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的原罪
哲學家們出於道德偏見,以理性為高貴,非理性為低賤,並且認定高貴者不能從低賤者生長出來。參看《偶像的黃昏》: 《哲學中的理性》第4節。可是,尼采認為,一切理性的事物,追根溯源,血統並不純潔,都是來源於非理性。"凡悠久的事物,必漸為理性所滲透,使其產生於非理性的由來逐漸磨滅。"《朝霞》第1節。理性之起源於非理性,尼采稱為"理性的巨大原罪"。參看《尼采全集》第8卷,第92頁。
在尼采看來,人類的全部精神活動,無論認識活動、道德活動還是審美活動,都以非理性為基礎。這個非理性基礎就是人的生命本能。
"我無論用善的還是惡的眼光看人,我發現他們只有一個使命,不論全體還是個人,都是要做有利於人的族類之儲存的事情。誠然不是出於對此族類的愛的情感,而只不過是因為在人身上沒有比這更古老、更強烈、更無情、更不可剋制的本能了--因為這本能恰是我們的類和人群的本質。"這種"類的儲存的衝動時時發為理性和精神的**"。《快樂的科學》第1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33、35頁。所以,精神、理性、認識、思維、靈魂、意志,一切都是類的儲存的工具。肉體是一個大理智,精神只是一個小理智,是為肉體服務的。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肉體的蔑視者》。尼采所強調的生命本能是類的生命本能,這種本能表現在個人身上,便是個人內在的生命力,這是我們必須記住的。
首先,"認識是被當作強力的工具使用的"《強力意志》第275、292節。。人的感官並非感知一切,它只"選擇這樣一些知覺--我們必須依靠它們,才能儲存自己"。所以,"所有的感官知覺全都是與價值判斷交織在一起的"。《強力意志》第275、292節。陌生的事物威脅生命,使人恐懼,人於是要變陌生為熟悉。認識的需要就是熟悉的需要。"驅使我們認識的,豈不就是恐懼的衝動嗎?而認識者的快樂,豈不正是重獲安全感的快樂嗎?"哲學家把世界歸結為他熟悉的觀念,就以為世界被認識了。人們總是錯把熟悉當作認識,其實,熟悉即習慣,而習慣了的東西正是最難認識的。《快樂的科學》第355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295-296頁。
"真理"同樣是用我們所滿意的方式來把握世界這樣一種需要的產物。"求真理的意志"實際上是求一切存在可以思議、可以為人的精神所把握的意志,所以也就是求強力的意志。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自我超越》。更透徹地說,真理是"一種原則上是偽造的體系在生物學上的利用"《強力意志》第328節。,是人類的一種有利於儲存族類的"無可非難的錯誤"參看《快樂的科學》第110、265節。。"知識的力量,未嘗依賴於真理的程度,卻依賴於它的古老,它的習成人性,它的作為生存條件的性質。"《快樂的科學》第110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150頁。
邏輯也只是族類儲存的一種手段。"人頭腦中的邏輯從何而來?當然來自非邏輯"。"把相似物當作相同物處理這種佔優勢的癖好,這種非邏輯的癖好--因為本來並無相同之物--最初創造了邏輯的全部基礎。"觀察太精確、推論太遲緩的生物不適於生存。為了生存,寧肯決定而不必正確,寧肯錯誤而不願等待,如此養成習慣而化作邏輯。《快樂的科學》第111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152-153頁。
理性主義哲學把認識看作與利益無關的自我封閉過程,針對這種傳統觀點,尼采提出了認識本身的基礎問題,並且把這個問題與主體的生命需要聯絡起來。尼采想強調的是,人的全部認識過程都依賴於人的生命需要,沒有也不可能有所謂純粹認識。因此,對於認識過程的考察不能侷限於認識過程本身。"認識只能是什麼?--只能是'描述',放進意義,--並不是'說明'……"《強力意志》第321節。"我們在知識和科學上優於古人的,我們稱之為'說明',其實是'描述'。我們描述得較好,解釋則和古人一樣少。"《快樂的科學》第112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153頁。從這個意義上說,真理、邏輯、理性範疇都只是"有用的偽造"。不過,即使是偽造,仍有其功用。尼采並非要我們拋棄這些理性手段,他是要我們如實地把它們看作手段,而不要看作真理,甚至看作世界的本性,把相對性絕對化了。參看《強力意志》第328節。對於我們的一切觀念,只應從意義的角度來考察,即看它們表現或掩蓋了我們的什麼需要,服務於什麼目的,是何種欲求的標記。
道德活動與類的儲存的關係更加密切。道德無非是對於人的衝動和行為的一種評價和排位。"這種評價和排位始終是一個社團和人群的需要的表現;於他們最有利的也就是全體個人的最高價值尺度……一社團的儲存條件與另一社團極為不同,所以就有極不同的道德。"《快樂的科學》第116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156頁。善惡的評價完全受求強力的意志支配。參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自我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