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自宮道上匆匆掠來,走到白梅落瓔外,繞過防守的御林軍,直入小院。
入小院,步伐輕微,外人難覺。
小院中,仍有十來名御林軍站在廊簷之下,黑影“嗖嗖嗖”出手,幾顆隨手撿來的青果砸在御林軍膻中穴上,登時將幾人砸得閉氣倒地。
金甲侍衛倒地,黑影倏地竄向花窗下,撲通一聲進了房中。
進房,小軒窗邊正躺著一隻怪模怪樣的小獸,睡得鼾聲陣陣。對面,單薄蒼白的王爺躺倒在床榻之上,正處在失魂境界中。
黑影不由一笑,一邁步,竄向床榻,直取晏瓔胸懷。
竄近,憑空裡忽的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正擋住他的去路。黑影抬頭,腳步慢下,燈火中漸漸顯出他清晰地身形來。
江瑟瑟目光一閃,冷斥道:“早。”
黑影一怔,清晰醜陋的五官皺成一團,遲疑道:“江瑟瑟?”
江瑟瑟勾脣一笑:“正是鄙人。”
黑影一驚,收回雙手,手中的暗器直打江瑟瑟眉心之間。江瑟瑟一步避開,黑影又竄向了晏瓔。江瑟瑟怒,手中的匕首飛快擲出,正中黑影的後背。
匕首入體,流出的血液竟是黢黑。江瑟瑟目光一閃,那黑影亦是捂著後背不可置信。
下一秒,窗邊忽傳來小獸的叫聲。
“哮……”
黑影一驚,不由得渾身顫抖,漸漸縮作一團。
縮成一團,江瑟瑟才看清,那哪裡是個人,分明是一隻大耳朵黑猴子。江瑟瑟大驚失色,小恐龍已一步竄出來,張口咬住了黑猴子的後頸,一口吞了下去。
江瑟瑟瞪著它短胖的小身材,眨眨眼。
小恐龍挺著小肚皮,鼓脹的眼珠瞧著她,眨眨眼。
這黑猴子比個人還大,小恐龍一口吞下,這是把黑猴子裝到哪兒去了?江瑟瑟萬分不解,可惜問不出個所以然。
地上,匕首上猶沾著腥臭的黑血,江瑟瑟撿起匕首擦拭乾淨,盯著小恐龍,沒想明白。
不過,她想沒想明白,對於小恐龍而言,都沒甚關係。因為,小恐龍翻個白眼,腆著肚皮,一步一步走到茶几上,又悶頭睡了過去。
江瑟瑟一愣,仔細瞧了瞧房中,確認並無什麼不妥,方揚聲道:“來人。”
小七就在外頭,竟也不知房中出了妖怪。一見地上的黑血,驚訝道:“小姐……這……”
江瑟瑟回頭,冷清道:“今晨出門的太醫還未歸來,你帶著人速速去找,一定要找回來醫治晏瓔。”
小七聞言,忙道:“是。”
他正準備離去,門外卻傳來參拜之聲,小七一怔,江瑟瑟蹙起眉,盯著窗外。
燈火漸漸亮了,幾個青衣內監提著宮燈領路,後頭跟著的正是鰲國新任的皇帝陛下。
諸葛魏一襲赭黃龍袍,看上去充滿了帝王的威嚴。
然,這威嚴江瑟瑟卻不屑。
諸葛魏前腳進門,二個太醫跟在他後頭,兩人的神態都有些忐忑。
江瑟瑟目光一閃,並未起身,只是看著諸葛魏,冷清道:“皇上。”
諸葛魏勾脣,溫和笑道:“瑟瑟,你又長高了。”
不過二個月不見,能高到哪裡去?況且,此時的江瑟瑟還坐著,哪裡看得出高矮。江瑟瑟秀眉一挑,冷清道:“陛下日理萬機,怎麼親自來了?煩請二位太醫,先醫治晏瓔罷。”
這一回,
她起了身,站在床榻一邊。
諸葛魏目光閃爍,含笑道:“果真是長高了。”自始至終,他沒有說出一句關心晏瓔的話,雖然,他這皇位,與晏瓔和江瑟瑟都脫不開干係。
江瑟瑟目光一閃,沒吭聲。
二個太醫見狀,忙道:“小姐,解心蘭的藥性,下官已經查到了。您這便將解心蘭交與我二人,給王爺服下罷。”
江瑟瑟頷首,伸手入懷,摸出了紫檀木盒子。
盒子開啟,並無香氣,碗口大的玉白花朵晶瑩剔透,仿似水晶做成。不用細看,便知不可作假。
二個太醫大喜,慌忙搶了那紫檀木盒子在手,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
江瑟瑟目光一閃,冷清道:“《妙手回春札記》帶了嗎?”
二個太醫一愣,閃躲道:“下官已經查實,倒是忘了將書帶出來。不過……解心蘭最佳的藥性便是剛剛摘取之時,無需任何佐料,於夜中月下生吞下,當可九九登仙……”
江瑟瑟不想登仙,她只想救治晏瓔。聞言,冷清道:“今夜月色不錯,正適合救治晏瓔。”那夜,恐龍不也是趁著夜色想要生吞了解心蘭,可惜被江瑟瑟給算計了嗎?
江瑟瑟心下安然,靜待太醫伺候晏瓔服藥。
諸葛魏餘光掃過她認真的臉頰,微微一嘆,瞧一眼榻上晏瓔,再看看外間夜色,溫和道:“巫族……怎麼樣?”
江瑟瑟眨眨眼,轉頭道:“什麼?”
“寡人說,巫族如何?你這次回去,採瞭解心蘭,可有遭族人攔阻?”
江瑟瑟不願回答,只冷淡道:“不曾。”一語畢,衝二個太醫道:“請太醫速速救治晏瓔。”
二個太醫聞言,忙道:“是是是。”
解心蘭在手,二個太醫不敢猶疑,立時走到晏瓔跟前。江瑟瑟跟著他們二人,站定在晏瓔床榻邊,仔細看太醫如何救治晏瓔。
諸葛魏盯著她後背,目光閃爍半晌,忽的冷聲道:“來人,將她拿下。”
江瑟瑟聞言一怔,二個太醫已一步讓開,死死護著懷中的紫檀木盒子,哪有半分想要給晏瓔服用的意思。
江瑟瑟臉色一變,回頭瞪著諸葛魏,呵斥道:“諸葛魏,你這是何意?”
諸葛魏垂下眼簾,沉穩道:“解心蘭,活人服下可登仙。你採來的這朵解心蘭個大花白,正是上上之品,若得你我二人分食,不說登仙,同活三百歲絕無問題。”
江瑟瑟冷笑,同活三百歲,她與他麼?她眼簾一垂,低聲道:“諸葛魏,別怪我沒提醒你,你以為就憑几個金甲侍衛能攔得住我?”
她的九天迷霧,不說金甲侍衛,就是整個鰲國也奈何她不得。偏偏,諸葛魏竟想要留住她。
諸葛魏退後一步,臉上的神色有些慘淡。江瑟瑟一句話出,他似乎也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不是鰲國普通百姓,而是巫族之人。
一個懂得巫術,卻不肯臣服他的美人。
幾名金甲侍衛已經進門,小七站在門口,單手按著佩劍,準備隨時上前廝殺。他的神色冷厲,大約已恨不得一劍殺死門中的所有人。
諸葛魏目光閃爍,太醫慌忙將紫檀木盒子遞到他面前,急切道:“陛下……”意圖這樣明顯,就是希望他趕緊服下。
若得登仙,則鰲國三百年基業至少還可再延續三百年、三千年、甚至三萬年。那麼他們,即刻便成了有功之臣。
江瑟瑟瞪著他們手中的
紫檀木盒子,倏地揚起匕首飛擲過去。
匕首穩穩紮入太醫的手掌之中,驚得他“哐當”一聲丟掉紫檀木盒子,捂著手掌殺豬一般嚎叫起來。
解心蘭頃刻便要墜地粉碎,另一名太醫的臉已經駭得慘白。諸葛魏雙目閃動,似乎想要上前接住紫檀木盒子,但卻沒有動。
大約,以一國帝王之身去接這天下任何事物,都是不合適的罷。
江瑟瑟冷笑,一步邁出,穩穩接住紫檀木盒子,轉頭瞧著諸葛魏,淡然道:“當日,你答應幫我照顧晏瓔,我則前往蘭桑谷採解心蘭。今日,你既是反悔,那麼我與晏瓔都不必再呆在這裡。”
她冷冷轉身,走到晏瓔床榻之前,朗聲道:“小七。”
小七慌忙跑進來,立在她背後。
“背上殿下,咱們走。”
小七自是應允,這天下間,若還有誰能照看晏瓔一二,無疑是江瑟瑟。
江瑟瑟握著紫檀木盒子,目光掃過房中幾人,最後落定在諸葛魏臉上,認真道:“後會無期。”
一語畢,單手拽住小七的胳膊,不見了人影。
諸葛魏臉色一白,飛快轉頭望著窗外,但卻什麼也沒看到。二個太醫,一人手上鮮血直流,一人跪倒在地,腦袋幾乎碰到地板上。
諸葛魏回頭,死死瞪著二人,呵斥道:“拖下去,斬了。”
“是。”
東離鎮,冶金廠。
小七小心翼翼將晏瓔放倒在床榻之上,其餘侍衛紛紛站定在外。
晏瓔被養在鰲國皇宮,說到底還是因為需要藉助鰲國的靈芝紫參等物。這些東西,縱使你有金山銀山,也是拿錢買不到東西。
然,今日江瑟瑟攜解心蘭歸來,晏瓔自然不需要再養在那裡。況且,凌龍鎖暴露在鰲國皇宮外,晏瓔也不再適合呆在那裡。
所以,即便諸葛魏不為難江瑟瑟,江瑟瑟也會帶著晏瓔離開。只是沒想到,諸葛魏生了妄想,竟欲強取江瑟瑟的解心蘭,更欲與江瑟瑟共度百年。
共度百年?
便是與諸葛魏共度一日,江瑟瑟也不會忍受。因為,太廟一幕,她早將諸葛魏的心看透。
江瑟瑟伸手入懷,摸出紫檀木盒子,吩咐小七道:“拿藥缽藥杵來。”
小七忙出門去取,不過一會兒便拿了藥杵藥缽來。
上品解心蘭入缽,江瑟瑟親自搗藥,一眨眼便毀了一株晶瑩剔透的蘭花。
江瑟瑟瞅著藥缽中爛糊的解心蘭,再望一眼小軒窗外的月色,低聲道:“開啟軒窗,讓月色透進來,扶晏瓔起來。”
小七聞言,慌忙照辦。
軒窗開啟,銀色的月光灑進來,像是誰在地上薄薄鋪了一層霜雪,光潔二無暇。晏瓔正對著月色,一張臉慘白卻安詳。
江瑟瑟拿起藥缽,湊近晏瓔脣邊,仔細想了想那夜恐龍的舉動,一抬手,將解心蘭汁水灌入了晏瓔口中。
翠綠色的汁水順著晏瓔蒼白的脣瓣,緩緩淌入口中,江瑟瑟能聽得他嚥下解心蘭汁水的聲音。
一缽汁水喝完,江瑟瑟隨手將藥缽擱在案上,扶著晏瓔緩緩躺下。
躺倒,一切如常。小七忐忑蹙眉道:“小姐,怎麼沒反應……”
門外,一干隱衛瞧這景況,亦是緊張萬分。
江瑟瑟眨眨眼,轉頭瞧一眼窗外月色,一步邁出,不見了蹤影。門內門外的隱衛皆是一愣,不知她去了哪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