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追尋快樂
三、追尋快樂
天色已晚,聶天寒沉默著走進家中,聶父剛從工地上回來,兩隻袖口上沾滿了水泥漿子,此時正坐在昏黃的電燈下吸著煙。“爸,我回來了。”聶天寒將書包扔在沙發上道。
聶父抬起頭,放下菸嘴問:“天寒!怎麼沒有到週末就回來了,學校放假了嗎?”聶天寒坐說:“沒有,頭有點痛,課程也都上完了,在學校實在熬不住,所以想回來幾天。”
聶母從廚房裡出來,臉上帶著笑著說:“回來也好,家裡農活正忙,你爸最近身體不好,出不起力,燒火的煤也用完了,明日就和我們一起背些。”
聶父原是個有知識的軍人,後來因遇**和家庭的變故失去了工作,為了挑起這個家,他學會了犁田拖地不說,讓人想象不到的是前幾年竟然幹起了建築這行。在聶天寒家所住的圓石村,大多都是王氏連枝家族,至於他的本家,由於相隔百里,俗話說:“遠水解不了近渴。”除了大事外,兩地來往甚少。相反,王氏家族和穆繁榮,做什麼都仗勢欺人,聶父一家做事故然是處處小心,怕得罪了那群黃蜂似的同族人。
聶父很注重教育,他常說知識就是財富,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再窮也不能窮教育,要想出人頭地唯一的途徑就是撫孩子讀書。晃晃十幾個春秋過去了,聶父有點失望,雖然聶天寒的姐姐聶青青已上了大學,但卻是所學費較高的專科學校。聶父整日埋頭幹活,對孩子們從不說長道短,然而聶母卻常常埋怨,看別人的孩子出門打工掙了錢,眼睛不免紅了起來,每當家裡經濟困難時便罵自己的孩子不如別人養的,讀翻了家底也是沒出息的孬貨。
聶天寒這時沒理母親,雙眼直望著聶父亂如棕絲似的頭髮。“爸!你今年有多少歲了?”他突然問。
聶父想了一下,淡淡地回答:“五十一了吧!”
聶天寒心裡酸酸的,這刻他才意識到父親老了,再也不是從前他眼中那座有力的靠山。望了父親後,他又暗自算了一回自己的歲數,“十八歲”他想:“應該是自立的時候,也許媽媽說得對,我真的是個沒出息的歪貨,父親已經半百了,聶天寒哪!聶天寒,難道你還忍心讓他繼續在黃土這個‘崗位’上‘工作’嗎?”
“爸!這次模考成績下來了。”
“考得還好嗎?”
“差不多,如果是正式考試的話,重點線也差不了多少了。”聶天寒認真地說。除此之外,他無法找到什麼來安慰聶父。聶父聽罷,佈滿皺紋的面上浮起一絲微笑。“天寒,加油!如果考上大學的話,爸就再苦十年,供你上學。”
“說得好聽,像你這樣的身體,還能苦十年嗎?現在天寒還沒上大學家裡就窮成了這樣。以後,這日子還怎麼過?不可能讓青青退學讓天寒吧!男孩子家就算不讀書幹什麼都行,女孩子除了讀書謀求生路外還能幹啥?”站在一旁撿菜的聶母回頭對聶伯說。
聶天寒聽在耳裡,母親對姐姐青青的溺愛他自然比誰都清楚,打小以來,姐姐要星星月亮母親就給她星星月亮,甚至送她去讀高費學校也不心疼手中紅通通的票子。
聶父對聶天寒說:“天寒,甭聽你媽的話,在校好好學,爸爸早些年在部隊裡訓練過,雖然上了年紀,但身體還算結實,苦到七十歲也沒問題。”
聶天寒什麼也沒說,背地裡偷偷流淚,肩上的傷一直疼到心裡。這晚,他連電視也沒看,吃了晚餐便悄悄地睡了。翌日,細雨如絲。春日裡的雨就是這樣,不下就不下,一下便是十幾天的去了。聶天寒早早地起了床,趁聶父聶母還沒有起來。於是對著鏡子費了好會兒功夫才挽上了新藥紗,然後進廚房弄好了早餐,待雙親洗了臉後,一起坐下用了。暫且無話。
到了午時過後,雨絲初斷,太陽在雲層裡晃了幾下又不見了,聶母出門看了一下,回頭說:“天寒,今天你爸他們也停了工,借這時候,咱們正好去將煤碳弄來,籮筐昨晚我已找好了。”
天寒不著聲,聶父對聶母說:“天寒剛回來,頭又痛,過兩個月就要面臨高考,你讓他在家複習工課,休息一會就不行嗎?灶後還有好些木柴,你就湊合著用幾日,煤碳的事以後再說。”
聶母怒了起來,衝聶父道:“柴,就只知道用柴,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薰得受得了嗎?”
“媽,我真的不舒服,改天再背吧!”聶天寒說。
聶母大聲道:“嬌生慣養!我看讀書讀呆了,不舒服不會買藥吃?你看鄰里與你一起長大的孩子幹農活誰不幹得熱火朝天的?不為了你們上學老孃不會過這種日子……”
聶天寒實在聽不下去,含著淚水進了自己的房間,屋內,聶父與聶母還在吵著。過了幾個小時,聶天寒出來了,他背上書包,紅著眼向聶父說:“爸,能給我兩百元錢嗎?”
聶母立刻板著臉問他:“拿錢幹什麼?”
“我想將自己寫的小說影印一份寄到雜誌社去。”
“寄去做什麼?沒事找事做,你這個敗家子,你姐打電話來要兩千元去學駕駛,你爸好不容易湊足,你又要伸手向你爸要錢,那是什麼?是樹葉?說起簡單,你為何不去掙掙試?”聶母口若懸河地將聶天寒罵個狗血噴頭。
“夠了,不給就不給,我自己想辦法,爸!好好休養身體,別累壞了,我這就回學校去,珍重!”聶天寒說完,大步奔入雨中。身後,聶父還在喊著他。
雨霧裡,聶天寒發瘋似的飛跑,肩上的傷口滲出了點點血漬,額上,雨水匯聚成小珠滾滾而下,流在口中,鹹鹹的。站在原野上,他笑了起來,自語道:“讀書,真他媽的,不讀不行嗎?‘讀書苦,讀書累,讀書還要交學費。’我為何要忍受這種鳥氣?”聶天寒一路瘋瘋癲癲地返回學校,當晚,正巧他姐姐打電話到了他的寢室,聶天寒接了電話,聶青青對他道:“阿寒,最近學習情況怎麼樣?”
聶天寒冷冷道:“姐,好好學,弟弟這生是考不上什麼學校了。”不等聶青青說什麼,他便掛了電話。下晚自習後,花明月親自來到聶天寒的宿舍,“哥們兒,你果真回來了。今晚是我的生日,一起開心開心如何?花明月問聶天寒,意圖是叫他請葉妃霞一塊兒去,聶天寒毫不猶豫地說:“可以!在哪兒?”
花明月道:“我家,現在我那些兄弟都已等在外面了,你的傷癒合了沒有?”
“不礙事了,你不怕你的家人?”
花明月道:“我的家人全在廠裡,老家沒人,怎麼玩都可以,如果你喜歡。還可以帶上馬子一道去。”
聶天寒笑道:“那倒不必了,我們這就出發吧!”花明月與聶天寒出來,鍾玉波三人迎面問道:“天寒,你去哪兒?現在不早了,呆會兒學校要關鐵門了。”
聶天寒笑道:“管它呢!”
羅永華道:“這麼說今晚你不回來了?”
聶天寒點了點頭。便去了,羅永華向鍾玉波問道:“聶天寒怎麼了?以前他對花明月等人一向是‘深惡而痛絕之’的。”
鍾玉波搖頭道:“人都是會變的,或許,天寒有他的苦衷也不一定。”花明月兩人經過女生宿舍樓時,聶天寒愣了一下,花明月說:“能不能叫上葉妃霞到我家?”
聽到葉妃霞這三個字,聶天寒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一成語為“愛屋及烏”,意思是說:因為愛一個人而連帶喜愛和他有關係的人或事物,但不知這成語的逆命題“恨屋及烏”是否成立,如果成立,那麼正好可以用在此時的聶天寒身上,因為他疾恨楚江濤,聽到葉妃霞心裡自然是不爽的了。
“怎麼樣?”花明月再次問道。
聶天寒見自己失了態,忙說:“妃霞她身體不好,這幾日需要休息,晚上不益熬夜,就算了吧!”
花明月倒也是個明理之人,聽聶天寒這樣說心裡雖不服不信,但表面上仍擺著君子之風,心不在焉地說:“既然如此,我們就不管她了,自己玩!”說完,領著聶天寒闊步出了校門。夜裡,仍然飄著牛毛細雨,鐵逐等人等不及了,老遠就招起手來。花明月兩人加快腳步過去,上了摩托車,花明月說:“從這兒到我家至少有十餘里路程,我們來個賽車遊戲如何?”
眾人吼道:“太棒了!”吼鬧聲中,聶天寒才發覺,原來鐵逐等兄弟後面也都坐了個女的,像妖精一般和著他等發瘋似的**笑,聽得他渾身好不自在。花明月率先駛去,眾人那甘示弱,紛紛爭先恐後地飛馳起來,刺耳的車聲引得許多街民們開門巡視。花明月一馬當先,其後三丈之處,也有幾個兄弟並駕齊驅的。聶天寒坐在花明月身後,整個人如墮五里霧中,腦中空白一片,不知自己是在幹什麼。雨珠沾在他的睫毛上,迷住了他的雙眼,很多的東西在他的眼上愈來愈淡,偶爾,耳畔還會響起黑空夜鳥傳來的悲鳴。公路兩邊,碧麥青青,聶天寒眨了眨眼,往事便一樁樁地從腦海裡浮現出來。記得那也是個惠風和諧的春天,春風推逐起陣陣麥浪,圓石村四周的油菜花正開得緊,滿天飛舞著各式各樣的彩蝶,一切都處在安靜與祥和中。就那一段令人心醉的日子,聶天寒永遠也忘不了,不是因為它如詩如畫的美,而是因為聶天寒本人失去了一個朋友——鄰里的王夢依。
王夢依何許人也?怎的讓聶天寒好生生的想起她來?原來那王夢依與聶天寒是同日裡生的,兩家只距一射之地,二人常在一起玩耍,落得村裡有些水平的人送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這麼個詞兒來形容。十多年前,自從聶父被他親哥哥攏嫂子的孃家打得吐血後,小天寒便被聶父壓迫著讀書,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小天寒遭了殃,失去了快樂的童年,幸而眼前就有個夢依。因夢依爹孃羨慕小天寒的成績,沒事的時候便遣夢依過來與他共同學習,小天寒宛如寶玉得了林妹妹一般歡喜得不得了,無聊的日子總算出現了新鮮的東西,倘若聶父聶母不在家,兩人便在書桌上扮起家家酒來。如此五載有餘,到了前敘的那春日裡,好端端的夢依忽得了個怪病,打針輸液皆不見效,眼看著消瘦下去,不久便魂歸了西方。天寒因此也哭個死去活來,斷然無用,也因夢依的離去,天寒時常精神恍惚,讀書也沒先前那樣用功了,聶父沒辦法,只有給天寒買些小說,讓他悶來時看,但終不肯讓小天寒出去與其他孩子玩,聶父之心非司馬懿之心一類,旁人自不能知。
與王夢依相處的日子,點點滴滴的鎖事聶天寒都記得很清楚,就像一塊平凡的玉石打碎後,看著一地的璀璨,更覺得可貴了。
一陣顛簸使聶天寒從過去唯一值得回憶的往事中回來,原來摩托車已從一座石拱橋上轉入了一條山溝,山溝在黑夜中顯得無比幽深。彷彿在蒼穹的邊緣,零星地點綴著十幾處燈火。不多時,車子便停了下來,花明月滿頭大汗地下了車,然後向後面高喊道:“兄弟們,速度放快點。”
“到了沒有?”聶天寒伸了個懶腰問。
花明月手指燈火處,“從小路上去,十來分鐘就到了。”正說著,鐵逐等人紛紛到來,其中跟在捲毛後面的女生嬌嗔道:“大哥,你騎得好快,害我們追你都追得怕了起來,以後可不許再玩這種飛車了,怪嚇人的。”
花明月笑道:“一定一定!”遂又命兄弟取了車箱裡的生日用品,抄小路直往家裡去。
花明月的老家在山頂上,若大一棟房子,闃無一人。花明月自己開了門,眾人也爬累了,進屋後一腦兒便坐在客廳的沙發椅上一動不動。聶天寒四下打量,暗想:不愧是暴發戶的家,就連這平日裡空著的老家都如此豪華。“但見屋頂彩燈數百、星羅棋佈,彩燈上下,全裹了金色散光紙,各種燈光相互滲融,映在天花板上,金壁輝煌。屋內傢俱擺設也自與它處不同,其程度可與城裡的那些經過裝飾公司設計出來的住房相譬比了。聶天寒看得呆了,忽然想起書本上的一句話來:“當一種美,美得讓我們無所適從時,我們就會意識到自身的侷限。”想著想著,真個顧影自憐起來,心煩意亂地坐著,兩面毫無半點喜色。
這時,輕關著的門被人推開,一個半百的老頭將上半身伸進來,嚇得幾個瘋女孩叫出了聲。花明月此時正在找碟子唱卡拉OK,聞聲後往外一看,然後笑道:“原是大伯,大伯,進來坐吧!”
老人用炯炯有神的眼睛回掃了一圈所有的東西,什麼都不說,似乎很不順心地退了回去。“大哥,這人是誰?我們這樣玩會不會……?”花明月身邊的一名紅衣男孩問。
花明月滿不在乎地說:“他是我親大伯,在我爸辦廠的時候兩兄弟鬧了點矛盾。大伯是個肚量不大的人,雖然我爸三翻五次請他回廠裡共同職管,可他說什麼也不肯去。沒辦法,我爸只好請他看守一下我這老家,順便每月給他幾百元錢,至於我,怎麼玩他從不過問,所以大家不必怕他。”聶天寒還是那樣坐著,和花明月等人在一起,說話自然是不投緣的。正孤單時,一個素不相識的女生走著時裝步過來,“聶大才子,怎的不說話?有什麼心思說出來心裡會比較輕鬆,”那女人尚未坐下,聶天寒就已聞到一股濃香,其香之烈度竟不在樟腦之下,幾乎讓蛆蟲聞了就想自殺,色狼聞了,宛如貓兒見腥一樣,流連忘返。
聶天寒愛搭不理地說:“沒有。”
“出來玩的,還裝什麼正經嘛?”那女生嬌嗔道。一邊坐了下來,與聶天寒擠在一起。
“你還是學生嗎?”聶天寒不冷不熱地問,足見他是個武林高手——一般高手在出招前都是很鎮定的,實則不然,看破紅塵的和尚也如此。
女生笑道:“是啊!初三年級的,你看我不像嗎?”她這麼說,言外之意是讓聶天寒好好看她。聶天寒也正順了她之意,回頭用一雙冷眼在她渾身上下橫豎看了一會。但見她生得倒也乾淨,有著東方女性的修長身材,西方女性的濃長的睫毛,雖不能用馮夢龍描寫杜十娘那段絕詞妙句來形容,但也可稍借一句加以描述,“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不過,現在是自由社會,完全提倡自願,“誤”字應改為“願”字方妥。
“不像。”聶天寒搖頭說。
“那像什麼?”
“像青樓女子。”聶天寒剛說完,女孩粉面的怒色讓他知道自己道錯了話。忙又說:“像《警世通言》中青樓裡的杜十娘一般美麗,之所以,過於早熟了點,倒像是有職位的女子了。”這一百八十度的急轉彎果真有效,那女孩見聶天寒如此誇她,怒色全消,沾沾自喜,遂問聶天寒,“你談過戀愛沒有?”
聶天寒答道:“沒有,你呢?”
“當然談過,而且不只一次。”聽她的口氣,彷彿中學生談戀愛也是件光榮且自豪的事。女孩見聶天寒沉默不語,又說:“什麼時代了,聽說美國的小學生談戀愛的就很多。人家還不是照樣發達。”
聶天寒道:“難怪有人說:“社會主義好,處處……!”話沒說完,他忽然就像汽車駛到斷崖時猛然將後面的“處女少”三字剎住,聶天寒暗自慶幸,好在剎話不像剎車那樣有慣性。
“哦!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聶天寒轉移了女孩的注意力。
“我叫封惠,叫我阿惠好了。”封惠剛說完,只見花明月與兩個兄弟抬著一個特大的蛋糕姍姍而來,她“哇塞!”地叫了一聲便上去幫忙。聶天寒看著封惠,心裡暗討:“別人都能夠活得開心,我為什麼就不能?拿破崙布希還說什麼‘人活著,只要你認為自己不開心,你便永遠也開心不起來,只要你常對自己說我開心,不停地說,你就會快樂。’屁話!空話,我為什麼試了幾百次都不見效?”聶天寒思緒騰飛,心潮澎湃,鐵逐將他拉去,拍著他的肩,興奮地說:“兄弟,現在坐在這兒的都是一家人了,不要顧忌什麼,該吃的就吃。該玩的就玩,想泡馬子,就泡。”鐵逐的話讓在坐的全笑起來。捲髮阿三不甘寂寞,順口也想來句,他笑著說道:“讀書有什麼好的,我們哥兒十幾個要不是家裡人逼得緊的話,真他媽早走了。”阿三道完,心裡還不滿意,隨繼吟聲道:“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讀書故,天地一飄飄。”眾人拍手叫絕。
阿三的女友阿敏更是讚不絕口,“阿三,和你混了這麼段時日,沒想到你還有此特長,以後得寫幾首送給我。”阿三洋洋得意,連連點頭。經眾人這一勸一鬧,聶天寒心裡曖呼呼的,心想在家他的孃老子也沒對他這般的好。當晚,他完全轟出去了,開了啤酒,幾人相互潑灑,又唱歌又跳舞,嘴裡還叨了根極品香菸,聶父給他的誡條“根根柱柱抽抽扔扔手手人民幣,絲絲縷縷吸吸吐吐口口尼古丁,”在這興頭上早已忘在了九宵雲外。有些動物若被人困久了,一但獲得自由就會一去不回,聶天寒也是如此,他的籠子便是家庭給他的壓力。如今,這個罩在他肩上的籠子已逐漸被花明月等人拆除,他自然也就像脫了韁的野馬那般瘋狂,正如那晚葉妃霞說的那樣,青春是個輕狂的人生驛站,有的人不經意間一失足成千古恨,聶天寒的路又是對是錯呢?
狂歡一場,到了午夜,幾個兄弟早已醉去了,光滑的地板上狼藉一片,盡是些果皮蛋糕之類的東西。
花明月摟著兩個小妞似醉非醉地說:“知道砍你的人是誰嗎?”
聶天寒略有醉意,苦笑道:“知道又能怎樣?人家是混黑社會的,那晚幸虧你趕到,要不然……對了,你是怎麼知道我要被別人砍的?”
鐵逐答道:“大哥在劇場裡見有不明之人進來,於是便用手機與我幾人聯絡,原本以為是衝著我們兄弟來的。”
“後來,我仔細看觀察,發現那龜兒子一直盯著葉妃霞和兄弟你,初步料定他來的目的,聯歡晚會散後,葉妃霞安然無恙地站在宿舍樓前的棕樹下,從她那裡知道兄弟你到西街送人去了,所以我們便快馬加鞭地趕了去,”花明月接著說道。
捲毛擺架子道:“兄弟,此仇不報非君子,說出來,我們一起去替你出這口氣。”
聶天寒進退兩難,思索片刻之後說:“算了,沒多久就要考試了,如果被學校處分的話,我怕連畢業證都難混到。”
鐵逐冷吭道:“高中畢業證頂屁用,用來擦屁股都閒硬,現在,在大城市裡大學生掃城市掃廁所的比比皆是,所以,這書是越來越沒有讀法了。現在正搞西部大開發,國家興辦企業,只要有初中水平的人微微一動腦筋便能謀個老闆什麼的,大學生還不是照樣在他手底下打工?比如,花大哥的爸爸就是個初中生,現在還不是很混得開。大哥,你說是不是?”鐵逐酒量大,喝了兩瓶二鍋頭也未倒下,說起話來語調清楚,感情豐富,色彩分明。
花明月笑道:“哪裡哪裡!不過是他老人家走運而已。”
鐵逐又往肚裡灌了幾口酒,悻悻然道:“甭談學事,今晚真他媽的太高興了,那幾個哥們兒一人分一個妞去睡了,真他媽的!沒見到咱們這裡有四人?”
花明月哈哈一笑道:“兄弟莫生氣,女人是衣服,沒了可以再買,倒是兄弟難覓,所以別為了女人而傷了兄弟間的和氣。今晚,我不想做那事,你和天寒老弟盡情去玩吧!”
“不!不……我……”聶天寒羞得滿面通紅,他萬萬沒有想到,表面上看上去都很學生型的女孩竟然會與這些人渣做些**蕩之事。一時間,恨不能作幾篇文章來諷刺諷刺當今的女性,將全世界不道德的女性抨個無地自容。
捲毛看著聶天寒,嘿嘿地笑起來,泡麵似的頭髮無風自動,“天寒老弟啊,恐怕早有夢中女孩子了,否則,天下哪有不吃腥的貓?”
花明月道:“這世上難得有兄弟這樣的真心人,不知是哪位幸運女子偷去了我這兄弟的心?”
鐵逐追問,“不錯!天寒老弟才華橫溢,想必目中女子也非尋常,說出來讓我們哥兒幾個見識一番,好不好?”
天寒見他等如此熱情,藉著酒興一下子便將白雨欣的芳名給抖了出來,聽得花明月三人目瞪口呆,“你怎麼會喜歡那樣的人?”三人異口同聲地說。
天寒茫然道:“怎麼了?有何不對之處?”
花明月左手捏著下巴道:“身材與相貌都很正點,不過發起脾氣來夠辣的,兄弟你得當心點才是!”花明月話沒說完捲毛阿三便已迫不及待了,“實不相瞞,去年我還追過她,結果,碰了一鼻子的灰,自那時起,她對我可說是恨之入骨,橫眉冷對。真他媽的我就不明白,什麼年代了還這麼保守,一點都不成熟。兄弟,我們哥兒幾個支援你,將她搞定,好好耍耍她,看她還逞不逞凶!”
聶天寒笑而不答,回頭看了一下躺在沙發上的封惠,心想幸虧她不是白雨欣否則非將自己氣得跑到少林寺出家不可。
幾人邊喝邊談笑著,漸漸的也醉了。花明月初中時成績不錯,花父還給他請了個精通詩文的老師,巴不得立即讓自己的兒子飛黃騰達。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與那飽讀詩文的老師搖頭晃腦地混了幾年,有的詩花明月雖不解其意,但也能朗朗誦出。這時,捲毛的阿三的一句“但願長醉不復醒”就像導火線一樣將他的詩興引發,隨後便詠出郭沫若的一首天狗來:
天狗
我剝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吸我的血
我齧我的心肝
我在我的神經上飛跑
我在我的腦筋上飛跑
……
此詩一出,花明月自醉道;“人生就是這樣,要活得有個性,你們知道這是誰的詩?”
聶天寒醉眼蒙朧地答道:“是郭沫若寫的,我在那個叫什麼……《論中國文學》上看到的,還有一首叫《鳳凰涅磐》:
我們更生了
我們更生了
一的一切,更生了
一切的一,更生了
我們便是他,他們便是我
我中也有你,你中也有我
我便是你,
你便是我
……
後面的我記不得了,反正是郭老前輩的沒錯,主要是思想是圍繞什麼民族什麼精神,是五四時的新詩。”
花明月大笑。同時罵道:“屁話!不懂裝懂,我初中時天天背詩,不信你問鐵逐。”花明月搖了幾下鐵逐,見他睡得像死豬一樣,兩邊的女生又睡了,他只好轉向捲毛阿三,“捲毛,你說是不是?”
捲毛拍馬屁道:“我大哥說得對,他不但能背詩,而且,還能作詩呢!”捲毛這一個馬屁是拍響了,不過是拍到了馬嘴上。
聶天寒憨笑道:“大哥何不就現場作首來呢?我正好可以替大哥給葉妃霞送去。”
花明月裝作沒聽見,只顧著解釋前兩首詩。一經解釋,郭沫若成了歐洲的人文主義之父,他說:“文藝復興運動嘛!我是知道的,人文主義就是指天大地大老子我最大,可不!詩中說:‘我剝我的皮,我食我的血’一句話,就是講明老子我想幹什麼別人管不著,神,他媽的,也不關他鳥事。所以是但丁寫的無疑。
“還是你說得對,什麼民族自我批判、自我懺悔、自我更新,全是屁話了,批判了又怎樣?懺悔了又如何?好人不要你說他知道他該怎麼做,壞人你在他面前磨破嘴皮子他照樣只把它當耳邊風。談貢獻,做雷鋒,人人都想,可是這麼個世界,有句話怎麼來著?學習雷鋒……”聶天寒一時想不起來。捲毛補充道:“學習雷鋒上大當!”
“不錯,就這話,世上的人越來越狡猾,往往吃虧的還不是老實人。再說貢獻,自己的溫飽沒有解決,誰向誰貢獻?他媽的為什麼沒有人向我貢獻貢獻?花兄有理,還是個人主義好。”聶天寒興奮地說,幾杯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
花明月見聶天寒贊同了他的意見,高興得手舞足蹈,遂又道:“享樂主義也好,前幾天我先前的馬子死了,好像得了什麼怪病。可憐吶!才十七歲,夫妻間最幸福的洞房花燭夜都沒福消享啊。”
“大哥不是讓她嚐到了嗎?”捲毛**笑道。
花明月得意地說:“這算是我人生的一大善事。有詩云:‘人生若朝露,行樂須及時。’人生在世,死後也就是黃土一堆,塵埃一縷,有什麼意思?”
聶天寒說:“剛才那首詩我想最適我們哥幾個,‘我中也有你,你中也有我,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花明月一甩長髮拍手道:“妙極妙極!”
“不如我們來個‘桃園三結義’如何?”捲毛提議道。
花明月喜上眉梢,“桃園三結義,好是好,不過要滴血於酒中,我怕疼!”
聶天寒道:“用雞血也可。”
花明月站起來,對他二人說:“我大伯在我家後院養了十幾只,你們等著,我分分鐘就給你們弄來。”說完,提著切蛋羔的小刀去了,弄得雞飛狗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