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起初只是尋求“安慰”和“解脫”,極少有人有意識地尋求挑戰。挑戰即將來臨時,不少人就可能“落荒而逃”,或至少在腦海裡產生逃避之念。讓病人明白:接受挑戰,才可以帶來真正的安慰;心靈接受長期的、甚至經常碰壁的自律,才可能使治療成功———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心理醫生要運用有效的技巧,進行大量工作,才能達到這一目的。心理醫生有時還需要設定“陷阱”,有意“引誘”病人堅持治療,才能避免半途而廢。有時候,即使醫生和病人有過一年以上的接觸,治療也並未真正開始。
為讓病人迅速接受挑戰,心理醫生經常採用“自由聯想”,鼓勵病人說出真相。譬如,病人需要說出最先想到的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管它們看上去多麼不重要。哪怕它們看上去毫無意義,你也要把它們說出來。如果同時想到了兩三件事,就說出你最不願意說的那件事。”病人積極配合,往往能取得神奇的效果。有的病人有很強的抗拒心理,他們假裝配合醫生,一邊自由聯想,一邊喋喋地傾訴,卻有意隱瞞最重要的部分。比如,某個女人可能用一個鐘頭時間,說起童年的種種經歷,卻不想提及引發神經官能症的核心細節———就在某天早晨,她的丈夫一再逼問她,為什麼從他們的銀行賬戶中透支了一千元。這樣的病人,存心要把心理治療變成記者招待會———發言人面對提問,總是閃爍其詞。實際上,這樣的病人不是習慣於撒謊,就是有自欺欺人的傾向。
不管個人還是組織,聲稱敢於接受質疑和挑戰,他們的地圖就要接受嚴格的審視,因此尊重事實、獻身真理的人,必然心胸坦蕩,以誠待人。我們必須不斷自我反省,在言語和行動上,確保我們與別人自如溝通,誠實地反映認知的事實。
誠實可能帶來痛苦。人們說謊,就是為了逃避質疑帶來的痛苦。在“水門事件”中,尼克松總統說謊的情形,既單純又可笑,就如同一個打破檯燈的四歲孩子,在母親面前拼命辯解,說檯燈是自己從桌子上掉下去的。畏懼挑戰帶來的正常的痛苦,因而不斷逃避和撒謊,無異是有意迴避有益的痛苦,這就可能產生相應的心理疾病。
為了規避,人們會選取各種捷徑。我們想克服困難,想更快地達到目標,總想選擇更容易、更快捷的道路,這就是所謂的“捷徑”。毫無疑問,作為正常人,我們都希望自己進步得更快,希望透過合理的捷徑,實現心智的成熟,但不要忘記:關鍵的字眼是“合理”。事實上,我們忽視合理捷徑的趨向,和尋求“不合理”捷徑一樣突出。為了透過某個學位考試,我們可以去閱讀一本書的梗概,而不是把整本書讀完,這完全可能是合理的捷徑。如果梗概內容精煉,吸收了關鍵材料,我們就可以獲得必要的知識,節省大量時間和精力。然而,以欺騙手段參加考試,就不是合理的捷徑。它或許能使我們節省更多的時間,而且僥倖的話,欺騙者就會順利透過考試,並獲得渴望已久的學位證書,但他們無法擁有真正的知識。他們的學位,其實是一種欺騙,一種假象,完全不是他們的真實水平。假如這種學位成了人生的基礎,那麼,欺騙者呈現給世界的面目,也會變成假象和欺騙,而不是真實狀況的反映。所以,他們需要更多地、不停地撒謊和掩飾,以保護假象不被揭穿。
要使心智成熟,合理的捷徑之一就是接受心理治療,這一點卻常常被人忽視。我們聽到的最常見的辯解,就是質疑心理治療的合理性———“我擔心治療會使我產生更多的依賴,讓治療本身成了一種柺杖,而我不想依賴柺杖前進。”其實,這樣的託詞,只是對內心恐懼的掩飾。接受心理治療,對於我們的心靈的意義,有時就和使用錘子、釘子建造房屋一樣,它並非是一種必不可少的“柺杖”。沒有錘子和釘子,照樣有可能修建起一座房屋,但是,整個過程通常缺乏效率,難以令人滿意,也很少有哪個工匠或木匠,因為不得不依賴錘子和釘子而對自己異常失望。同樣,一個人心智的成熟,即使不透過心理治療,也完全可以實現,不過整個過程可能枯燥、漫長而艱難。所以,使用有效的工具作為成長的捷徑,完全是合情合理的選擇。
從另一方面說,心理治療也可能被用作不合理的“捷徑”,這種情形主要出現在某些父母身上。他們為孩子尋求心理治療,只是一種形式而已。他們希望孩子在某些方面發生變化:不再吸毒,不再亂髮脾氣,成績不再下滑,諸如此類。有的父母的確想要幫助孩子成長,他們來看心理醫生時,帶著想解決問題的良好動機。而有的父母則不然,他們對孩子的問題明顯負有責任,但他們只希望心理醫生想出神奇的辦法,馬上改變孩子的狀況,但決不能觸及問題的本質。例如,有的父母會開誠佈公地說:“我們知道我們的婚姻有問題,這可能是導致孩子出現問題的原因。不過,我們不想讓自己的婚姻受到太多幹擾,我們不想你對我們進行治療。如果可能的話,我們只希望你治好我們的孩子,讓他變得快樂些。”有的人甚至連這種坦率也沒有,他們在孩子接受心理治療之初,尚且表示願意盡一切力量與醫生配合,可是一旦讓他們相信:孩子出現心理症狀,完全是因為他們夫妻的生活方式不妥,導致孩子日益不滿和憤恨成疾,而且長此以往,對孩子心智的成熟沒有任何好處,他們的反應就會非常激烈:“什麼?想讓我們為了他做出改變,而且是徹頭徹尾的改變,真是太可笑了!”這樣,他們就會離開診所,尋找別的心理醫生,而後者可能按照他們的願望,給他們提供毫無痛苦的“捷徑”———毫無效果可言。最後,他們就會對朋友,也對他們自己說:“為了孩子,我們盡了所有的努力。我們為他找了四個心理醫生,但沒有任何幫助。”
人們不僅對別人撒謊,也會對自己撒謊。但良知提醒我們不要撒謊,這使我們感到痛苦。違背良知而自欺欺人,由此產生的謊言不可勝數,最常見、也最具破壞性的情形,出現在父母與孩子的關係上,譬如“我們非常愛自己的孩子”,以及“我的爸爸媽媽很愛我”———也許這是事實,即使不是事實,大多數人也不願承認。在我看來,所謂心理治療,就是“鼓勵說真話的遊戲”。心理醫生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讓病人說出真話。長時間自欺欺人,使人的愧疚積聚,就會導致心理疾病。在誠實的氣氛下,病態的心理才能慢慢恢復。心理醫生必須釋放心靈,對病人開誠佈公。如果治療者不能體驗到病人的痛苦,又有什麼資格要求病人承擔面對現實的痛苦呢?醫生了解自身和他人,才能根據自己的經驗,為別人提供有效的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