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晚他們喝酒回來,一直玩到很晚。煤油燈雖然不夠亮,但他們的心裡都有了家庭特有的溫暖。
說著閒話,不知不覺就提到剛剛發生的事。李茂生匆匆而去,那麼久也沒有回來,還派了一個民兵告訴他們,讓他們自己先回去。要不是柱子照應著,他們還真不知怎麼辦才好了呢。特別是看到李茂生聽到那話興奮的樣子,跟立了什麼大功似的,便想那事對他一定有特別重大的影響。言及此,就又不覺納悶:“抓賊?就這麼個小村,抓的什麼賊?”
天畢竟不早了,而且,柱子今天特別下了通知,由於明天去的地塊較遠,一大早就要出工,他們不敢玩太久,帶著疑問回到各自的房間。
躺在**,毓秀卻一點睡意也沒有。她想起了在二姐家時的那些日子,想到了跟春妮擠在一張**的情景。如今搬到稍稍寬敞的地方來了,卻又有些不捨。說不出為什麼,擠在那張小**的時候,不願意春妮過多地打擾自己,離開了那個小窩,還真有些想春妮了呢。
煤油燈下,她看了一回子書,又仔細打量著巧雲,見巧雲正眯著眼睛,嘴角漾著笑意。她知道,巧雲一樣也沒睡著。果然,就在自己眼瞅著她的時候,巧雲剛巧也睜開眼睛來。
“毓秀姐姐,幹麼拿這種眼神看著我?”巧雲水靈靈的眼睛瞪得溜圓,撲閃了兩下,“不是沒見過女孩子吧?”
“正是呢,”毓秀禁不住要逗她,“難怪春妮說你呢,還真是好看。要是我是男孩子,第一個就迷上了。看來你還真得小心點,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來,小心讓人給惦記上。”
“第一次跟姐姐在一塊呢,就沒好話可說,是不是姐姐讓人惦記過呀?”巧雲笑嘻嘻地支起身子,詭異地盯著毓秀,“說說奇遇讓我也長長見識。”
說了一會玩話,話題不覺就又轉到今兒個晚上來。
“毓秀姐姐,我看這農村裡也一樣好複雜呢,居然還要抓賊什麼的。”
“我也正想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迷霧終於在第二天一大早解開了。
天剛矇矇亮,就聽到遠處傳來吹哨的聲音,這在過去是從來沒有過的。知青們想,大概是今天要早起的緣故吧,所以也就沒太在意,一個個慢吞吞地梳頭洗臉,涮牙漱口。
毓秀和巧雲忙著把飯做好,剛要喊他們三個來吃,就見李有才搖晃著細弱的身子大大咧咧進來,毓秀趕緊給他讓座,他手一擺。“不啦,已經吃過了。從今兒個起,我也得上坡了。柱子哥說得對,只有好好做人,才有女孩子喜歡。”他打眼瞅了瞅巧雲,神祕兮兮地說:“你們大概還不知道昨晚出了件大事吧?那個漢奸的兒子偷公家的稻子被抓了。這個可不興往外傳啊。我是聽二龍說的,他昨晚半宿沒睡,就守在他家門口等他呢。你說怎麼著,正好逮個正著。這不,現在還關押在大隊部呢,聽說今天晚上就開批鬥大會。”見二人沒有反應,就若無其事地在院子裡轉了兩圈,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她們二人說:“今晚有好戲看嘍,今晚有好戲看嘍。”
毓秀和巧雲弄不明白村莊里人物的關係,所以沒敢多說話,這反倒使有才覺得無趣,只好悻悻地走開。
收拾好鐮刀來到村口,外出收割莊稼的村民都已聚齊了,只等車把式楚爺和有根。不一會,拐角處兩輛牛車慢慢悠出來,前面趕車的是有根,後面車上除了楚爺,旁邊還多了一個細瘦的人,走近前,才看清是有才,穿件灰白汗衫,頭上纏著黑裡透白的毛巾,像剛從大牢裡出來的勞改犯。
人們嘻嘻哈哈笑起來。
“有才今天是咋地啦,想跟楚爺學車把式啊?!”一位穿花格子服的年輕媳婦邊往車上跳邊調侃。
有才只是嘿嘿笑,一副羞羞答答的樣子,全不像二流子的風格。
“有才說了,”楚爺一揚鞭,“從今兒個起,要好好做事啦。我這鞭王的大印,也中交出來了。如果有才真的成才,我就把手藝傳給他。這可是他親口答應的哩。”
“有才能學好,看來這世道要變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拍拍有才的肩,懷疑地說。
“是啊是啊,”眾人又都隨聲附和。
“要是有才真的學好了,我張羅著給他說房好媳婦。”還是吃憶苦飯那天逗弄有才的那位中年婦女。
“人家有才才不稀罕你的呢,人家心裡只裝著**。”
“人家**才十八,還是嫩秧子呢。有才怕是賴蛤蟆想吃天鵝肉哩。”
人們一路說著笑話,不覺來到了地頭。這是一片成熟的大豆,枯葉大多已經敗落,簇簇枝條上掛著一串串泛黃的豆角角,細摸,毛絨絨的,有些扎手。
令人奇怪的是,一路上,有才像是變了個人,只是眼瞅著楚爺鞭梢所指,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說來也怪,自從村裡來了幾個知青,特別是那個笑靨如花的林巧雲住到自己的新房後,有才心裡就直打鼓。
“城裡娃就是好啊!”有才想,“面色白淨,說話輕聲細語,哪像村裡這些老孃們,一個個粗吼嚨大嗓子的,跟牲口叫起來差不了多少。只可惜,像自己這號人,連村裡的姑娘都瞧不上,更別說城裡娃了。不過,能常常看看她們的笑模樣心裡也舒坦呢!”
安置下知青的這個夜晚,他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踏實,雞叫頭遍的時候才朦朦朧朧地迷糊了一小會,一大早就忍不住到新房看了看。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那些知青跟自己根本不搭界,可就是忍不住要去親近。
他想學好,甩掉“二流子”這難聽的名字,可又生性懶惰,想到在地裡流大汗就發怵。忽然,楚爺喲喝牲口時那一聲長嘯提醒了他,何不跟楚爺學趕車?這活路既輕鬆又招惹人。他心裡直納罕,任多麼剛烈暴躁的牲口到了楚爺手裡也得服服帖帖,心裡便有些奇。離開新家,他就找到了楚爺,說出自己的想法。沒想到楚爺沒等他把意思說清楚,就爽快地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