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雨水節尚早,江瑟瑟無法找到解心蘭,只好暫住蘭桑谷。她不過住了幾日,小小院落外,便有人提著東西來探望。
來人穿著緋色紗衣,一張臉慘白萎頓,一看便知多日未眠。
江瑟瑟蹙眉盯著她進了籬院,沒吭聲。
坐在院中矮桌上的魔乙卻先跳了起來,呵斥道:“你……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阿玉泫然欲泣,仰頭望著魔乙,輕聲道:“魔乙……求你聽我說兩句。”
說是兩句,其實不下十句。大意便是那夜被烏果擄去,竟遭烏果強|暴,她抵死不從,最後失手殺死了烏果。
這幾日,她一直膽戰心驚,總是夢見烏果像她索命,吃不好睡不好,特地來求魔乙保護她。
“魔乙,你是知道的,我打小就喜歡你,我知道你也喜歡我的,魔乙……”
阿玉哭哭啼啼,每一句都離不開與魔乙的情誼。魔乙本就是個青澀的小子,哪裡經得住她這般梨花帶雨的哭訴衷腸,當即吩咐她速速回家休息。一切,待日後再議。
阿玉乖巧的聽了,臨走時不忘開啟隨身帶來的包袱。
包袱開啟,露出烏果圓瞪著雙目的腦袋,他竟是死不瞑目的。看他眼神,委屈、憤慨、疑惑、不甘、震驚,難以一一列舉。
江瑟瑟一驚,瞪著那圓乎乎的腦袋,別開了臉。
阿玉仍在哭著:“烏果他口口聲聲咒罵著你,揚言一定要殺了你,登上族長的寶座。他……他還說要殺了我,嗚嗚……。”
她穿著熾離城時興的衣裳,站在阿惢家的籬院中,面朝魔乙哭得情真意切、膽怯嬌弱,絲毫不肯顧及一下旁邊江瑟瑟的感受。
江瑟瑟瞧著她,冷淡道:“烏果的功夫比你好,你怎麼殺得了他?”
阿玉目光一閃,嗚嗚哭泣道:“我……我不知道,我害怕……”
小小籬院中,哭聲不算小,引得旁邊的人家爭相出門檢視。眾人見阿惢冷麵站在院當中,阿玉卻站在魔乙跟前哭訴,不由得偷偷覷魔乙的臉色。
魔乙臉一紅,正欲爭辯幾句,阿玉卻忽然衝著外面的人道:“烏果……烏果說族長已經死了,現在的蘭桑谷……正是群龍無首之時,咱們應該立刻選出新任的族長主持大局才對。我……我選魔乙。”
她第一個站出來,推選魔乙當族長。
其餘人一愣,不禁竊竊私語。
巫族血脈龐雜,三大血脈卻是這些血脈中最純正的繼承人。三百年來,暗血、固靈、天精中不乏異能佼佼者。
然,先祖有律,暗血一脈不可出任族長、聖女二職位。所以,前任族長雖打不過暗血一脈的蛟尤大人,卻仍舊做了族長。
烏果身為蛟尤的兒子,不肯生父受辱,更不肯久居人下,所以拼命想要登上族長之位。可惜,最終卻被阿玉失手殺掉。
眾人目光閃爍,暗暗搖頭,有人為烏果不值,有人為蛟尤不甘。但更多的人,選擇了相信先祖。
你看,烏果一心想做族長,腦袋卻被人砍下擱在這裡。
你看,魔乙一個名不經傳的小屁孩子,竟然突破了固靈一脈的禁制,竟能驅使雪原上的妖虎。魔乙縱橫蘭桑谷,已是指日可待。
人群中,一位固靈脈的族人舉起雙手,笑道:“我也選魔乙。”魔乙做了族長,固靈一脈便多了一層保護傘
,他們何樂而不為?
“我同意……”
人群中,一位天精脈的女子羞澀的開口。
大約,巫族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年輕的族長。
“我不同意。”
人群中,暗血一脈的族人義憤填膺,瞪著阿玉的後背,怒斥道:“選族長之前,應該先查清楚烏果大人的死因!”
“對,查出烏果大人的死因,還烏果大人一個公道!”
“對,只有嚴懲凶手的人,才配當族長!”
暗血一脈吵鬧的沸沸揚揚,皆盯著矮桌上死不瞑目的烏果腦袋。
江瑟瑟就像一個旁觀者,被人晾在一旁。當然,此刻她也不願做個當局者。她緩緩轉過頭,瞧著阿玉纖秀的背影,腦海中浮起的卻是幾日前,阿玉與烏果圍攻她的場景。
那時候,她還真沒看出來,阿玉是這麼個嬌滴滴怯弱弱的小美人。
阿玉今日這一切,無不向世人宣告,自己是個受害者。而當夜發生的一切,只要江瑟瑟與魔乙不說,便沒人知曉。
“我也覺得,應該嚴懲凶手。”江瑟瑟微微一笑,望著魔乙道:“要當族長,就要有彈壓一切的魄力。現而今,暗血一脈要求你嚴懲凶手,你便將凶手嚴懲,還暗血一脈一個公道罷。”
江瑟瑟的話,如春風吹開花蕊,帶著讓人心靈熨帖的馨香和柔軟。
眾人一驚,齊齊住了口。
似乎,直到此時,大家才準備好好打量她。
阿玉倏地轉過頭,滿面含淚的望著江瑟瑟,委屈萬分道:“阿惢……為什麼你不相信我,我們是十五年的好姐妹,你怎麼也要幫烏果那個壞人討回公道?嗚嗚……”
阿玉潸然落淚,江瑟瑟卻蹙起了眉。
魔乙瞧見江瑟瑟的神色,撥出一口氣,揚聲道:“先將阿玉關起來,待一切查明,再議。”立時有固靈一脈的年輕人衝入院中,扭住阿玉的胳膊,將她帶進柴房關押起來。
看這架勢,就好像魔乙已然是新任族長一般。
巫族眾人並無異議,固靈一脈暗暗鬆了一口氣。天精一脈仍是之前的態度,沒什麼變化。倒是暗血一脈,皆堵在門外,不肯離去。
烏果死的不明不白,他們自然想要討要公道。其實,也不過是趁機在未來族長面前,抬高自己的身價,提高自己的話語權罷了。
烏果被江瑟瑟砍斷翅膀,回到蘭桑谷,遭到暗血一脈的集體排斥。如今人一死,倒成了他們的護身法寶。
人這個東西,委實太過複雜。
……
阿玉被關押,又承認是親手將烏果殺死。不過,殺死烏果也是事出有因,巫族人想不相信,卻再也找不出更多的證據。
恰此時,天精一脈的風語大人力保她,使得她免於一難。忘了說,風語大人是阿玉的姨母,從小看著阿玉長大。
阿玉出了柴房,仍是日日以淚洗面,又如此半個月,眾人倒也再無法深究她的過錯。
選舉族長的大事,便這樣拉開帷幕。
除了魔乙,只怕再也無人能夠勝任族長一職。天精、固靈一脈皆認可魔乙,此前大鬧的暗血族人,亦低下了高傲的頭顱,臣服魔乙。
沒辦法,選舉族長之時,斑斕猛虎就坐在山寨之外。時不時怒吼一聲,讓一干巫族人膽戰心驚,說不出底氣十足的話
。
族長選出,下一位要選的人,便是聖女。
魔乙站在祠堂中央,目光掃過眾人的臉,不悅道:“聖女從來不是靠族人選定,而是靠天神選定。聖女有聖女香,可點燃聖山祭壇中的神火。難道,你們都忘了嗎?”
偌大祠堂,眾人神色變幻,難以看清他們心底真正的想法。
魔乙一聲出,無人回答。
江瑟瑟站起身,掃射眾人的臉色,冷淡道:“我從來不稀罕當這聖女,你們愛選誰便選誰就是。”
阿玉目光一閃,嬌怯道:“聖女的香氣,早已遺失百年。百年來,巫族再沒有出現過聖女。族長大人,怎麼會認為阿惢是新一任聖女呢?”
魔乙回頭,瞧著阿玉,沒出聲。
阿惢是新一任的聖女,此事巫族許多人都知曉。只因為阿惢沒有異能,又不肯嫁給多可,所以才會被火祭天神。
如今,族長身死,眾人竟要選擇性遺忘阿惢聖女的身份?
“哇哇,我不要阿惢當聖女……阿惢是我的妻子……嗚嗚……”
祠堂另一頭,一個滿身汙泥的年輕男子突然跳到地上,哭喊著打起滾來。眾人見狀,紛紛退讓開去,皆露出厭惡的神色。無人上前攙扶他,任由他撒潑打橫。
換作是從前,巫族人早就趕趟兒上前拍他的馬屁,如今他爹不當政,他也只落得髒兮兮的乞丐模樣。
江瑟瑟蹙眉瞪著多可,有些不耐。
阿玉卻推開眾人,走到了多可面前。她蹲下身扶起多可,指著遠處的江瑟瑟,溫柔道:“多可,阿惢就在那兒,你難道沒看見嗎?”
多可一愣,傻乎乎的轉頭,望著人群之外的江瑟瑟,忽然爬起身奔過去,哈哈大笑道:“阿惢……阿惢你回來了,我想跟你睡覺……你忘了咱們在後山棚子裡睡覺的時候了嗎?”
多可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魔乙圓瞪了雙目,轉頭瞧著江瑟瑟,江瑟瑟一步邁出祠堂,避開多可肥碩的身軀,呵斥道:“傻X,誰跟你在後山睡過覺?”
“你沒跟他在後山睡過覺,多可一個傻子怎麼會知道後山有棚子?”
阿玉緩緩站起身,望著門口的江瑟瑟,臉上是久違的笑容。
後山偏僻,常有妖獸,巫族人輕易也不會上去。後山半山腰的確有棚子,但那是烏果祕密安置的落腳點,除了暗血一脈,其餘人還真是不知道的。
此時此刻,多可隨口說出,又追著江瑟瑟而去,讓人不由得胡思亂想。
江瑟瑟眨眨眼,盯著阿玉含笑的臉,冷冷一哼,不見了。
巫族人又有了新的族長大人,但聖女卻沒有選出。
原本,魔乙打算令巫族少女盡數往聖山祭壇,誰能點燃神火,誰便是聖女無疑。當然,最後點燃神火的一定是江瑟瑟。
可惜,多可一作梗,江瑟瑟不知蹤影,眾人皆糾結於多可究竟有沒有跟阿惢睡過覺,倒忘了選聖女的大事。
江瑟瑟站在籬院中,望著遠處的聖山,凝眉不語。
“阿惢?”
老婦人推開廳門,走下房簷,站在她身後輕輕道:“多可是個傻子而已,娘知道你不會做出那等傻事,你別往心裡去。”
江瑟瑟回過頭,望著老婦人斑白的鬢角,勾脣道:“我從不介意。當然,也不允許別人誣陷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