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 沈著
陸止就這麼走了,沒再多說什麼。劉凌也沒有挽留,她知道自己要狠下心來結束這一切,因為只有這樣,才是對所有人都好的結果。
整個晚上,劉凌都沒能睡好覺。她翻來覆去的做夢,夢見陶容傾,夢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陵園,夢見陸止從未蒙面的哥哥。
半夜的時候,她突然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覺得自己好像被死亡包圍著。她開啟窗戶,看到窗外依舊閃爍著明亮燈光的夜景,才覺得自己真實的站立在這個名叫生存的世界。外面的一切雖然遙遠,但那是真實的。和夢中各種光怪陸離的怪象相比,劉凌第一次覺得這個被稱之為魔都的城市,竟然是那麼一個讓人感到溫暖的地方。
夜很靜,劉凌不知道陸止是不是已經睡了,也許他正和自己一樣,也從夢中驚醒,想到身邊的一切,既覺得熟悉又覺得陌生,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你覺得自己活著,真實的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溫度。但卻感覺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在那一刻,突然對生命有了思考。這是人生嗎?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在做的一切,真的是對的嗎?那些曾經遺忘的回憶,那些曾經遺忘的人,就這麼突然間的闖進她的腦海裡,走馬燈似的,讓他知道自己這一生竟然做過那麼多事情,認識那麼多人。
曾經幫助過很多人,曾經也傷害過很多人。那些曾經忘的一乾二淨的事情,此刻也清晰的浮現在她的腦海裡,就像是死亡之前的回望。
劉凌忘了自己後來是怎麼困的了,也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的覺,等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劉凌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早上六點半。
劉凌收拾好出去的時候,正好遇見陸止媽媽。
“早。”
劉凌驚訝的凝視著面前這個穿著一身紅色衣服的女人,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她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居然在這一課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的疼。那不是來自這個身體的疼,而是來自於這個身體裡的他的疼。
是來自於沈著的疼。
他害怕紅色,別說是眼前這種一大片耀眼的紅,就算是走在路上看到糖葫蘆,她都會本能的讓自己的目光轉到別處。一剎那間,他不知道是這紅色本身,讓他感覺到了劇烈的痛苦。還是陸止媽媽穿著一身紅色的衣服,拿著一個紅色的包,去自己兒子墓地這件事,更讓他覺得接受不了。
他不是說陸止的媽媽不能穿紅色的衣服,而是……
“沈著”突然想起他母親離開的那日,也是紅的的裙子和紅色的揹包。他記不清她的背影,只記得那抹紅色迫不及待的消失在他面前。從此此後,紅色就成了他生活中的禁忌。
“凌兒?”陸止的媽媽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劉凌才回過神來,“對不起,剛才想到一些事情,走吧。”
“好。”陸止的媽媽應著,跟著她一起往大廳走去。
劉凌努力讓自己不留聲色的走的快一點,好讓陸止媽媽能不注意到,她故意不去看她那一身衣服。
他們到大廳的時候,陸止已經等在了那裡。劉凌看到陸止在看到自己母親身上衣服時,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媽。”陸止不禁說,“您……這麼穿不合適吧?”
陸止媽媽笑笑,“沒關係。”
劉凌把目光轉向別處,沒有去看陸止媽媽。
“我們可是去墓地。”陸止再次說。
“真的沒事的,其實我……其實我和你哥哥分別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一身衣服。我想,他會記得的。”
聽完陸止媽媽的話,劉凌一下子愣了。她驚訝的轉過頭,不顧這一身紅給她精神帶來的衝擊感,震驚的問,“你說什麼?”
“我說,當年我和陸止哥哥分別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一身衣服。我希望自己還停留在他記憶中的樣子,也許他見到這樣我的我,會開心一點吧。”
劉凌很想反駁,他才不會開心,不僅不會開心,那抹迫不及待消失的紅色,還會成為他一聲的陰影。
“凌兒,你怎麼了?”陸止問。
劉凌回答說,“沒事,走吧。”
陸止這才突然想起來,“要不你回去休息?我和媽媽去?”
“沒事,一起去吧。”劉凌回答。
劉凌努力讓自己表現的和之前一樣正常,但是剛才一瞬間突然衝進她腦海裡的念頭,卻怎麼都揮之不去。
同母異父的哥哥,上海,復旦大學,五年前去世,紅色的衣服和裙子。這五件事情串聯起來,不就是他嗎?
小時候他媽媽是穿著一件紅色的裙子,揹著一個紅色的包走的。雖然他早已經記不起那衣服的款式,但世界上還有如此相似的離別場景嗎?
即便有,他也是在上海,也是上的復旦大學,同樣也是五年前去世的,這又如何解釋?
“沈著”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但這一切似乎都在驗證著,他所猜想的就是事實。所以他要去看看,去看看陸止哥哥的墓碑上,寫的是不是自己的名字。
“沈著”一直努力的迴避,不去看陸止媽媽身上那一大片的紅。他走在後面,跟著兩人吃了飯,上了車,來到了郊區外的一塊墓地。
看到墓地的名字時,“沈著”稍微覺得這裡可能並沒有自己的墓碑——這座陵園,算是上海比較貴的陵園,一般人在這裡買不起墓地。然他前世的朋友也不算少,但關係真正好的卻只有祁一之和楊逍兩個。楊逍沒什麼錢,肯定買不起這麼好的墓地。至於祁一之和陶容傾,他們大概是因為他的錢,才將他害死的吧,所以他們怎麼可能花這麼多錢,給他買這麼好的墓地?
“沈著”跟著兩人進了墓地,他本想去看陸止在登記冊上寫的名字,但因為後面有人排隊,沒能看的上。
“沈著”也沒著急,因為他很快就能知道,陸止的哥哥到底是誰。
他渴望得到答案,但同時他又害怕。如果陸止哥哥的墓碑上,真的是沈著兩個字,他真的有信心承受這一切嗎?
自己愛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同母異父的親弟弟?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情嗎?
終於,陸止停在了一個墓碑之前。
“沈著”將目光投向那塊墓碑,“沈著”二字,赫然寫在墓碑之上。
“沈著”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凍住了,無盡的寒冷在炎熱的夏季,就這麼毫無徵兆的向他襲來。不止身體,他感覺自己整顆心都被凍住了。
他早該想到的,他早該意識到的。
面前這個女人是自己母親這件事,和陸止是自己弟弟這件事,“沈著”說不上那種難過來的更強烈。他恨不得將那女人放在他墓碑前的鮮花扔開,但胳膊卻僵硬的什麼都做不了。
“沈著,媽媽沒想到,時隔多年回來看你,竟然是以這種方式。這些年媽媽對不起你,希望你能原諒媽媽……”
“原諒?”“沈著”笑著看向紅衣女人,“你有什麼資格得到他的原諒?”
“沈著”說完,陸止驚訝的回過頭,“凌兒,你說什麼呢?”
“說什麼?”
“沈著”冷笑著看向震驚的兩人,最終將目光落在那個他所謂的媽媽的身上。
“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嗎?你從來都沒告訴陸止吧?”
“告訴我什麼?你知道什麼?”陸止著急的問。
劉梅好震驚的凝視著劉凌,“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什麼?”“沈著”一把推開她,將他墓碑前的鮮花和水果扔到旁邊的空地上,“我知道你沒資格來看他,更沒資格求得他的原諒。你居然還自稱是他媽媽?你算什麼媽媽?拋下自己的兒子和丈夫,不管他的死活,你好意思說自己是他的媽媽嗎?”
劉梅好震驚的往後退了兩步,幾乎摔了一跤。
“你……你是誰?”
“沈著”冷笑一聲,“你不知道我是誰嗎?你是好奇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情對吧?”
陸止焦急的抓住劉凌,“凌兒,你到底在說什麼?”
“沈著”一下子甩開陸止的手,回答說,“能說什麼?當然是說你媽媽當年做的好事情。陸止,你以為你媽媽和你一樣,因為你哥哥的死感到難過嗎?我告訴你,她壓根沒有。她不過是不想讓你不開心,才來的。從昨天到今天早上,你覺得她的樣子,像是來看自己死去的兒子嗎?她分明只是來看你的。”
“不是……劉凌,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沈著”點點頭,指向自己的墓碑。
“難道不是他嗎?不是你死去的哥哥嗎?”
“那你怎麼會知道我哥哥的事情?”陸止問完,又不敢相信的看向劉梅好,“媽,劉凌說的是真的嗎?”
劉梅好此刻已經被嚇的不知所措,她驚恐的凝視著“沈著”,就像是在看一個鬼一樣。
“我可不是鬼,我就是劉凌,恰巧和你死去的兒子是朋友而已。”
“你們怎麼可能是朋友?”
陸止感覺自己要要瘋了。
一個在黎陽,一個在上海,他們兩個怎麼可能是朋友?
陸止猛然間想起來一件事,“你之前說,你來上海是為了找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我哥哥?”
“沈著”點點頭,“對,就是他。我和你一樣,來到上海的目的都是他。可是沒想到……”
“那你早就知道他死了?”
“沈著”點點頭,“五年前就知道了。”
陸止覺得自己真的要瘋了。
“沈著”也感覺自己要瘋了,。
他怎麼都沒想到,有一天他陪陸止來看他哥哥,竟然是這種場面。他內心複雜到難以附加,甚至不知道此刻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走吧,別再來了,他不需要你的道歉,更不需要你來看他。”
“沈著”指著陵園門的方向。
陸止攔住她,“就算你是我哥的朋友,為什麼……為什麼我媽媽不能祭拜我哥哥?劉凌,那可是他媽媽。”
“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是誰嗎?”“沈著”苦笑,“你以為我是因為是你哥哥朋友,才說出這些話的嗎?對於劉凌……對於我自己而言,你媽媽是我尊敬的長輩。但對於你哥哥而言,她就是你心目中那個發瘋的我,就是他的噩夢。你會希望自己的噩夢,在自己死後還出現在你面前嗎?”
“不是的……”
“你也許覺得我說的話太無禮,太傷人。但你若是知道三十年前你媽媽是如何傷害你哥哥的,你就會知道我今天的話有多嘴下留情。帶著你媽媽離開吧,只要她不再出現在這裡,我就會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否則,我發誓,我也會成為她的噩夢。”
“沈著”極力忍耐著自己內心的怒火,如果那個女人不是陸止的媽媽,她此刻肯定早就被趕出了這裡。
陸止不敢相信的凝視著劉凌,他突然覺得面前的劉凌不再是劉凌了,而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極度憎恨他媽媽的人。
借屍還魂嗎?
陸止可不相信這種迷信的說法,他更相信劉凌早在很多年前就和他哥哥認識。但他們為什麼會認識?
陸止這才想起來他媽媽,他趕緊扶住劉梅好。
“媽,你沒事兒吧?”
劉梅好臉上依舊是之前的驚恐,“她……是誰?”
陸止看了一眼劉凌,“是凌兒啊,媽媽。”
“我還以為你哥哥回來了。”
“媽,那都是迷信。”
“是……是我對不起你哥哥。可當年我也是沒辦法,我不想死,也不想再過那種苦日子。”
“沒關係的媽,我們回去再說。”
劉梅好看向劉凌,“凌兒,你能告訴我一些沈著的事情嗎?”
“沈著”厭惡的看向劉梅好,“別再演戲了,也別以為你說你知道錯了,就值得被原諒。如果所有的傷害都能被原諒,那我們都去傷害別人好了?他那麼多年的痛苦,你以為你一句你對不起他,就能一筆勾銷嗎?”
劉梅好難過的看向別處,“我知道,他沒辦法原諒我。”
陸止扶著劉梅好走了,“沈著”坐在自己墓碑前,放聲痛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