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一角
謝清江是謝家的獨子,謝家上下自來都在小夫妻倆的身上寄予了唯一的厚望。
如今兒身為兒媳的田苗終於有了好訊息,家裡最高興的人當然莫過於盼孫心切的章宛。
對於這個還有大半年才要出世的小孫兒,章宛這個做婆婆的分毫都不敢怠慢,成日裡繞著兒媳噓寒問暖,前前後後忙個不停,每餐還會依著田苗的口味單獨開一道小灶,平時的補品、營養品更是源源不斷的供應著,上下班也一定要安排專車接送。
站在鏡子前,望著比前段時間明顯胖了一圈的自己,田苗笑的有些無奈。
章宛無微不至的關切讓她在受寵若驚、過意不去的同時又有些隱隱的擔憂。
依章宛這樣緊張的態度,估計很快就會對自己下達“禁足令”,到了那個時候,自己難道真要放棄工作,整天懶散的窩在家中虛度光陰麼?
事實證明,自己的料想果然分毫不差。
半個月後,在章宛的堅持陪同下,婆媳二人到一家市內知名度極高的婦產醫院去做了定期檢查。
當天,章宛跟醫師詳細地討論了整整一個下午,晚上回到家後,她將田苗叫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要說什麼估計你心裡也應該有數,”望著田苗忐忑不安的模樣,章宛緩緩開口,“白天去檢查時醫生怎麼說你也都聽見了,你的體質比一般人要虛,年紀也不小了,醫生千叮嚀萬囑咐說你孕期不能做任何劇烈運動,情緒也要儘量保持穩定。你那個工作……”
“媽,我沒覺得工作對我有什麼不好的影響,”田苗急切地打斷了對方,“只要我平時在外面多注意,正常的工作生活還是不用耽誤的。”
“怎麼可能沒影響,警局的工作本身就帶有危險性,以前又不是沒出過事兒,我本來就一直不贊同你繼續做下去的。”章宛明顯有些不悅。
“可我很喜歡呆在警局,我現在……”
“行了,你現在情況特殊不比以前,什麼事兒都得加倍謹慎著,這件事上媽就替你做主了,難道你還怕媽會害你麼,”章宛沒再多給她解釋的機會,“回去儘快打一份辭職報告交上去,你要是不願意在家裡閒著,我就跟你爸說說,讓他給你在機關聯絡一份工作,那邊都是坐辦公室的,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薪水領的又高,最重要也好叫家裡放心。”
田苗沒有答應,卻也沒有再繼續反駁什麼。
她知道章宛是個性格固執、很有決斷的人,既然對方現在將話說的這樣斬釘截鐵,繼續硬碰硬地僵持下去只會引發更大的矛盾。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田苗鬱卒地躺在**,苦思冥想,始終也考慮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應對之策。
她爬起來下了地,走到衣櫃前開啟門,拿出熟悉的制服,手在上面一寸寸掠過。
其實不僅章宛,包括夏小萌在內的很多同事都不能理解,嫁入高幹家庭的自己明明有很多更好的去處,為什麼還要堅持留在警局。
抱著警服坐在**,田苗默默回憶著自己在警校度過的三載年華:原本抱憾而去的她到了那裡卻遇到了許多懷揣夢想的同學,在熱情氛圍的感染下,自己終於重新樹立了志向,拾起了奮鬥的動力。
這麼多年來,無論是在孤兒院還是來到謝家,無論是嫁給謝清江之前還是之後,她始終都相信,人只有在獨立的前提下,才能真正生活得坦然快樂。警局的工作並不風光,但卻是她依靠自己的努力跟實力換取的,是她由衷熱愛著的,也是最適合她自己的。
以往做過的那些選擇中,她總是因著太多的顧慮而一次又一次地違揹著自己的心意,這已經是她最後賴以支撐的驕傲,也是她最後一份堅持,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輕言放棄。
打定了注意,田苗覺得心裡片刻間輕鬆了不少,不再像方才那樣堵悶不堪。
她想,只要將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和道理跟章宛說清楚,事情還是有轉圜餘地的。
當然,她根本沒想過要用這件事去煩擾謝清江,最近對方的工作愈發地忙起來,到家時也往往總是困頓不堪的倒在**直接入睡,兩個人之間連最簡單的交流也省了。
面對謝清江層層歷練後愈發顯露的優秀,田苗更覺得有必要堅守自己在事業方面的上進心,不能坐享安逸。只有這樣,她才覺得自己跟對方處在同等的位置線上,而不是處處都要倚仗對方,在庇護下永遠矮人一等。
……
接下來的日子裡,田苗還是照常上班出勤,對於章宛三番五次的催促,她都草草敷衍過去,想著找一個恰當的時機在跟章宛好好交談一次,說出自己的想法,徵求對方的理解和體諒。
一週後,還在工作時間的田苗忽然被叫到了頂頭上司的辦公室。
“我發覺你最近工作總是心神不寧的,這樣可不行,咱們的工作比較特殊,不用心可是會出大岔子的。”
“副局長,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的……”
“田苗啊,你跟我說句實話,你要是真的不喜歡這份工作,有心調到別處去,我絕不會強留你在這兒,耽誤你的發展。”副局長劉成走到沙發邊坐下,嘆了口氣。
“您這是聽誰說的?”田苗急切地快走兩步跟到沙發旁邊,“我很喜歡這份工作。”
劉成擺擺手,示意她在對面坐下:“你母親昨天打過電話來,說了一下你的身體狀況,還說家裡都有讓你辭職的意願,本來這件事應該傳達到上面去,可你也知道,你在局裡的表現一直很優秀,往總廳那邊提也是早晚的事,現在走了實在可惜,我就自作主張把這件事壓下來,先來詢問一下你的個人意見……”
田苗垂著頭,眼圈微微發紅,半天都沒應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咬著下脣,輕聲開口:“副局,我不想走,我真的很想留在這兒,求您別趕我走成麼……”
劉成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吟半晌,緩緩開口:“這樣吧,這段時間你先回去放年假,順便跟家裡再好好溝通一下,有什麼難處就給我打電話。像你這麼有能力的下屬,我也捨不得輕易放人啊。”
“謝謝副局。”半晌,田苗終於微不可聞地點了點頭。畢竟除了這樣,她現在也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
傍晚,田苗走到家門前,在包裡翻找鑰匙的時候,無意間聽見了章宛跟小女兒謝安安在外廳的對話。
“我還真沒見過這麼不懂事的,說了多少遍的話都當成耳旁風,還得我親自把電話打到他們局裡,瞧瞧多不讓人省心。”章宛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我看嫂子也太不把您放在眼裡了,您用心良苦的為她好,她還成天把您當成階級敵人似的,哥怎麼也不說說她。”謝安安忿忿地附和。
“你哥工作夠忙的了,哪有時間顧這些,再說他知道了也沒用,他對媳婦兒那可真是護到骨子裡去了……”
“我就不明白哥為什麼非得娶她啊,媛媛姐哪比她差了,方方面面都強出太多了,這要是換了媛媛姐嫁進咱們家來,哪用得著您現在跟著操這份心啊。”
“袁媛現在的確是不錯,姑娘比從前穩當了不少,怎麼瞧怎麼讓人覺得稀罕……當初我也是不贊同清江跟苗苗在一起的,不過你哥他自己喜歡,我們做父母的還能反對到哪去。再者苗苗怎麼說也是咱家一手看大的,原本感情基礎就擺在那,可結婚後她是越來越讓我失望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讓清江給寵壞了,跟她說什麼都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就說說她在警局的工作吧,又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也不知道傻乎乎地在哪堅持個什麼勁兒,傳出去讓人知道咱們謝家的兒媳婦兒懷著孩子還冒著風險跟人到處跑,心裡指不定都會怎麼想,萬一孩子再有個什麼磕碰,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田苗站在門外,深深吸了一口,抖著手將鑰匙插入鎖孔,開啟門徑自走了進去。
章宛跟謝安安顯然被忽如起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來人,章宛起身擠出個匆忙的笑容:“回來了,廚房燉了湯,待會兒我叫李嫂給你盛了端上去……”
“媽,”田苗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攥成拳頭,金屬鑰匙的戳得掌心一陣陣刺痛,“警局的工作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辭掉的,也希望您別再往我們局裡打電話了。”
章宛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慢慢垮下來,目光冷冷地掃了過來:“你是鐵了心非要跟我作對是不是?”
“不是您想的那樣,”田苗覺得心口一陣陣窒悶,腳底都開始有些不穩地打顫,“媽,我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再說……這也是我的自由,我不希望別人干涉。”
“怎麼,你這是心裡存著怨氣,埋怨家裡這麼多年都限制了你,沒給你自由?”章宛似乎真的有些動怒了,“我平常怎麼待你的,清江是怎麼待你的……你這孩子怎麼好歹不知啊!”
田苗才要開口,謝安安一邊站起來扶著章宛重新坐下,一邊插話幫腔:“嫂子,你少說兩句吧,媽做了這麼多還不是為你好,看你把她氣的……”
“我跟媽說話沒你插嘴的份兒,記清楚自己的輩分。”田苗打斷她,涼涼地撇過去一眼。
謝安安被堵得氣結,一雙眼睛恨恨地瞪過來。
田苗嘆了口氣,有些後悔自己衝動之下將話說的太重,但她忍這個小姑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章宛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肩,別過臉去一眼也不看她。
田苗努力提醒自己保持鎮定,垂下眼輕輕說:“媽這段對我的體貼照顧,我都一件件記在心上,可工作的事兒往後您就別管了,您放心,我自己會把握好分寸的。”
強忍著暈眩不適的感覺,轉身快走兩步上了樓,回到房間以後,田苗將自己整個人都拋到了**。
她並不委屈,只覺得無奈,這種無奈似乎從出生起就如影隨形的陪伴著她,在她以為可以解脫的時候卻越發深重,壓得她完全透不過去來。
身體上的疲倦跟內心的乏累同時襲來,這一刻,她只想將眼前的亂局和所有的煩擾都拋到腦後,好好地睡上一覺。
……
這一覺田苗睡得並不踏實,整個過程中她總是反反覆覆做著自己記不清的夢,然後帶著一身的冷汗數次從夢裡驚醒。大約是先前在外面吹了風,額頭跟臉上的熱度都高的不太正常。口很渴,杯子就放在床頭,她卻連伸手的力氣也沒有。
到了晚飯時間,也沒人過來叫她下樓。估計章宛還是對她有些餘怒未消。田苗也沒多在意,反正她現在精神懨懨地,也沒什麼胃口。
等到再晚些的時候,昏沉中,田苗忽然聽見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謝清江回來了。
田苗很快清醒過來,空落落的心就像是終於抓住根救命稻草一樣。
她正要開燈下床迎出去,謝安安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田苗停下動作,靜靜地聽著。果然,剛才發生的“事實”經由這個小姑子的嘴添油加醋地對他三哥講述了一遍。謝清江只是隨便應著,從頭到尾都沒有發表見解。
依著以前的性子,田苗毫不懷疑自己會衝出去辯白一番,據理力爭。但她這會兒並不想這麼做。她很想知道謝清江此時此刻的反應,特別想。
很快,謝清江推門走了進來。
床頭燈開著,田苗不動聲色闔眼躺在**,眼睫卻由於緊張而顫個不停,手心也沁出了細密的濡溼。她知道,謝清江肯定早已清楚自己是在裝睡。
她可以清楚的聽到謝清江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動,換衣服,最後躡手躡腳的爬上床,來到自己身邊。
耳畔傳來輕輕的嘆氣聲。那聲音讓田苗的心有了些許刺痛的感覺。換位思考,她完全能理解謝清江夾在中間的難處。所以她不需要他在別人面前多麼迴護自己,也不希望他因為自己的緣故跟家人翻臉鬧僵。
所有的委屈不甘忿恨無奈,只要一句簡單的安慰就可以全部抵消。只要讓她知道他是理解她的,這樣就足夠了。
然而最後,田苗等來的卻只是“啪嗒”一聲輕輕的響動。
謝清江的手繞過她的頭頂,關掉了床頭燈——
“睡吧。”他淡淡地說,之後便再沒了任何言語。
短暫沉默之後,身邊人的呼息漸漸趨於入睡後綿長平穩的狀態。
黑暗中,田苗翻了個身,背對著身旁的人緩緩睜開了雙眼,自嘲地笑了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去扯出這個笑容,溫熱的**卻順著眼角不受控制地溢位,將墊在鬢下的枕頭緩緩浸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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