信我!只相信我!”
“事到如今你還要撒謊!還敢說你沒有什麼瞞著我?你敢說你不是那個為了守護聖龍天朝和神碑而生的神女?你敢說你不是為了一舉殲滅東凌,好讓你聖龍穩坐江山才假意與我周旋?你敢說你所謂的愛慕不是為了讓孤掉入你的圈套?你敢說你當真想要隨孤離開聖龍,離開神碑?你敢嗎?瑤光早就對孤說過,神女自出生就與凡人有異,可笑的是,孤王竟然將她的話全部拋到了九霄雲外。孤早該想到的,你那額間蓮印,本來就是天生異兆!”
“我……”是啊,她不敢,有一點他畢竟說對了。她是神女,是為了守護聖龍神碑和天下蒼生而生的神女!她那額間蓮印,也的確是異兆!她也確實猶豫過到底該不該,能不能離開聖龍,曾經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反悔過。可是,她從來沒有利用他!從來沒有利用感情!從來沒有存心欺瞞!可是,如今,她該怎麼解釋。
“昨晚瑤光冒險探到了你們的計謀,趕來告訴孤。不過還是晚了一步,孤還是掉入了你們事先設計好的圈套!只是沒想到,聖龍自稱泱泱大國,竟派一個嫁了人的不潔之婦來施展這美人之計,莫非聖龍當真無人了!”
“你說……你說什麼?”嫁過人的不潔之婦!?這就是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背夫偷漢,不是不潔是什麼?莫非你是想聽*、下賤、還?”
“住口!”聽到這些字眼,她登時面色發白,雙手也緊握成拳。此時,卻感到手部劇烈的疼痛,該是昨夜二嫂握的緊了的緣故。她一夜辛勞,悲痛交加,卻顧不得喝一口水,就急急忙忙趕回宮裡見他,求他諒解。可是他呢?卻任憑別人的三言兩語就顛覆了以往對她所有的信任?或者,他也許根本沒有真正的信過她?突然之間,她失去了解釋的慾望,失去了辯解的衝動。眼淚幾欲衝破眼眶,可她咬咬牙,吸口氣硬是將它鎖在眼眶中,抬起頭,她再問:“你信她還是信我?”
“那你呢?你可值得我相信?”
“回答我,你信她還是信我?”
“瑤光跟隨孤多年,對孤忠心耿耿,若不是她,孤恐怕早……”
“我問你是不是信她不信我?”靈煙驟然喊了出來,聲音嘶啞!
“是!”
儘管自己已經知道了這個答案,可是聽到葉凜天斬釘截鐵的回答,她還是不爭氣的落下了眼淚。而曾經那個,她落一滴眼淚就會心疼的哄上半天的男人,如今卻對她的淚流滿面視而不見,曾經那個信誓旦旦得她此生足矣的男人,如今卻對另一個女人的話深信不疑,而他懷疑的,玷汙的,卻是那個所謂足矣的自己!這就是他的真情?這就是他的愛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狂笑不止,邊笑邊退,直到門邊,才突然問:“你當真認為我是背夫偷漢,*,下賤,不潔的女人?”求你了,說不是,即使不能愛我,也不要讓我恨你!她在心裡狂喊著。
而葉凜天卻只是向洛旭揚投去一瞥,然後毫不猶豫的說:“公主真是貴人多忘事,這些日子的耳鬢廝磨,你的投懷送抱,這麼快就不記得了?不過孤王倒是記得,直到此時你也還是蕭徹的夫人吧!”他已經管不住自己了。他恨!恨洛旭揚,更恨洛靈煙!可是他如今沒有什麼傷害敵人的辦法,只有這個!他要讓那個趾高氣揚的洛旭揚知道,他是賠上了自己寶貴的妹妹,才抓到了他葉凜天!
緊緊的握著自己的右手,儘管那讓她疼的抓狂,但是她想利用這種疼痛來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要失態,起碼不能在這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面前失儀!她是洛靈煙,是聖龍的公主,是聖龍的軍師,是聖龍的神女……可是,其實她什麼也不是,她只是個不潔的女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眼看著她跌坐在地,洛旭揚終於垮下他那張猶如面具一般的強顏歡笑。任何人恐怕都不會知道他心中的痛苦和憤怒!他視若珍寶的女人,如今正被自己的敵人羞辱的體無完膚,而他竟然還得默許這種行為!
看著她再一次因別的男人而傷心哭泣,他的心幾乎已經擰在一起,疼的失去了知覺!他慢慢走過去,他不能再看她如此作踐自己,一遍遍重複著那些她根本無法忍受的言辭。他必須在爆發之前,控制自己……還有她!
俯身攙扶靈煙的時候,他卻靠近她的耳邊說:“微兒和二弟的孩子如今都在寡人手上!”
剎那間,靈煙所有的思緒全部停駐。她腦子裡只有這一句話,和適才在二嫂床邊那個無言的託付!她是那個孩子唯一的希望,她是二哥和二嫂唯一的希望:“你想怎麼樣?”
“我只想要你絕了自己和葉凜天的念頭,我要你和那人劃清界限,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是你逼二嫂吃下催產藥的?是你安排了這一切?還有那個女人,她也是你安排的吧?”
“是又如何?”
“你就不怕我現在立刻在你面前自盡嗎?”
“你儘可以試試,寡人保證,一定在你沒有死絕之前,將那個孩子摔死在你面前,還有微兒,還有睿達樓那些下人,還有**那個死了的鳳流音,你真以為人死了就結束了嗎?”
“你是個瘋子!”
“不錯,我早就已經被你逼瘋了!照我說的做,我就放他們走。”
看著不遠處那兩人的動作,葉凜天總覺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感。他們看上去並沒有奸計得逞後的那種得意,反而隱隱露出一絲怒氣,不管是洛靈煙還是洛旭揚,他們的神情都稱不上愉悅。尤其是洛旭揚,從昨夜抓住他到此刻,為何不見他得意洋洋的炫耀反而卻總是一副若有所思、心神不寧的樣子?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又為何總透出陰沉的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