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要我們看到,痛苦是生命不可缺少的部分。生命是一條毯子,苦難之線和幸福之線在上面緊密交織,抽出其中一根就會破壞了整條毯子,整個生命。沒有痛苦,人只能有卑微的幸福。偉大的幸福正是戰勝巨大痛苦所產生的生命的崇高感。痛苦磨練了意志,激發了生機,解放了心靈。人生的痛苦除了痛苦自身,別無解救途徑。這就是正視痛苦,接受痛苦,靠痛苦增強生命力,又靠增強了的生命力戰勝痛苦。對於痛苦者的最好的安慰方法是讓他知道,他的痛苦無法安慰,這樣一種尊重可以促使他昂起頭來。生命力取決於所承受的痛苦的分量,生命力強盛的人正是在大痛苦襲來之時格外振作和歡快。英雄氣概就是敢於直接面對最高的痛苦和最高的希望。熱愛人生的人縱然比別人感受到更多更強烈的痛苦,同時卻也感受到更多更強烈的生命之歡樂。與痛苦相對抗,是人生最有趣味的事情。參看《朝霞》第380節;《快樂的科學》序以及第48、268、318節等。
"人是最勇敢的動物……他高唱戰歌征服一切痛苦,而人類的痛苦是最深的痛苦。""人類對於生命的觀察越深,對於受苦的觀察就越
深。"《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幻象與謎》。正是在痛苦以及征服痛苦的戰鬥中,人最高限度地感受和享受了生命。所以尼采主張:"從生存獲得最大成果和最大享受的祕密是: 生活在險境中!在威蘇維火山旁建築你們的城市!把你們的船隻駛向未經探測的海洋!在同旗鼓相當的對手以及同你們自己的戰爭中生活!"《快樂的科學》第283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215頁。他認為,危險"迫使我們自強","人必須有必要強大,才會變得強大"《偶像的黃昏》: 《一個不合時宜者的漫遊》第38節。《尼采全集》,第8卷,第150頁。。
尼采還認為,未來的不確定是使人生更具魅力的要素:"我的思想應該向我指示我站在何處,但不該向我洩漏我將往何處。我愛對未來的無知……"《快樂的科學》第287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217頁。
面對痛苦、險境和未知事物,精神愈加歡欣鼓舞,這樣一種精神就是酒神精神。悲劇藝術所要表達的正是這種精神狀態:"面臨一個強大的敵人,一種巨大的不幸,一個令人疑懼的問題,而有勇氣和情感自由,這樣一種得勝狀態被悲劇藝術家挑選出來加以頌揚。"《偶像的黃昏》: 《一個不合時宜者的漫遊》第24節。《尼采全集》,第8卷,第136頁。
酒神精神的本義是肯定生命包括肯定生命必涵的痛苦。為了肯定生命的痛苦,一個人必須有健全的生命力和堅強的意志。由此產生酒神精神的衍義: 做一個強者。"酒神精神的一個重要標誌,乃是支配你自己,使你自己堅強!"《看哪這人》。《尼采選集》,第2卷,第464頁。這裡顯示了酒神精神與強力意志的內在一致。
然而,再堅強的人也可能因致命的痛苦而喪生,或在險境中毀滅。何況人終有一死。最終的失敗是否不可避免呢?尼采認為,具有酒神精神的人在失敗中仍能大笑。"假如你們在偉大的事業中失敗了,你們自己因此便是失敗了麼?假如你們自己是失敗了,人類因此便是失敗了麼?假如人類也是失敗了,好吧,別在意!"《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更高的高人》第15節。 "失敗了的事情因其失敗更應當被人尊敬"。《看哪這人》: 《我為何如此聰明》第1節。問題在於,抗爭後失敗,失敗後仍不屈服,這不是真正的失敗。生命敢於承受超過其限度的災難,這本身就是一個勝利。尼采的酒神精神很像海明威筆下的硬漢子性格:"一個人並不是生來要給打敗的,你儘可以把他消滅掉,可就是打不敗他。"
那麼,死呢?具有酒神精神的人熱愛生命,可是並不畏懼死亡。他甚至出於對生命的愛而自殺:"當不可能驕傲地活著時,就驕傲地死去。"《偶像的黃昏》: 《一個不合時宜者的漫遊》第36節。《尼采全集》,第8卷,第144頁。"自由赴死和死於自由,當肯定已非時,做一個神聖的否定者,如此他理解了死和生。"《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自由的死》。《尼采全集》,第6卷,第108頁。這樣的死仍然是生命的勝利,他透過否定自己而肯定了生命。
人生誠然是一出悲劇,那就把它當悲劇來演吧,演得轟轟烈烈,威武雄壯。愈深刻的靈魂,愈能體會人生的悲劇性,但也愈勇敢。"最富精神性的人們,他們必首先是最勇敢的,也在廣義上經歷了最痛苦的悲劇。但他們正因此而尊敬生命,因為它用它最大的敵意同他們相對抗。"《偶像的黃昏》: 《一個不合時宜者的漫遊》第17節。《尼采全集》,第8卷,第129頁。在悲劇藝術中,悲劇英雄用他的毀滅使我們感受到生命本身的不可摧毀,精神為之歡欣鼓舞。在人生悲劇中,我們自己就是悲劇英雄,我們也要歡欣鼓舞地演這悲劇,從自身的痛苦乃至毀滅中體會生命的偉大和驕傲。人生的頂峰是"笑一切悲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讀與寫》。《尼采全集》,第6卷,第57頁。酒神精神從藝術舞臺流佈到人生舞臺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