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黃昏的落葉
七黃昏的落葉
很漫長的夜,竟在聶天寒的一個個噩夢裡結束了。
天一亮,剛睡得香的聶天寒卻被花明月給叫醒,“天寒,你快起來,出事了!”
“什麼事情,我昨天做了太多的夢,現在頭很痛,所以我想多睡會兒。”聶天寒說完又鑽進了被子。
花明月四處望了望,見寢室裡只有聶天寒一個人這才壓低嗓門說道:“還睡什麼睡,楚江濤死了。”
聶天寒猛的爬起來,兩隻眼睛銅鈴似的瞪著花明月。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什麼?”
“我說楚江濤,昨天晚上和我們打架的那個傢伙。他死了,聽清楚沒有?”花明月有些惶恐,雙手直搔著他那絲絲綹綹的長髮,“怎麼辦?雖然我……花明月生平打過無數次架,但是都沒有弄出過人命,可是這次——”
“不,不!他怎麼會死?像他那樣砍人不眨眼的人怎麼這樣輕易地死掉?花明月,你說,我們會被槍斃還是會做一輩子的牢?花明月,你說啊!……”
聶天寒哭了,哭得很絕望,難道這就是自己的人生嗎?在花明月的一大段勸說之後,他開始倦縮在牆角,頭低垂在兩個膝蓋間,默默不語。花明月見他這樣,知道說什麼也沒用,也就輕輕關上門,走了出去。
昨晚,是聶天寒最夢多的一個晚上,似乎他這一生中所以期盼的事,所以恐懼的事都不約而同地出現在他的夢裡。
他曾夢想自己有一天會成為政法大學的學生;他害怕有天年近花甲的老父突然棄世,是他“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在!”;他夢想有朝一日能擁有自己的雜誌社,幫別人出些看上去很平凡但很真實感人的書籍;他還夢想他會有一個賢惠美麗的妻子。但是,夢的最後,是他被一群警察四處追捕,過著生不如死的逃亡生活。
夢醒了,眼前是鋥亮的牆壁,窗外是很好的陽光,暖融融的。田野裡的麥子長得很高了,往日被春風吹開的桃花已經謝去。這一切,時間過得是那樣快。聶天寒也知道,高考也像這些生長著的植物,一天天地向著它們所要迎接的東西靠近。
不知道現在外面怎樣了,在寢室裡坐了幾個小時的聶天寒想。如果楚江濤真的死了的話,自己畢竟已經年滿十八週歲,刑事責任在所難免,那麼,雖不至於死刑,但十年八年的牢房必坐無疑。這般想了之後,聶天寒不禁頭冒冷汗。要是自己去做了牢,死要面子的母親會怎麼樣?父親,那個一直都是相信著自己的兒子的體弱多病的苦難人,當他得知自己的兒子走上犯罪道路的時候,他又會怎樣呢?
現實又有點像夢。
自己是該留下來勇敢面對還是一走了之呢?走,又能夠走到什麼地方去?
楚江濤真的是死了,就死在馨香酒樓前那條街上,離馨香酒樓有百把米遠的地方。這一天是個星期天,一大早,他就被趕集的人圍了個水洩不通。在那裡,他很安靜地躺著,人們再也不會擔心他會突然爬起來,對著人們亂罵亂吼,對著人們橫衝直撞,像他曾經那樣不可一世。儘管聶天寒很害怕,但他還是走了出來,走在街上喧囂的人群中,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知道葉妃霞還在醫院裡,忽然之間,他非常渴望見到她,和她在一起坐坐,哪怕是一分鐘。再者,聶天寒心裡很清楚,在他所在的這個鎮上的治安並不是很好,通常死了個把人在某個巷子裡的事司空見慣,一般只要不是太明顯,那群警察真的就如電視裡演的一樣,總是在事情很容易擺平的時候才會出現。懷著這樣僥倖的心理,聶天寒慢慢平靜下來。街上,楚江濤的屍體還沒有被人弄走,十幾個警察在那裡拉起了警戒線,周圍圍觀的人愈來愈多。眾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那些知道楚江濤的小混混有的自然是拍手稱快,當然,也有見此場景兔死狐悲的。
聶天寒也夾在人群裡,被人流擠來擠去。見不到裡面爬著的楚江濤,只聽得見兩邊的人說著:
這麼個小夥子,不知是誰家的孩子,多可憐啊!
是啊!看樣子,恐怕只有二十三四歲的年齡.
看他頭破血流,肯定是不規矩被別人打死的。
別亂說啦!你又不是警察,看他那樣子,吃白粉死的也不一定哦!咱鎮上,不是已經有幾個吃白粉死了的嗎?
你說什麼話!吃白粉又不會死人……
誰說不會死?
會死的啦!
……
這時,聶天寒突然被一個人給拉出了人群,抬頭一看,虛驚一場,原來是花明月。但見花明月頭頂著個毛線帽子,完全像一個正在向外逃亡的殺人犯。“你……原來你也在這裡!”聶天寒看著花明月,神色悽傷。
“天寒!借一步說話!”剛說完,就拉著聶天寒往野外跑。
到了野外距醫院後牆不遠的那個空曠的堆草場,花明月合抱著手,鎮重地對聶天寒說:“天寒,現在你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一條獨木船,劃不好一點都得死。所以,你必須冷靜,要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那樣。就當他楚江濤是別人打死的或是他自己追葉妃霞追不到自殺了的。這些都是合情合理的啊!”
“別在安慰自己了,我想過,我們只要守口如瓶,這裡的警察,什麼高科技的破案儀器都沒有,只要是沒有目睹者就可以了。另外,我還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我們真的被捕了的話,也只能任命了。只是我還想看看妃霞,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樣子。”
“嘿嘿!”花明月乾笑了兩聲,然後拍著聶天寒說:“這樣才像是寫小說的,做大俠做不成就演一個殺手的角色。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鐵逐那幫兄弟我會交代下去的。至於葉妃霞,……她現在很好。”
“你昨晚在她那裡嗎?”
“是的,你回去之後,我一直都在她那裡。”
“她好嗎?”
“她——很好,很好!哥們兒,你就放心好了!”花明月說這句話的時候,微微轉動了一下身子,同時用手揉了揉眼睛。
“真的嗎?”
“真的!”
“可是……昨天我明明看到她被送進了急救室。”
“還可是,兄弟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婆媽了?”
“那——她跟你說了什麼沒有?她是醒了還是仍然昏迷著?”
“醒了,她說讓你過開心一點,這個世界很美好。還有,她現在不能見你,若想你見時會叫白雨欣來通知你。”
“白雨欣?她在妃霞哪兒嗎?”
“嗯!從昨天到現在都還沒有回去。”
“那……很好!”
“別胡思亂想了,星期三你們高三的要到城裡去體檢吧!休息好,精神狀態好一點。”
提心吊膽地過了兩天,楚江濤的事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好象從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是讓聶天寒不安的是楚江濤的弟弟也還沒有來上課。哥哥死了,做弟弟的會怎樣?是一輩子悲傷還是會不惜一切代價地去報仇?有些人會選擇前者,但是楚江南不會,認識楚江南的人都知道他不會。
現在,楚江南就在沙丁魚的房間裡蹲著,在那天晚上,他與楚江濤本來是說好的,雜楚江濤將聶天寒花明月等人引出來之後呀就帶著大批人馬過去,但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才走到半路便被沙丁魚那廝出賣了,並被其他的兄弟反戈倒綁了去。此刻,蹲在這四處連窗戶都沒有一道的倉庫裡,心裡甚是煩躁,如火中燒。外面的哥哥更是杳無音信。不知死活。
好不容易,兩天後的現在才等到沙丁魚那傢伙的現身。等他一來,楚江南就瘋了似的撲過去就是一拳。沙丁魚被打了以後只捂著心口。不曾罵他一句,而楚江南則繼續撲打,口裡只顧嚷道:“你他媽的!好大的膽,連我爸爸的命令都敢違抗。如果我哥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叫你不得好死!”
“你爸爸來看你了!”在擦乾了鼻血後,沙丁魚淡淡地說道。
狂打狂罵著的楚江南聽了又像個醉漢般跌闖著跑出了二樓的倉庫。當他步入大廳時,果真見到了他那位將他看做寶貝的爸爸楚留天。
楚留天穿了身白色的西裝,頭髮倒梳著並戴了副金黃色的眼鏡。臉上則副嚴峻的神情,嚴峻得讓人不禁會聯想到武俠小說裡的那些無情劍客。
這就是楚留天,天塌下來都是坦然自若毫不動聲色的人。
楚江南從樓上下來時他正端坐在沙發上,兩隻手和抱與胸前。
“爸爸——你怎麼來了?”剛想上前訴苦的楚江南還是被眼前爸爸的樣子嚇住了。
楚留天將手中的煙往菸灰缸裡重重一擂,同時口中喝道:“你兄弟兩乾的好事,如果不是你沙叔叔告訴我的話,你知道後果會有多嚴重嗎?現在我們南江煤礦與松月煤礦勢不兩立,表面上都很友好,但卻暗底下勾鋒鬥角。如果得罪了松月煤礦的老闆花金城,他就會找藉口收回他以前租借給我們南江煤礦的幾個礦山。你知道,那樣會對爸爸造成多大的損失嗎?80%的入股都泡湯了,化為烏有。你怎麼不用腦袋想想呢?整天打架,在城裡也打,現在送你到郊區還照打,混社會好玩嗎?爸爸身上橫豎幾十道刀傷你沒看到過嗎?江南,你很讓爸爸失望!”
聽了楚留天的話,楚江南也隱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因此便不敢再胡攪下去,“爸爸,對不起,噫!怎麼沒有見到我哥哥呢?他住在馨香酒樓,我這就去叫他。”說了就往外面跑。
“不用喊了。”楚留天嘆氣說。
“那——你為什麼不想見他呢?”
“我已經見過他。”
“他在哪裡?爸你在什麼地方遇到他的?”
楚留天不說話了,他取下金邊眼鏡默默地用白布擦著。
頓時,楚江南開始驚慌失措,從楚留天的表情裡他可以看得出來一定是哥哥楚江濤有了不測。“爸,你說,我哥哥,我哥哥他到底在哪裡?爸……”
“江南,想開點,你哥哥,他死了。”站在一旁的沙丁魚說。
“這不可能!”楚江南大聲吼道,“我哥好端端的,你憑什麼這樣詛咒他?”語音未落,對著沙丁魚的臉龐又是一拳。直打得沙丁魚
原地打轉,臉頰上青青地腫起了一塊。心裡十分不舒服,但看在楚留天的份上也只好忍氣吞聲了。
“住手!這不關你沙叔叔的事,還不站到一邊去?”楚留天厲聲道。
楚江南泣不成聲地問道:“爸……這是真的嗎?”
楚留天點了點頭,於是楚江南便悲痛欲絕,口裡直說要將花明月等人千刀萬剮,以祭死去的哥哥。
“不行,我要為哥哥報仇,這就去,我要讓他們變雀子也飛不了……”
“站住!你要去找誰?”
“花明月,聶天寒!”楚江南一字一句道。
“找他們幹什麼?他們與你哥哥的死有關係嗎?”楚留天從沙發上站起,兩隻眼睛瞪著兒子。
“是他們打死了我哥哥,他們就得償命。”
“你說什麼?你哥是自己吃白粉死的,法醫剛才說過,錯得了嗎?你還是那麼莽撞,什麼時候才能長大,你要爸爸什麼時候才能放心落意地將千萬財產交給你?”
“我不信,我不信!那晚明明是他們……”
“不信是嗎?你可以到警察局去問問。”楚留天用手指著外面說,“你以為你哥哥若是被別人害的我這個做父親的會坐視不理嗎?爸爸的脾氣你有不是不知道。”
楚江南不回答,固執得像頭公牛,一個人拔腿就跑了出去。
沙丁魚正欲追他就被楚留天給叫住。“由他去吧!江濤是他哥哥,這一時間他還是承受不下來的。”
沙丁魚見楚江南去遠了,才問楚留天,“大哥,被怪小弟多嘴,小弟不明白,從大哥你見到江濤的屍體到將他安葬這期間,小弟見大哥並不是很傷心,好象,江濤他不是你的兒子一樣。”
楚留天頓時大笑,戴上眼鏡慢慢悠悠地道:“還是沙老弟細心。你說得對,江濤他根本就不是我楚留天的兒子。當年,小琴從外面把他懷進來的時候我真想把他一腳揣死在她的肚子裡,但,誰又叫我愛那婊子愛的不可收拾呢?真令我頭疼,當我想到以後法律那東西要將我千辛萬苦掙來的財產瓜分一半給那野種時我見了他我眼睛就會出血。嘿!這下可好,吸白粉把我消費了十幾萬之後終於死在了白粉上。”
沙丁魚賠笑道:“原來如此!其實,若不是江濤被人將手打傷的話,他也不會這麼差,差到把毒品注進離血管只有半公分遠的穴位裡去,以至於喪失性命。”
楚留天還是在陰笑,“這麼說來,我還得謝謝花金城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了?不過,也不能讓花金城的兒子囂張下去,我怕他會傷到江南。還有那個叫什麼天寒的窮小子,我擔心江南會一時衝動殺了他,反而給自己添了麻煩。因此,必須想辦法讓他滾蛋,不要繼續在那所學校讀書了。西崎中學不是有個什麼主任的嗎?聽說他是商壇裡出來的,你去向他通融通融一下。還有姓花的,你帶一兩百個兄弟把他叫出來警告警告,讓他不敢與我們江南為敵就可以了,不要傷到他人。平時,也要好好勸勸江南,畢竟,他和江濤從小感情就很好。明白嗎?”
沙丁魚應聲道:“明白了,小弟該怎麼做自會料理。”
“嗯!這就很好,一切由你去做,我還得趕回礦山去,江南就交給你了。”
楚江濤死後的第三天,這個小鎮上開始有越來越多的人說楚江濤是吸白粉死的了。這下,花明月聶天寒等人才慢慢鬆了口氣。而就在這碰頭上,另外一件事情也在醞釀了很久後開始爆發。正應了那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了。
這天,陽光還是照樣的很好,聶天寒從花明月的寢室裡出來,恰碰到白雨欣從學校外面進來。聶天寒迎了上去,叫她,“雨欣,你——沒回家嗎?妃霞那裡,你去過沒有?我聽明月說你在她那裡。”
白雨欣揉著眼睛,半晌道:“聶天寒,你……真不是人!妃霞,你為什麼要那樣對待妃霞,你……說嘛!她現在走了,走了,永遠走了啊!你該清淨了,沒有人會叫你三番五次地去那個滿是藥味的屋子裡看她了。沒有了,沒有……”
聶天寒見白雨欣哭得不像個人樣,心底下有了些不好的感覺,那樣的感覺,曾經在他的夢魘裡出現過。
如此平靜的一天,又怎會讓人想到會發生這樣令人心痛的事情呢?
一條空曠的街道,很少有人行走,一如往常,事先並沒有什麼不祥的預兆,中午的時候人們睡覺的睡覺了,沒有吃飯的人也正躲在廚房裡忙碌著。聶天寒一個人跑在街上,彷彿是在向著一個正在上演著悲劇的大舞臺上跑。一邊極度渴望著要到,一邊又十分希望這時間能停下來,讓他永遠不要跑到那裡。天寒後來想,如果那是場夢的話該多好,不管多麼傷心多麼難過,醒了過來就什麼都沒有了。
從學校到醫院這段不遠的路程對聶天寒來說就如同一顆流星跨過整條銀河,每一分每一秒內心裡都在激烈燃燒著,很漫長很漫長地一路將自己的感情燃燒成灰燼。最後,晃如隔世般,他站在了醫院裡的那個條形的花園邊,那棵高高的白楊樹下——這棵白楊樹以前曾經出現在天寒的夢境裡過。
夢境這東西,往往和預兆是那麼的相象,以至於迷信的人將它們無辜地牽在了一起。可事實上,它不過是為大腦在睡眠的那個時間段裡提供了一個邏輯思考的空間而已。
這樣的事,其實之前天寒已經想到了。
當他看到一個老女人從醫院裡僵著臉走出來時,他知道自己還是來晚了一步。在妃霞的面前,他總是會晚一步;晚一步對她表白;晚一步對她說聲再見;晚一步看看她還未合上的美麗眼瞼。就是這一步之差,他與她這輩子就成了兩條永遠無法相交的平行線。天寒想,如果是組平行線那也就夠了,至少兩人還會彼此凝望,彼此守侯,彼此祝福……可為什麼,她會是一顆永遠劃出去的流星?從自己的身邊,一閃而過。永遠都不會再回來,永遠,永遠又是個怎樣的概念?無法詮釋,但是這刻,在天寒心裡,已經滋生出了永遠這個東西的模糊輪廓——永遠就是自己身邊從此少了個能逗自己開心的人,從此少了把銀晃晃的口琴,少了……還少了些什麼?天寒不清楚了,彷彿他的世界忽然變得很空虛,空虛得沒有了理想沒有了擔憂沒有了恨,也沒有了愛,惟一的就只剩下這無窮無盡的思念伴隨著自己,他不知道這思念會在什麼時候變淺,然後不留一點痕跡地消失不見。
那個老女人,妃霞的媽媽,她現在的面容比她真正的年齡至少要老十歲。這讓天寒從淚眼中望出去差點叫了他一聲外婆。
“你這孩子,是天寒嗎?很不錯的一個男孩子,難怪妃霞總惦記著你了。妃霞她現在走了,她讓我跟你說她走的時候沒有流淚,因為她知道你就在外面看著她。就像以前在黑夜裡躺在墓碑前睡覺一樣,只要有你在身邊,再黑再靜她都不怕。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心願,能陪著你一起歡笑一起難過,這就是我那傻女兒的心願了。十七年,她短暫的十七年,我這個做母親的——也許不算母親吧!就算是也不能算是一個很好的母親。在家裡,妃霞沒有兄弟姐妹。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玩的。倒是你,天寒,是你陪她玩了近三年的時光,所以我這傻女兒就記住了。記得比我這個母親都清楚,臨走的時候,她發著高燒,呆呆地看著我,已經不知道我是誰了,但是她的口中還在低聲地叫著你的名字……
“昨天晚上夜深的時候她清醒過來一次,她說上次走得匆忙,這次也是這樣,請你原諒!她沒有等到你來看她一眼,但她要求你,不要哭,因為她看到你流淚,她會走得很難過。”葉母說著,聲音有些顫抖,但面頰上還是沒有流下一滴淚水的痕跡。至從二十年前,她被她的父親趕出家門,過著流浪生活時起,她就沒有了眼淚——即使有太多的眼淚,太多的感情,也早在無數次的生活壓迫下磨滅了。聶天寒聽了葉母的這番話後眼淚還是忍不住往下滴落,“阿姨,妃霞她在哪裡?我想看看她,好嗎?”
葉母搖頭說:“妃霞不想讓你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阿姨,我真的很想見見她,真的很想……!”天寒還是苦苦哀求著,但妃霞的媽媽並不理會。仍然不允許。“妃霞,她小的時候我這個做母親的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我對不住她,我並不知道女兒心裡的寂寞。現在,我也只能替曉霞完成她的心願。天寒,這是你的口琴,那天擺在醫院裡忘了拿去。曉霞她很喜歡吹口琴的,記得有一次還給我吹了一首《世上只有媽媽好》,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高興。你看我一回憶起來,就把曉霞的話忘了,她說裡面有一張紙條,叫你自己開啟看看。”說完,兩隻手顫巍巍地把那把口琴遞過來。
天寒凝視著那個沉甸甸的口琴盒,拿在手裡,覺得很重很重,好象它就壓在自己的胸口上。
開啟口琴,聶天寒用快要不聽使喚的手指鉗出那張白色的紙條,展開一望,上面寫著:
天寒,當你看到這張紙條的時候,我已經走了。我不知道,我的靈魂會跟著誰去哪裡,但請你不要傷心,如果有來生的話,我相信我們一定還會輪迴在一起的。那時的我也許是你的小妹妹,也許是你的一條小狗狗。你願意和我一起玩嗎?願意從小揹著我抱著我嗎?如果你願意,我還可以做你的妻子的。不管怎麼樣,能和你在一起就好。天寒,我會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等待著那麼一天的到來。天寒,我很困,我要睡了,哪些姐姐已經在門外來接我了。她們都很美麗,正向著我招手……我走了。我的舅舅會將我的軀體送走,我想,他出來的時候你應該在外面吧!我叫雨欣去叫你了。雨欣,她是個好女孩子,我真羨慕你們。你們還有那麼長的日子可以天天在一起……
我出來的時候,我不希望你來打擾我,但是我很希望你能像從前那個站在月亮底下吹口琴的你一樣,很安靜地吹那首《一路順風》給我聽,儘管我沒有機會讓你在車站送別。
看完了妃霞的遺言,天寒抬起頭,擦了擦模糊的淚眼,然後對葉母說:“我知道了,我會按妃霞的意思去做的。”葉母完成了妃霞交給她的任務後就走進了病舍樓。不久後,一個長相和妃霞的母親非常相象的男人推著一輛板車出來。而葉母就跟在他的後面,神色黯然。
靠在楊樹上的聶天寒心裡一涼,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那刻被凝凍。是葉妃霞嗎?是那個曾經和自己有說有笑的葉妃霞嗎?那個躺在白布下的人,是妃霞嗎?她怎麼突然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她真的走了嗎?還會回來嗎?……”
聶天寒呆呆地站著,已經有三天沒有見到葉妃霞了,她現在會是什麼樣子,還是跟從前一樣美麗嗎?”
來不及細想,板車的軲轆一輪輪地扎碾在卵石小徑上,宛如聲聲驚雷,在聶天寒的心靈上空振響。“我不希望年一打擾我,請你不要傷心,但是我很希望你能像從前那個站在月亮下吹口琴的你一樣很安靜地吹那首〈一路順風〉給我聽。”
不知怎麼的,天寒覺得天旋地轉,抬起頭來,如鐵水般耀眼的太陽也失去了它的光彩。而深藍色的天空,卻好象隱約閃動著無數的星星。於是,在星星下,他吹起了口琴: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
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
當午夜的鐘聲敲痛離別的心門
卻打不開我深深的沉默
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後
我們一句話也沒有留
當擁擠的月臺擠痛送別的人們
卻擠不掉我深深的離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萬語卻不肯說出口
你知道我好擔心我好難過卻不敢說出口
當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榮耀
我只能讓眼淚留在心底
面帶著微微笑用力的揮揮手
祝你一路順風
當你踏上月臺從此一個人走
我只能深深的祝福你
深深的祝福你最親愛的朋友
祝你一路順風
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後
我們一句話也沒有留
當擁擠的月臺擠痛送別的人們
卻擠不掉我深深的離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萬語卻不肯說出口
你知道我好擔心我好難過卻不敢說出口
當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榮耀
我只能讓眼淚留在心底
面帶著微微笑用力的揮揮手
祝你一路順風
當你踏上月臺從此一個人走
曲終時,回頭一看,葉母一行人已經彳亍地走到醫院的鐵門邊,就快消失在聶天寒的眼簾,於是,他終於知道她是真的走了,而且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又是陣春風颳過,,遠遠的望著被風帶走的枯草葉子,天寒想,妃霞去了哪裡了呢?一路順風,這陣風又會將帶到哪裡呢?天涯,還是在海角?想了很多,從認識妃霞到送走妃霞,一切似夢非夢。而曾經愛與恨,都隨著這陣風,煙消雲散。
就這樣,天寒又失去了一位朋友,心裡的滋味,比童年時,王夢依的離去還要難受。但他清楚,悲痛的陰雲總有一天會變淡——以後的日子,還很漫長很漫長。無論如何,生活總得繼續。
短短几天,楚江濤死了,葉妃霞也走了。未來,還會發生什麼呢?還有什麼能讓自己再次傷悲,再次消沉的呢?無法意料。不過,不去想了吧!現在只有回到學校裡去。學校,那裡才是自己的歸宿,所有的快樂,所有的夢想,所有,那些隨歲月流失的年華,都在那裡。
醫院門前的街道,十分靜謐。聶天寒踱步出來時,只見白雨欣抱著頭坐在街上的水泥板上,像只晒太陽的小貓,看上去很溫順,“你,還沒回去?”
“是的,我在等你。”白雨欣站起來,眼睛有些紅腫,“妃霞走了,她把你交給我照顧,她說,你的內心很寂寞。”
“是嗎?她的墓地選在哪裡?是回廣州嗎?”
“不!就選在她外婆家那邊,離你家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左右。”
“哦!”
於是兩人都同時陷入了沉默。
“明天,你們也都和我們一樣,到城裡去體檢吧!路上帶的東西準備好沒有?這樣,我幫你準備好了。”
“雨欣,我……”天寒望著白雨欣。
白雨欣也望著他,是同樣的眼神,“你是個好男孩,我相信你了。”
聶天寒苦苦一笑,“也是妃霞說的嗎?”
“不!以前是妃霞她說的,但現在是我說的。”白雨欣誠懇地說完,然後玉面上就有些臊熱了。看來,她終於認清了聶天寒,覺得,做聶天寒的女朋友也不是件壞事。聶天寒呢?他又是怎麼想?
聶天寒首先是苦笑,之後就感到十分難過,葉妃霞走了,楚江濤的弟弟不會放過自己,自己的成績,也是一落千丈,對於前途更是不敢想象。如此,白雨欣跟著自己,做自己的女朋友,和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在一起,會開心嗎?自己能給予她什麼呢?
這是個很現實的社會。
面對著白雨欣的所示,他感到一點喜悅也沒有,反而更痛苦,更無奈。
什麼是戀愛?這麼小的年紀,懂得什麼是戀愛,什麼是責任嗎?
全都是狗屁了,如果一個人在他連吃的東西都沒有的時候還深深的想著一個女人的話,那才叫愛死了不嘗命了。
終於醒了,他這樣認為。
對於白雨欣,前幾天她剛知道,原來她一直都在默默地喜歡著的那位男孩子蕭雲祥早就有女朋友了。聽說他的女朋友就是他的表妹,雨欣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哭了一晚,心裡罵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蠢。其實,自己早該知道這一點的。從跟那個蕭雲祥同班三年來都沒有見到他和任何的女孩子走近,若不是他的心裡早有佳麗的話,作為男孩子來說,他怎麼可能會對班上的那麼多女孩子的追求都無動於衷呢!而在傷心之餘,她也不禁想到了聶天寒,想想這麼長時間裡,自己想得要多的人倒不是那個蕭雲祥,而是常常想聶天寒他現在的父親身體怎麼樣了,常常想聶天寒他和葉妃霞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這種濛濛朧朧的感覺,是愛嗎?不知道,但是那晚當她對大病的葉妃霞說出自己的感覺的時候,妃霞笑她笨,說在這個年輪階段,這也就是所謂的愛戀了。
體檢就在明天,聶天寒回學校時,一路上都是同學到處買水果和零食。而天寒只能看著周圍三五成群的同學忙的不欲樂乎,自己卻兩手插在褲兜裡慢慢地走著。
“天寒,東西買好了嗎?聽說要做好幾個小時的車哦!”羅永華攔住聶天寒問道。
“哦!沒有,錢還在寢室裡,我呆會兒再來買,你們先去吧!”天寒魂不守神地說。
當天晚上,整個學校不上晚自習,學生多半出去玩了,因為月亮很好,大大地掛在天上。這也為那些約會的男女提供了個良機。白雨欣自然是在家裡,除了來上課之外,她一般很少出門。聶天寒呢!自然也是呆在寢室裡,靠著玻璃窗子,看婆娑的月影,想想些過去的往事。
到了晚上九點鐘左右,聶天寒洗了腳鑽入被子就想睡了,但見到班主任劉老師來了自己的寢室忙又爬將起來。劉老師的臉色有些不好,聶天寒猜想必又是因為些瑣事被趙主任等人給訓了。“劉老師,有事嗎?”天寒問。
“恩!天寒,老實說,你在什麼地方得罪了王校長沒有?”
天寒大吃一驚,愕然道:“沒有啊!怎麼了?”
“沒什麼!王校長叫你馬上到校長辦公室去,至於什麼問題,他會跟你說的,我也不大清楚。”
聶天寒聽了,心裡七上八下的,一路走過去都在想著,到了教學樓的四樓,在校長辦公室的門前徘徊了幾分鐘後才敲門進去。校長辦公室裡,只有王校長一人,對付聶天寒這種小角色,還用不了趙主任那夥人的幫忙。聶天寒進去時他正吞雲吐霧地抽著香菸,二郎腿更是翹得老高。天寒到後,依王校長的吩咐,他就在那布落滿灰塵的電話機旁坐下來,然後等候王校長的發話,“聶天寒,原來我認為你是個好學生,竟想不到你會聚群打架。”王校長開門見山地說。
聶天寒感到莫名其妙,自己打架的事,一向對學生不聞不問的王校長怎麼會知道?
“趙主任說,這樣的事情在我們西崎中學的學生心理及思想方面上的影響很大。你可知道,派出所已經查清了。所以,請你明天收拾行李回家去吧!”
“校長,我想留下來參加高考,請給我這次機會好嗎?”聶天寒含著淚花乞求著說。
可王校長卻一聲高過一聲,始終拶逼聶天寒推學。到了最後,聶天寒大笑起來,笑了之後一攤手對王校長說:“好!好!王校長受人之託,有難言之隱吧!學生不為難你了,我會走的,早就想走了。”說完,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校長辦公室。
最後的道路,是王校長給他指明的,聶天寒別無選擇。
回到寢室,劉老師已經走了。這一夜,天寒沒有睡,在室友還沒有回來之前,他已經將自己的物品大包小包地準備好了。是的,應該走了,這個自己一呆就是六年的地方,畢竟不是自己的家。
當聽到聶天寒說“我不讀了”這四個字的時候,室友們都活象吞了個生雞蛋般大張著嘴巴,驚駭得說不出話來。半響之後羅永華說:“天寒,你這是開什麼玩笑?離高考最多隻有一個月了。”
“十二年的寒窗苦讀,你真的就這樣輕易讓它功虧一匱嗎?”王星搖著頭說。
“是啊!”鍾玉波也接過話說。“如果是像我這樣的差生也就罷了,但是你聶天寒啊!考不上重點,也有可能考個本科文憑的,真是替你想不通。況且,你這樣回去,你爸媽允許嗎?”
聶天寒沉聲說道:“我是被校長開除了的,二來我也不想讀下去了,說到我爸媽他們時候在乎過我。根本沒有,也許我回去他們還會喜歡我些。”
王星見氣氛不大好,便大岔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個不說了。重要的是兄弟你什麼時候走,我們好擺宴為你送別,大家不醉不歸才是。”
眾人都贊同王星所說。天寒聽了,感激之餘也覺得真有必要這麼做,想想在這樣的學校裡曾經陪自己一路走來的好朋友,自己真的就這樣悄悄走了,他們會原諒自己嗎?那些始終對自己不離不棄的好朋友,自己真的不想對他們說點什麼嗎?韓秀、麗傑、冰梅,還有聶玥,是的,聶玥,已經有好幾天沒見到她了,這幾天,她怎麼樣了?想到這裡,天寒忍不住開啟箱子,將那天聶玥在亭子裡給他的石頭拿出,看了看後對羅永華說:“好吧!明天你們去體檢,我在寢室裡等你們,到晚上大家聚一聚。”
一覺醒來,也就是睡了兩三個小時的時間,起來一看。寢室裡已經沒有了其他的人。去體檢了,一個月以後,這些去體檢的同學都應該會坐在考場裡吧!坐在那裡,實現他們從小就報有的理想。而自己呢?
“爸爸!等以後我考上了大學,就一定不會有人欺負我們家了。”
“爸爸,你一定要吃飯,媽媽說,我們都會聽你的話。”
“爸爸!你起來,不要躺在地上,爸爸,你還要掙些錢給我和姐姐讀書呢!爸爸,我這次考了80分,只要你不哭,我下次會考100分的。”
“爸,你現在在做什麼?十四年了,為了等我,一個五歲的孩子,那個時候對你許下的諾言,你堅強地從悲痛的世界裡掙扎出來,咬著牙走過了十四年,可現在,這個聽話的孩子,已經變了。他的理想他的夢他的諾言,都在這種環境這種氛圍裡變異性的發展,最後死亡。爸,你會原諒孩兒嗎?”對於自己的夢想,聶天寒觸景生情,忍不住想起十四年前的那次家庭悲劇。爸爸被大伯陷害,除臥床一年不起外還在情感的煎熬裡實施過了幾次自殺,但都在自己和姐姐、媽媽三人的淚珠下手軟了下來。可以說,是愛和責任使他支撐了下來的,而此刻,當他對兒子的希冀破滅後,他會怎樣?這是聶天寒唯一擔心的問題。
高三與初三的學生去城裡體檢的這天天氣變化非常大,從前一晚的月亮看,眾人都認為第二天會是個豔陽天,誰能想到,天還未亮,外面就下起了大雨呢!而且雨整整一天都沒停過。
聶天寒撐了把傘,冒著雨到外面去。山地地區的雨總會帶著濃濃的白霧而來,使人侵在雨霧裡常覺得有種如夢如幻的感覺。校園裡已看不見了行人,只有些零亂的讀書聲從教學樓那邊傳來。天寒笑了一下,回想當初自己也和這些學弟學妹一樣坐在教室裡揹著《桃花源記》或是《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那時看到師兄師姐一個個乘著學校的專車到城裡去體檢或是高考時心裡就癢癢的,想,有一天,我也會像他們這樣的。
雨還在下,去哪兒呢?哪裡是自己應該去的,就去哪兒吧!遲疑了一下,聶天般去了班主任家。
班主任劉老師這一天沒有課程要上,妻子又去服裝店去了,所以聶天寒去時他正一個人在家裡看電視。
劉老師見到聶天寒沒去體檢心裡也很難過,他是一心下個世紀把聶天寒留下來的,至於秦羅敷、趙主任、王校長那一號人的內幕他自然比聶天寒清楚。因此對聶天寒被開除的事,他並沒有半點責怪他的意思。嘴上也只有無奈地對他說:“天寒啊!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誰有錢誰就有權。從我的角度來說,你是個好孩子,我十分想讓你留下來。但是我並沒有這個權利,在這個地方,說白了,像我們這樣沒有關係的老師連個在學校打雜的都不如,所以,天寒,不讀書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走出去吧!走出去也許會更好些,我們一起走出去!”
“劉老師,你……?”天寒淚眼望著班主任。
劉老師眼也紅紅的,做一個老師,一個班主任,連自己的得意弟子也挽留不住,心裡又會做何感想?“我也要走了,我想去考師大,在師大畢業後在去找所好的學校任教,做位真正意義上的考試,你呢?我非常欣賞你的文學才能。不要放棄,以後說準會在這個領域有所作為。相信自己,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只要心懷夢想,一定就會戰勝困難……好了。不要哭了,好男兒有淚不輕灘啊!”
“謝謝你,老師,我會記住你這話的!”天寒咬牙說。
劉老師微微笑道:“好!做人就要有青松挺拔的精神,未來,說不定我們都有衣錦還鄉的一日。不要叫我老師了,把我當大哥哥看待吧!在知識的海洋裡不分界線與等級,文學上我還得向你學習呢!
班主任的話使天寒心裡熱了起來,未來,還會有希望嗎?
別了班主任,撐著傘佇立在雨中。走,必須要從這學校走出去了,但走卻有很多種走發,最後聶天寒選擇的殺輕鬆地走。正如古代身陷縲紲的囚犯,哭也是死,不哭也是死,何不如譚嗣同那般來個“我自橫刀向天笑”呢?
這一般正是無奈的人才會選擇的辦法。聶天寒這樣做了,他用聶蘭蘭給他寄的錢在鎮上租了間房子,又買了些啤酒蛋糕糖果之類的東西。當天晚上,王星等人主動找到了聶天寒,與他一同來到了那間臨時佈置好的鋪子裡。
羅永華問聶天寒,“怎麼沒有見到你那些小妹啊!她們平時和你玩得那樣好!”
聶天寒嘆氣道:“我也想最後見見她們,但是我又怕見到。特別是聶玥,她知道我不讀書她一定會責怪我的。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沒有膽量,真的沒有膽量,有時好像在這個世界上突然消失。”
“她們遲早都會知道的,如果你這樣,她們就更不會原諒你了。都是好朋友,有什麼不能和她們說的呢?”鍾玉波說。
聽同學這樣勸自己,天寒認為也對,妃霞走了,剩下白雨欣——不知道為什麼,從知道妃霞得病到送走妃霞,這之間,他對她的感覺愈來愈不似先前那般強烈了。那麼,現在他最想見到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聶玥。因為她理解自己的心,還是,她有著一張像妃霞的臉呢?
半晌,聶天寒抓起沙發上的那件風衣穿上後對羅永華等人說,“你們玩著,吃些糖果。今晚上,她們應該還在學校裡,我去去就來!”說完,傘也不拿就直接竄入雨絲裡去了。
雨,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有停過,夜裡刮點冷風,雨絲一斜打在臉上,稍微有還帶了點冬天的味道。
冬天的味道,在聶天寒心裡,只有一種,那就是寒,寒——從心底直往上冒的冷,天寒,聶天寒出生的時候就是冬天,聶父希望天寒長大了會像冬天一樣很快就過去然後後面就是明媚的春天了,只是這個寒冷的季節,不長大什麼時候才能過去。
這一天,因為受到高三的與初三的學生不上課的影響,整個學校都不上晚自習了。天寒溼著身子到學校時正遇到聶玥一個人揹著書包從教學樓的樓梯口出來。
見到被雨淋得像只秧雞的聶天寒聶玥愣了一下,忙把手中的傘遞給他說:“你還是這個樣子,雨這樣大也不小曉得打把傘。”
“聶玥,我……”聶天寒話到嘴邊,卻難以說出口,聶玥也感到有些不對勁,那天在玉女峰去玩回來之後她就已經知道聶天寒和葉妃霞之間的事,自己與葉妃霞很像,這點連爸爸見到葉妃霞後都同樣說過,前兩天,葉妃霞死了,這聶玥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天寒現在的樣子,他會說什麼,當他見到一個和他所喜歡著的女孩子很像的人,他會說什麼,聶玥想不到,也不敢問,只是心裡酸酸的沉默著站在聶天寒面前。
“聶玥,我——要離開這裡了,以後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來看看你們。”說到這裡,天寒心底忽然有了種想哭的衝動。
“要去哪兒?不高考了嗎?”聶玥問。
“我也不知道,我是被學校開除了。”
“嗯!”聶玥外表顯得很平靜,“你的《雪月腥風》寫結局了嗎?”
天寒笑了笑,“好久沒有寫了。”
“我想看結局,獨孤冷月復活了沒有,還有白風殘雪,她真的要和幽靈堡血戰用百年大雪毀滅世界嗎?”
“冷月不復活,她也戰勝不了幽靈堡,就算她戰勝了,她也會在她親手救助起來的那個世界裡孤獨地憂傷地死去,這就是我藏在心裡已久的結局,誰叫世界是這樣的呢?”
“呵呵,那樣的結局,我想我會喜歡的。”聶玥說。
“玥,那樣的結局,不適合你去喜歡,因為你的生活充滿了希望。”聶天寒傷心地說,“明天一早,我就走了,所以,我來是想請你們到我朋友那邊去玩。我知道,你爸爸管你管得很嚴格,不允許你隨便出來完,但是我還是想和你說說。”
“可以的,除了我,她們去嗎?我說,麗傑、韓秀她們。”
“我還沒有跟他們說,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學校裡。”
“這樣,你在學校門口等我,我去跟她們說,還有,白雨欣天剛黑的時候來找過你,如果遇到她,跟她說一聲怎麼樣?”聶玥問。
聶天寒搖頭道:“算了,我不想讓她知道。”
“好的,來,傘給你,我和麗傑她們躲就可以了。”說著,便把傘給了聶天寒,
聶天寒握著傘,聶玥已經跑出去他才發覺,原來聶玥肩上的小辮子已經沒有了,在風裡一跑,向後散開來,讓聶天寒感到很熟悉,那不是自己小說裡的白風殘雪的形象嗎?白風殘雪的故事,那是一個自己還沒有寫出結局來的故事,這個故事,看來就只有聶玥一個人知道了。那樣的悽楚,可是,聶玥,她為什麼要喜歡呢?
一把很簡單的小傘,即使是站在屋簷下,身後沒有風,頭頂上也沒有雨,可是聶天寒仍然覺得彷彿是它擋住了所有的寒流,身心頓時縈繞著溫暖。
是的,有聶玥這樣的忠實讀者,有班主任劉老師的一番鼓勵之語伴隨自己,自己也並沒有什麼遺憾了。至少在這冰天雪地的世界裡,有的東西卻還是沒有離開自己,就好像沙漠那樣可怕的環境裡,仍然存在著不畏死亡的生物一樣。
聶玥果真沒有讓聶天寒失望,半個小時後,她就將聶天寒的好朋友一個不少地帶到了。於是幾人就直鬧著朝聶天寒租來的那間小屋子去了。
屋子是在裡學校不太遠的一個巷子裡面,屋前是個礦泉水廠,屋後則是個幽雅的小院。此刻,院裡的梨花正開得好,天寒等十來人一到,小屋頃刻間便十分熱鬧開來,如此不消細說。
二00六年二月二十七日湖南大雪
今天,終於下雪了,這讓我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個二00四年,我還在家裡時,突如其來的大雪,似乎覆蓋了我的整個世界。在那一場雪之前的日子,我彷彿做了場夢一樣。妃霞走了,去了一個遙遠得不能再遙遠的地方。而雨欣呢,我一直不敢打聽他的情況,還有什麼好問的,我知道,她還是以前,那個我從來沒有認識過的她,很晚地從家裡到學校,然後又很早地從學校離開回家,很乖地抱著本書,依然獨自一個人默默地走著她的路。就像我在西崎認識的大多數朋友,一個個在我的生命裡演繹完一簇戲之後又都波瀾不驚地離開。只是,在我寂寞的時候,我會低下頭來,如頭十幾歲的老水牛,將回憶點滴收索,像反噬那般,喈喈他們的來和他們的去。雪花兒還在飄,在這少雪的地方,下雪的時候同學們自然是高興得不得了了。從教學樓的一樓到五樓全是學生打雪仗時發出的歡歌笑語聲。
教室裡,就只有我一個人。
做夢都沒有想到,現在坐在教室裡面前放著法律書手裡端著文稿的人會是曾經做過牢曾經終日埋頭寫小說曾經想讀法律系想當作家的我,這麼長時間了,在滾滾紅塵中漂泊過的人,在風風雨雨的洗刷中度過的人,還是沒有忘記曾經給過他幫助的好朋友,也沒有忘記曾經給過他仇恨的、將他的快樂統統吞噬的惡魔。所以雖然艱難雖然十分不容易但是他還是回來了。
現在的我還在寫作,也因為會寫作,所以混進了所謂的文學社當上了所謂的社長,所以便有了今晚這次所謂的文學講座:聽說這所謂的講座會有所謂的知名人士參加所以我的心裡便有了所謂的不平靜——說得冗長了點,我只是想說因為這樣所以我給玥打了次電話。玥,從那場大雪,我離開家鄉後,我就沒有見過她了。我打電話過去時聽筒裡那麼安靜讓我知道玥正一個人在家,電話裡我說,玥,我們這裡下雪了,很大很大。
玥說,哦!那樣冷嗎?
我說不冷,但是今晚有次文學講座,我的心裡有點緊張。
是嗎?
是的,你是一個人在家嗎?
嗯。
為什麼不去找麗傑她們玩?
也沒有什麼好玩的,我們這裡也要下雪了,會比湖南下得大吧!所以我想會很冷,所以,我不想出去。
我說,你為什麼要這樣討厭下雪呢?
沒有什麼!就是下雪的天氣太冷了,就像那次,你離開我們時下的那場雪一樣,就像你的小說裡白風殘雪死的那天飄起的大雪一樣,就像《安徒生童話》裡賣火柴的小女孩子死時下起的那場雪一樣……天寒你看下雪的時候這麼冷,這個天下總是那麼的黑暗,你說,還有什麼好玩的呢?……玥的語氣有些隱傷。
掛了電話,冒著風雪,我又回到了教室。坐下來,耳裡似乎還響著玥的聲音,那樣的隱傷,與兩年前的她判若兩人。閉上眼睛,於是我在思考著是不是所有快要長大的孩子都要有著那麼一段時間的不快樂。我想起了玥,想起了那個很活波的小女孩子,她現在是將頭髮散皮著呢還是像我剛認識她時那樣將它弄成兩條小辮子?雪花還在飄,被風挾帶著,不時從窗戶的罅隙裡漏進幾片來,十分美麗,可落在教室裡的水泥板上不久就消失了。美麗而短暫!好比有一次我和玥在校園後面看到的一條彩虹。想起玥,我會覺得溫暖與幸福,那個比我小很多但是卻很懂事的小女孩子,在那個夕陽染紅麥浪染紅青松的傍晚,宛然一位美麗的小天使,搖擺著兩條長長的小辮子,微笑著從那刻起走進我孤寂的生活。
在我的印象裡,玥是個活潑但並不開放的女孩,除了我這個大哥之外,她很少跟別的男孩子來往的,有的時候,我和她並肩坐在校園裡那些石椅上時,我會時不時地偷窺她濃濃的眉毛,有時她發現了,便會微笑著白我一眼。而這個時候,我總會想些奇怪的問題來問她,我說,玥,奧運寵物最後只剩下大熊貓和丹頂鶴了,如果讓你選,你會選擇什麼?玥一展眉頭,想都不想便說是選丹頂鶴,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大熊貓太胖了,所以不選它。於是我便捧腹大笑。玥看著我說,天寒,其實你應該多笑一下的,你笑起來真的比你不笑時好看得多。
我知道玥為什麼要這麼說,因為她太瞭解我,只有她,在每次看完我的作品後會問我,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地方會這樣寫?以前,我從來沒有回答過玥,直到那天我離開學校,離開她時我才告訴她,因為那是我自己完全真實的生活。玥點頭說,只有這樣了,否則怎麼能這麼寫!在我第一次看你的那本《雪月腥風》的時候,我就開始覺得了。
我離開學校是在二00四年的三月份,因為心裡的一些事情,我沒有通知雨欣,只寫了封很長很長的信投進校園的郵箱裡。當晚的雨下得很大,夜色是灰濛濛的一片,當玥將韓秀她們帶到我面前,面對著一張張熟悉的笑臉時,我很久才說出話來。只記得當時是冰梅走上來問我,你為什麼要輟學?你知道嗎?在我們這群朋友當中,我們一直都認為你是最棒的,未來應該走得比我們任何一個都還要好才是。玥那時站在麗傑的身後,風捲過她的頭髮,我只能借著校門口那盞昏的燈光看到她的一個側臉,很像,很像那個離我而去,永遠都不會再回來的女孩,我避過麗傑的問題,強顏歡笑著說,你們都在啊,明天我就要走了,到我寢室裡去聚一聚好麼?我買了好多水果哦!於是幾人撐著傘就去了。到了屋裡,坐在沙發上時麗傑調皮地說,啊!啊!啊!我們受騙了,這裡哪有什麼水果,有的都被你這幾個同學消化了呀!我說,水果還在水果房裡呢,我去去就來,說完這句話我就竄入了雨霧中。未乾的衣服再次被雨浸了緊貼在我的肌膚上,然而,我早已失去了知覺,只感覺到睫毛上是沾了許多**,讓我覺得整個世界在那刻都是朦朦朧朧的,兩隻腳也就不由自主地在路上一高一低地起落,緊接著的便是一朵朵水花在耳畔噼裡啪啦地響……從水果房裡出來我遇到了花明月,他沒有和鐵逐那幫兄弟在一起,這讓我感到有些奇怪。見到我手裡提了些沉甸甸的東西,花明月明白了幾分,他說,你先走吧!我回學校去一趟,你告訴我你們在哪裡,呆會兒我來找你就是。看到花明月沉靜的表情,我感到十分難過。妃霞死前的那幾天,他始終和她在一起,到底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能讓這麼位花花公子浪子回頭呢?回到那間屋子裡,玥坐在根凳子上,背上揹著的書包還沒有放下。而冰梅和韓秀坐在旁邊的床沿上,只有麗傑獨攬了那張躺上去很舒服的沙發椅。我把東西往桌子上放好又到另外一個房間從我的包裡取了套衣服換上。
出來時王星問我,天寒,聽說咱們學校裡新聞部的那個葉妃霞和你關係很好,怎麼,沒有見到她呢?他這一問,麗傑、冰梅等人也都問了起來。我說,她走了,去了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於是,誰也沒有說話,直到花明月提著十來瓶啤酒,背後跟著我們班裡素日與我關係還不錯的女生從堂屋穿過那道中門進來時,大家彼此才笑了起來。娜姐說,天寒,你真是有了新朋友忘了老朋友了,如果劉老師不說,我們沒有碰到花明月的話,你走了我們都還不知道呢!接下來,莉莉、小芳、冬萍她們都責怪我,我也只有衝她們笑笑,說是時間緊,本來就這樣走了。只記得,那晚花明月喝得爛醉如泥,嘴裡說了些我們永遠是兄弟,你這傢伙卻連走都不想通知我,如此不夠義氣的人,還虧妃霞對你如此痴情那些話。還有韓秀,手裡剝著個橘子過一會兒又問一句你為什麼要輟學,你為什麼不留在學校?只是玥,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一味地嚼著口裡的乳糖,然後在十一點左右消失在雨霧中,我追出來時,她和麗傑幾人已走去好遠,我只有對著雨霧中幾個模糊不清的人影喊,你們要好好學習,將來一定要考上清華或是北大!風呼嘯著,我不知那時的玥有沒有聽到。
雨是在後半夜停的,天一亮,太陽就冉冉升起了。
聶天寒醒來,睜開眼睛一看,很陌生的環境,陌生的牆壁,陌生的窗戶。這一次,自己真的離開學校了,十二年,從五六歲開始到現在,終於,這種生活告一段落。屋裡,狼藉一片,幾個摔碎的啤酒瓶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陽光從後院裡透過梨花灑下來,照在玻璃片上,五光十色——卻有些刺眼。
屋子裡很空,聶玥等人前一晚就離開了那裡,王星,羅永華等是第二天一早回去的。因為要照常上課,連花明月也沒有留下來。看到滿地的果皮和花生殼,聶天寒已經不能完全想起前一晚的情景,心裡只是難受,覺得朋友畢竟是朋友,他們不可能永遠伴隨在自己的左右。
聶天寒離開那間屋子時在屋後的院子裡,那幾棵梨樹下坐著晒了會太陽。到了中午的時候,房主的女兒拿了個畫夾也在那裡坐下來,支好架子後靜靜畫著,筆尖沙沙地響。天寒坐在一旁,看著她畫。
當聶天寒將那套被雨弄溼的衣服晒乾時,那位十八九歲左右的女孩的一幅作品也基本完成了。她站起來,長長地伸了個懶腰,一回頭才注意到了身後看著她的聶天寒。
“你還沒有走?”她平淡地問,同時掠了一下秀髮。
“我可以看看你的畫嗎?”女孩微微一笑,同時將畫遞給了聶天寒。隨後說,“畫是畫好了,不過還沒有題字。”
天寒捧著畫細細看起來,但見上面畫的是一片梨花園,在藍藍的天空下,凌亂的花片飛舞在半空,有隻奇醜的小鳥棲息在梨樹下的一條幹涸的小河邊。整體來說是幅很美的畫。看完了之後,天寒回頭對女孩說:“這幅畫可以送給我嗎?”
女孩有點驚詫,“怎麼?你喜歡這幅畫?”
天寒眨了眨眼睛,痛楚地說:“我很喜歡這幅畫,它很好!”
“哦?”女孩開始打量聶天寒,“你說的‘很好’指的是什麼?”
“那隻小鳥,我很喜歡。”
“可是,那隻鳥不美啊!你沒有看到它的羽毛都脫掉一些了嗎?”
“我想,這是隻無奈的小鳥,它站在這裡,只是為了留戀那片梨園,但是,烈陽已經晒乾了它賴以生存的那條小河,所以它必須離開那裡,儘管它是多麼深戀著那片梨林。這是個殘酷的事實——對這幅畫來說,正是種殘缺的藝術,也是能夠振動人心的地方。”
“殘缺的藝術,沒想到你還懂得藝術。你看過中國哪些畫家的畫?”
“我並不懂得畫”
“那你為什麼能看出來這畫的價值所在?”
“我是用心在看,觸景生情才這樣想的。”
“既然你喜歡,我就把它送給你吧!也祝福你過得好一點,你是個有思想有頭腦的人,不是我畫裡的小鳥,所以,你應該去找個更適合自己生存的地方而不是像我畫裡的小鳥,傻傻地等在那裡,那又何苦呢!”女孩說完,把畫從聶天寒手中接過去便用筆寫上了《歲月看著年華痴笑》幾個字,然後又在畫的右下角註上署名:許雪霜,二00四年三月作。
“你叫許雪霜?”
“是的,我在北京美院,大一的學生,我很喜歡把現實中能觸動人心的事情用畫表達出來。未來,我想讓全中國的人都看到我畫的畫。”女孩仰著頭天真地說。
“那我也祝福你!如果那天我看到你的畫的話,我一定第一個買。”聶天寒說,“對了,你喜歡小說嗎?”
女孩笑了笑說:“喜歡啊!”
“謝謝你送了這麼幅珍貴的畫給我,我叫聶天寒,一個剛被學校開除了的學生。我沒有什麼好的東西送給你,就只有一部沒有結局的小說,是我胡亂寫的,不知你喜不喜歡,我想把它送給你。”
“真的嗎?那你一定花了很多時間吧!如此貴重,怎麼能送給我這個素不相識的人呢?”
“鮮花送美女,寶劍曾英雄!我想我這部小說你看得懂,二來,這個結局我也無法將它寫出來了。所以,請你收下。”
“好的,如果有時間我會幫你把結局寫出來,加上我畫的插圖,希望能拿到出版社出版哦!”
太陽已經快要西下。聶天寒將自己這幾年在校園裡的歡樂與痛苦連帶著那部《雪月腥風》一同送給了那個叫許雪霜的女孩,這刻揹著揹包走在路上,心裡倒輕鬆了許多。
回到家裡,天已經黑了。聶母見兒子揹著東西回家,知道是不讀了,首先自然是陣責罵,到了最後,也就說了聲,這樣也好!可以出去掙些錢。聶父呢!坐在月亮底下抽了一晚上的煙,當晚的飯吃得很少。
二00四年四月四日星期日晴清明節
今年的清明節天氣很好,又是個趕集的日子,所以我藉著趕集去了趟妃霞的墓地。
晃晃,回家又已經有半個月了,這半個月,我過了種陶淵明那般的生活。每天從早上八點鐘開始幫媽媽幹些農活,直到晚上七點鐘才歇下來。有時很累吃了點晚飯就回到我那張心愛的**了。每晚,我都會靜坐在**一兩個小時,聽著一盤磁帶。磁帶是我在學校裡的朋友託鄰里的小李給我帶來的,她叫溫雪依,是妃霞住院後,學生會新聞部的女主持,也是小李的同學。聽說新聞部的人知道妃霞的事後,還在學校裡透過廣播給她開了個掉念會,並把平時妃霞所有的播稿錄音結成集子發給那些喜歡妃霞支援的節目的同學。聽到這個訊息,我十分高興,我想,妃霞在九泉之下也應該想我一樣開心吧!畢竟,在這個地球上,還是有這麼多的人默默地注視著她,關心著她。
清明節,在我們這個地方,也正是山上的野杜鵑花開的時候,到這一天,屯子裡的小孩子總是歡天喜地地跟在大人身後,去死者的墓地的途中也不忘摘把鮮紅的杜鵑或是插只青綠的柳條,以示對死者的尊重。而我,心裡卻很沉重,當我採了一大把杜鵑花拿在手裡的瞬間,我才真正地感覺到,妃霞這輩子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就像我童年時的那個夢依一樣。我也曾這樣拿著杜鵑花到夢依的墓地去過。那一年,之後,夢依在我的印象裡也就真正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從那以後,我就看不見她的臉,聽不見她清朗的笑聲,聽不見她站在我家的院牆外面對著我輕輕地呼喚:天寒!天寒!出來陪我玩,好嗎?
當我一路詢問最後找到妃霞的墓地的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我去時卻意外地碰到了一個人,他就是花明月。
花明月見到我並不驚訝,今天,他穿著套純白色的休閒服裝,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妃霞墓地旁邊的草坪上。墓地的四周是如鮮血般的杜鵑花和大叢大叢的紫茶灌木。見到我,他直起身來沉聲說,你總算來了。
我說,你怎麼也來了?來很久了嗎?花明月回答說,早上來的,因為妃霞說過,清明節的這天讓我來看看她。我來一直沒有見到你,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所以就躺在這裡等你了。
這段時間,學校裡怎樣了?我問。
花明月淡淡笑著說,還不是老樣,只是聽說要換校長和主任書記什麼的,管他呢!下年我就要轉入其他中學了。你呢?在家好嗎?今後有什麼打算?我回答說,大部分時間是在幹農活,至於未來,目前還沒有想過,因為我媽媽暫時不希望我出去。
花明月聽了,皺了皺眉,隨後問我,你知道,妃霞,她為什麼在最後時卻不讓你去見她嗎?
我難過地搖了搖頭,說,也許她在生我的氣吧!
花明月凝噎了會才說,因為,因為妃霞她那時的頭髮全部脫落了,那個樣子,她又是那麼的喜歡著你,你叫她怎麼有膽量讓你在那個時候去見她?還有……妃霞那幾天跟我說了一件事,她說,那件事她藏在心裡已經兩年多了,如果,她不說出來的話她會走得很難過。那件事情,是關於她和楚江濤的。
我在聽著,彷彿是在聽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因為,那段故事裡有著的都是已死去的人。
但是,這件事最後和你也有關,妃霞很早就想和你說的,可她又害怕你知道這件事情後會不理她。所以,她後來選擇了離開。你知道嗎?她前次突然回去並不是你想象裡的那麼突然……
為……什麼?
因為她走前去找過你,夜深兩三點的時候,她坐在你們寢室樓下那棵雪松樹下,想叫你出來,但又不敢叫出口,她就那樣坐著,直到東方欲曉,才擦乾眼淚離去的。
那麼,她,為什麼要走?楚江濤長得很像妃霞的爸爸,這,妃霞那天也跟你說過了,就上由於這個,妃霞才那樣傻傻地時常和楚江濤在一起,並相信楚江濤不是個壞人。後來,有天晚上,他把妃霞叫到學校後面那個山上,然後,忽然瘋了一樣撲向了她……妃霞怎麼掙扎得了,她那麼小,那麼小……怎麼能……發生那件事後,妃霞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個好女孩,她覺得對不起你,當初,她應該聽你的話遠離楚江濤才對,那個時候,妃霞傷透了心,而你又突然寫信說你很喜歡她,你這樣,對妃霞來說,不明擺著是把溫柔的匕首直刺進她的心臟麼?沒有辦法,她覺得配不上你,才強裝討厭你,明白嗎?你這傢伙,總是這樣的糊塗……
花明月,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你不是也喜歡,妃霞麼?你應該打我,恨我才是,這麼長的時間,我一直在欺騙你,沒有告訴你我和妃霞之間的事。我有些內疚地說。
花明月又是一笑,我打你幹什麼,不是你,我怎麼會有這麼個好妹妹,不是你,我怎麼會中醉夢中醒來——以前我認為自己是個小混混是件光榮的事,現在是妃霞和你之間的感情故事讓我知道像楚江濤那樣的小混混真他媽混蛋!
好妹妹?
是的!妃霞已經認我做哥哥了,她留了封信給我,你可以看看的。說完,便把信給了我。我開啟一看,上面寫著很多話語,我只記得最後是這樣寫的:
……
明月老哥,謝謝你的一番好意,但是妃霞已經沒有時間再和你們在一起玩了,你現在應該知道,我是很喜歡天寒的,天寒他和你是好朋友,小妹拜託大哥在日後多多關照一下他。妃霞從小就是獨自一個人長大,沒有兄弟姐妹,爸爸不要我了,媽媽除了整日逼我學習之外,什麼也不管我。說真的,我很寂寞,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我有個哥哥那該多好。
花明月,你能做我的哥哥嗎?不知道為什麼,妃霞總覺得你並不是別人心中的那麼壞,你給我的那些信我都看了,真的很好,如果你不要再與鐵逐那些人混在一起的話,妃霞相信老哥你一定能夠成功的。花大哥,你何不去試試呢?
好了,妃霞很累了,祝大哥開開心心,找個好大嫂,如果有來生,我一定做你的妹妹,希望是那樣的。
小妹:妃霞二00四年三月於醫院看完信,我終於知道,是什麼使花明月忽然間像變了個人一樣,花明月告訴我,從小以來,別人總是把他當成壞男孩看,只有妃霞一個人這樣說他是好人,所以,他不會讓她失望的。
這就是妃霞,在生命的最後還做著好事的人,這樣善良的女孩,卻與我擦肩而過,獨自走了。
花明月和我在那座山上坐了一個小時左右,便回了學校,臨走時對我說,你單獨陪陪妃霞吧!她在這個山上,孤零零的,肯定會很寂寞、很孤獨的。我說,我會的,這是你上次借給我的兩百塊錢,花明月拍了拍我說,都是好兄弟,還什麼錢不錢的,你打文章不是需要錢嗎?就算大哥支援你的吧!只要在你出版作品的那天別忘了送一本給我就是了。我含著淚點了點頭。
明月走後,我獨自來到妃霞的墓前,看著那堆長著草莽的黃土,我難過地哭了。我想,人的生命怎麼會像這樣短暫呢?記得,妃霞以前說過,她的夢想是長大後開個花店,自己擁有自己的花園,每天坐在裡面,看我的作品,吹我的口琴。然後,我們就慢慢地看著對方變老,滿頭白髮,皺紋滿面的樣子,一定好笑極了。這些對未來的憧憬,最後卻歸於一堆黃土了嗎?山上的杜鵑鳥又開始啼叫了,叫的聲音是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不如歸去!是的,妃霞,我該回去了,還有很多的事情等著我去做,請原諒,我不能留下來陪你,但請你耐心地等待,在未來的六十年,七十年,或是很漫長的八十年,我總有一天會到這兒來陪你,然後,我們在一起來種很多很多的玫瑰,在玫瑰園裡,你看我的作品,我吹你的口琴。吹的是那首陳慧嫻的《人生何處不相逢》。妃霞,請你一定要好好地等待。
我把杜鵑花放在妃霞的墓前,和花明月的那把黃玫瑰一左一右地放著。然後又在那裡站裡很久,直到天色漸暗才離開了妃霞的墓地。
話說日子偷閒過,當一個人,沒有任何思想的時候,漫長的時光,對他來說就會覺得彷彿就是睜眼與比眼那麼回事。
呆在家裡的這段時間,正逢農忙季節,聶天寒大半的光陰是在地裡度過的。特別是在玉米播種和小麥收割這兩三個星期,天寒心裡的滋味,和一個逃兵被送進了勞改場沒什麼兩樣——很漫長,但是過去了,也就是很快的事情。這期間,一家人都很少說話,特別是聶父,他還是那樣,只知道每天早出晚歸地給別人蓋房子,每日二四三十地往家裡掙錢,然後每月給女兒聶蘭蘭寄去一些。聶母呢!有天寒這個幫手,自是無話可說。至於天寒,除了幹活,偶爾也會寫些文字。
他還是那樣,喜歡讓自己逃遁到虛擬的世界中去。
兩個月以後。天寒的心裡平靜了,夜晚的夢也沒有以前那麼冗長了,他知道,他的同學也和他一樣,離開了學校。
高考,終於結束了。羅永華、鍾玉波、餘飛、王星他們也和自己一樣,揹著揹包,滿臉滄桑地離去。從此,天寒不會再難過,不會再留戀那個不屬於自己的校園。他的思想畢業了。不過,就在高考結束的第七天,他又想起了一個人。
白雨欣,剛考完試的白雨欣。
這天,是聶玥打來的一個電話,讓他傷心地想起了她。聶玥家與白雨欣家離得不遠,白雨欣的生活她是非常清楚的。
電話裡聶玥說:“天寒,你打算一輩子躲著白雨欣嗎?你知道嗎?白雨欣現在變了,已經不是原來那個獨來獨往的女孩子了。天寒,打個電話給她,或者來找找她吧!看到她因為你不理她她就整天和鎮上的小混混在一起,都是朋友,我看了心裡也覺得難受的……”
“是嗎?我會的,謝謝你,聶玥!”
“在家好嗎?”
“恩,差不多吧!”
掛了電話,天寒獨坐在門前的石榴樹下,心裡很矛盾。他原想,他那樣離開,白雨欣就會忘了他,然後好好走自己的路。但聽聶玥這樣說,自己覺得有種罪惡感。如果不是自己去纏著她的話,她又怎麼會這樣。現在,既然如此,總不能坐視不理的。於是,便苦想著如何去向白雨欣解釋,讓她平靜下來好好的去學習。最後,他想到了那幅畫,那幅許雪霜畫的畫——《歲月看著年華痴笑》
歲月看著年華痴笑
歲月啊,帶著我的青春年華
輕輕在我的生命裡
走過
就像我夢裡深戀的地方呵
我懵懂的年華
當你像花兒那般盛開,滿天飛舞的時候
我最快樂
可是烈陽,還有和你一樣美麗的雲朵
正悄悄地向我訴說
訴說著我生命源頭的小河
已經乾涸
所以,我深愛的梨花兒啊
我得走了,去一個有沙灘的河邊唱歌
儘管那裡沒有美麗的傳說
儘管沒有你的世界裡我很難過
再見了吧,我的年華我的最愛
請原諒我在歲月裡沒有留下對你的執著
……
沒有我的日子,請你自由地結果
——聶天寒
在畫上寫了這首詩,聶天寒總算安心了。他想,白雨欣看了一定會重新找到自我的,他相信,她並不是那種很笨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