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對於普通的個人,尼采倒是十分寬容的。他攻擊基督教最烈,但他與最虔誠的基督徒也有著和睦的關係。他說:"我不主張一千年來不可避免的結果,要由個人來負責。"《看哪這人》。《尼采選集》第2卷,第413頁。他反對的是作為一種人的型別的基督徒,反對的是時代的迷途和人類的頹廢。
偉大的人類,可悲呵,連你也不像我希望的那樣偉大……
"夜的時辰,現在愛者的一切歌才醒來。我的靈魂也是一個愛者的歌。"《尼采全集》第6卷,第153頁。睡著的人是聽不到這夜間的歌的,他們只聽見白日的詛咒。那為人類命運日思夜想的失眠者的耳朵在哪裡呢?
世上並不乏形形色色的人道主義者,有的是真誠的,有的是在演戲。對於尼采,重要的不是人道主義者這個稱謂,而是他對"人道"有他自己的理解。他早年已經決心獻身於他心目中的"人道":"如今誰將為了人道,為了無數世代逐漸積累起來的這神聖不可侵犯的寺寶,而貢獻衛兵和騎士的服務呢?誰將樹立起人的形象呢?"《作為教育家的叔本華》。《尼采全集》第1卷,第424頁。那麼,什麼是尼采所理解的"人道"呢?
這是對人的尊重。"你認為什麼是最人道的?--免去別人的羞恥。"《快樂的科學》第274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205頁。
這又是一種集人類的全部痛苦和歡樂於一身的大海一樣浩淼深沉的感情。具有這感情的人"懂得把整個人類歷史當作自己的歷史來感受"。他感覺到一切憂患:病人思健康,老人回想少年的夢,愛者被奪去所愛,殉道者的理想破滅,英雄在戰鬥未決勝負之夜負傷並失去戰友……同時他又感覺到一切希望,好像各個世紀的地平線都在他身前身後展現。"人類的一切最古最新事物,一切損失,希望,征服,凱旋,都納入他的靈魂;這一切終於都齊備於一顆心靈,凝聚為一種感情: --這必將生出一種幸福,人前所未知的幸福,--一種充滿力和愛、淚和笑的神聖幸福,這幸福如同夕陽不斷從自己不竭的富源散發,傾入海洋,又如同夕陽使最貧窮的漁夫也搖著金槳,方感到最為富足!這神聖的感情才叫做--人道!"《快樂的科學》第337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259-260頁。
尼采所理解的"人道",不是那種淺薄的仁慈,不是那種空洞的博愛,而是一種內在的精神上的豐富。因為豐富,所以能體驗一切人間悲歡。因為豐富,對情感的敏銳感應不會流於病態纖巧。它細膩而不柔弱,有力而不冷漠,這是一顆博大至深的心靈。
博大精深的心靈又有藏垢納汙的容量和化濁為清的能力。在人中間不願死於焦渴的人,必須學會飲幹一切酒杯;在人中間要保持清潔的人,必須懂得怎樣在汙水中洗濯自己。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聰明的人》。人是一條汙濁的泉流,要涵納這泉流而又不失其純淨,一個人必須成為大海。參看《尼采全集》第6卷,第14頁。讓時代把它的汙穢投向我們吧,我們都納之於我們的深處,並重歸澄澈……參看《快樂的科學》第378節。
在明瞭尼采對人的根本態度之後,我們可以接下去談尼采對人的現狀的診斷和對人的前景的構想了。
現代文明的癥結
尼采一生不倦地謳歌生命的強健和精神的高貴,而他之所以惱恨現代文明正是因為: 第一,生命本能的衰退--頹廢;第二,精神生活的貧乏--鄙俗。靈和肉都病了。
他說:"一步步走入頹廢--這是我對現代'進步'的定義。"《偶像的黃昏》。《尼采全集》第8卷,第155頁。頹廢是一種"現代衰弱症"《看哪這人》。《尼采選集》第2卷,第410頁。,遍及一切思想文化領域。倫理壓制本能。科學理性削弱本能。教育的基本原則是麻痺本能,一部教育史是一部麻醉品的歷史。藝術在古代是強者的節慶,在現代也成了弱者的麻醉。這位復活的古希臘勇士"埋怨著現代文明,因為它使得一切美人、美事、光榮、珍寶都歸於弱者了"。《朝霞》第153節。《尼采全集》第4卷,第157頁。
關於頹廢,前面已經談得夠多了。現在我們要著重談尼采對於現代文明的非精神化傾向的揭露。
在一顆優美的心靈看來,整個現代商業化社會就像一個鬧哄哄的大市場。人們匆忙地活動著,聲嘶力竭地叫喊著,--為了增值財富和賺錢。尼采生不逢辰,一切優美的靈魂都生不逢辰,他們感到自己生活在一片文化沙漠上。在市場上怎麼能開出文化的奇葩呢?
財富本身成了目的,為了財富,人們表現出一種盲目的發了瘋似的勤勞。尼采說:"一切時代中最勤勞的時代--我們的時代--除了愈來愈多的金錢和愈來愈多的勤勞以外,就不知道拿它的如許勤勞和金錢做什麼好了,以至於散去要比積聚更需要天才!"《快樂的科學》第21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60頁。盲目地追求財富,卻損害了機體的美好,可是沒有機體的美好,又如何來享受財富呢?更嚴重的後果是在精神上。無頭腦的匆忙,使人永是處在疲勞之中,不復講究優美的風度和高尚的禮儀,獨處時不再有靜謐的沉思,人與人之間也不再有溫馨的交往。尼采無限緬懷的古希臘人那種高尚的教養和情趣已經一去不復返,他隔膜地望著這些忙碌奔走卻又麻木不仁的現代人,只覺得他們野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