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做一個真實的人
這裡有兩個人。一個人靠哲學謀生,掛著教授的頭銜,高踞哲學的講壇,讀書破萬卷,熟記前人思想,可謂學問高深。另一個人,姑且說吧,只是個流浪漢,讀過不多幾本哲學書,比起前者來望塵莫及,但是他天性**,熱愛人生,情不自禁地思考著人生的種種根本問題,百折不撓地求索著人生的真諦,要他不這樣做,就等於叫他去死。
問你,誰是哲學家?
尼采的回答必是後者。在尼采看來,一個人要配稱哲學家,"他不僅必須是一個思想家,而且必須是一個真實的人"。《作為教育家的叔本華》。《尼采全集》,第1卷,第473頁。毋寧說,做一個真實的人,這是成為哲學家的首要條件。然而,這也是最難達到的條件:"要真實--很少人能夠做到這一點!即使能夠做到的人,也還是不想做到!"《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舊榜和新榜》。《尼采全集》,第6卷,第293頁。因為真實是要付出可怕的代價的呵。
那麼,怎樣才算一個真實的人呢?尼采常常把真正的哲學家同"學者"進行對比,我們從這種對比中可以更加明白尼采的要求。
尼采自己是做過十年學者的人,因此當他說他精通"學者心理學"時,大約不算誇大其詞。在他的著作中,我們隨時可以遇見對於學者形象的描繪和對於學者心理的剖析。
讓我們先從《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學者》一節中摘錄比較完整的一段話:
"這是真的,我離開了學者們的研究室,並且砰然關上了我後面的門。
"我的靈魂飢餓地久坐在他們的桌子旁;我不像他們那樣習於砸開堅殼,剝取知識。
"我愛自由和新鮮土地上的空氣;我寧願睡在牛皮上,勝似睡在他們的體面和尊嚴上。
"我太熱了,被自己的思想灼燙著,常常因此而窒息。於是我不得不到戶外去,離開一切塵封的屋子。
"但他們冷漠地坐在陰涼的暗影裡;他們小心翼翼不坐到太陽晒烤的臺階上去。
"如同那些站在街頭張口呆望過客的人,他們也如此期待和張口呆望別人想過的思想。
"一旦有人捉住他們,他們立即不由自主地揚起麵粉,如同一隻麵粉口袋。可是誰猜到他們的麵粉來自穀粒,來自夏日田野的金色的歡樂呢?……
"他們的手指知道一切的穿針、引線、編結,他們如此縫製精神的襪筒!
"他們是好鐘錶,只需留心合宜地把他們撥動!於是他們報時無誤,並且謙虛地嘀嗒著。
"他們如同磨盤也如同杵臼一樣地工作著,只要向他們投放穀粒便成!--他們擅長磨碎穀粒,製成白粉!……"《尼采全集》,第6卷,第183-184頁。
這裡已經把學者與真正的哲學家(以"我"即查拉圖斯特拉的形象出現)兩相對照得很鮮明瞭。第一,學者天性扭曲,真正的哲學家卻天性健康,"愛自由和新鮮土地上的空氣"。第二,學者"冷漠",真正的哲學家卻熱情而真誠,"被自己的思想灼燙著"。第三,學者無創造性,如磨盤和杵臼,只會咀嚼別人的思想,真正的哲學家卻富於創造性。
在尼采看來,"學者"型別的產生不能歸咎於個人,而是整個偏重科學理性的教育制度和瑣細分工的產物。科學在自助時傷了它的僕人,把自己的冷漠乾枯的性格刻印在他們身上了。學者們過早地獻身於科學,使他們的本性遭到扭曲,長成了精神上的駝背。參看《作為教育家的叔本華》第2節。一個人當了學者,就一輩子坐在墨水瓶前,蜷曲著腰,頭垂到紙上,在**沉重的天花板下過著壓抑的生活。試看少年時代的朋友,原先聰穎活潑,一旦他佔有了一種專門學問,從此就被這項學術佔有了,在這小角落裡畸形生長著,做了他那專業的犧牲品。參看《快樂的科學》第366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318-319頁。按照尼采的理解,一個哲學家,就是一個為人生探尋和創造意義的人。學者的人性已被扭曲,他自己的人生已無意義,又如何能成為一個賦予人生以意義的哲學家?
哲學的使命還要求哲學家絕對真誠。真正的哲學問題關乎人生之根本,沒有一個是純學術性的,哲學家對待它們的態度猶如它們決定著自己的生死存亡一樣。一般人無此緊迫感,他們的認識無非出於利益、愛好、無聊或習慣。可是,迴響在哲學家耳旁的聲音卻是:"認識吧,否則你就滅亡!"對於他來說,真理如同用刀子切入了他的皮肉中去一樣。參看《朝霞》第460節。
尼采寫道:"我們哲學家不像普通人可以自由地將靈魂與肉體分開,更不能自由地將靈魂與思想分開。我們不是思索的蛙,不是有著冷酷內臟的觀察和記錄的裝置,--我們必須不斷從痛苦中分娩出我們的思想,慈母般地給它們以我們擁有的一切,我們的血液、心靈、火焰、快樂、**、痛苦、良心、命運和不幸。生命對於我們意味著,將我們的全部,連同遇到我們的一切,都不斷地化為光明和烈火,我們全然不能是別種樣子。"《快樂的科學》序。《尼采全集》,第5卷,第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