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業輕推開門,露出一道光亮,閃出一束灰塵飛舞,光亮與灰塵共同延伸到桌邊穩坐喝茶的男子腳下。
警覺的觀望了一下身後,在這林家主店業務最繁忙的時候,他這個主事人居然溜到後堂——
實在太惹人注目,定要萬般小心。
派了心腹看門,林子業才放心進了屋子,關上門,插上橫槓,然後從懷中淘出一個女人用的荷包,只不過早已沒有了香氣。
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刻,端著茶杯的手迅速摸過荷包,細長的手指靈巧的開啟,抽出一張已經泛黃的紙。
“這就是姚老爺那房小妾的贖身狀,我可是費了很大力氣才搞來的。”
“花費了一個月,確實有點收穫。”
“那當然,您可是不輕易來拜託我什麼啊——”林子業微微一笑,看著眼前的文質彬彬的男子,“大當家的。”
林少偉抬眼一瞧,“用了多少銀子,你直接走賬就是。”
“我為當家人做事,圖的哪裡是銀兩?”林子業說的親熱無比,彷彿前些年的間隙算計根本不曾存在。這便是立於不敗之地的商人之道。
“那你要什麼?”
“呵呵,大當家的,兄弟我只想知道大當家能低下頭來求我是為了什麼——”
林少偉眼珠子一轉,好哇,你總算開口問了,我就怕你不問。
“這個麼——當然是為了若伊。”
“當家的別告訴我是為了取悅我未來四嫂,所以才要查一查她親孃的底細——”
“業弟,有時候心裡知道就好了,不用都說出來。”林少偉欲擒故縱,林子業嘿嘿一笑,“明白,明白。”
“所以,你只查到了若伊的孃親,姚老爺的小妾是青樓女子,一直贍養別院。”
“沒錯,當家的,我奔波一個月,就查到這麼點訊息。”
林少偉和林子業目光相撞,彼此心照不宣。
有人的地方就有祕密,有人的地方就沒有絕對的祕密。
姚家乃為安首富,嫡族庶族加一起也有兩三百人,涉及到子嗣這麼大的問題,怎麼可能一瞞十餘年無人知曉?
林姚兩家的婚約,為何獨獨只出現在林老爺的遺囑裡,還指明非到關鍵時刻不能開啟?
林少偉自打若伊身份曝光之後,就一直在想著這些問題,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答案:
若伊的姚家後人身份,著實可疑。
若伊究竟是不是姚家後人——
姚家究竟有沒有後人——
所謂後人的謊言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
這些林少偉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封遺書的位置,不僅姚斌知道,原先那個林少偉應該也知道。
不僅如此,所謂的“關鍵時刻”,原先的林少偉一定明白是怎麼回事。
若伊很可能是林姚兩家最後時候丟擲的殺手鐗,為了那個“血的盟誓”放出的煙霧彈。
不幸的是,他不是那個林大少,他不知道林姚兩家老爺子的心思,也不知道這背後一切的祕密。
幸運的是,他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包括這個林子業。
“業弟,我執掌姚家生意這麼多年,居然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妻子,姚老爺實在太見外了,所以我不得不好好查查。”
“幾位先人都已經作古,當家的真想查出個什麼也怕很難了。”
“你也是知道的,語嫣她差點混淆了我林家的血脈,韶可她又心中所繫他人,我實在對這些女人不能信任。”林少偉嘆了一口氣,“你這位不明不白出現的四嫂,連她孃親的存在都只有這麼一張破紙能夠證明,我實在……”
“可我也只能幫到這裡了,實在力不從心。”
林少偉深呼吸一口氣,眸子閃爍了幾下,終於說出了主旨句:
那到未必,業弟也知道姚老爺有一件寶貝——興許和若伊的身世有關。
它包在……一個油紙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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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姐,怎麼樣,對你的嫁妝是否還滿意?”蘇曉看著彩雲大包小裹的往馬車上搬東西,一副公事公辦的管家嘴臉,上前問了若伊一句。
“謝謝蘇管家帶我來這裡,若不是來了,我還真不知道我家底這麼殷實。”
“餓死的駱駝比馬大,當年林家趁著姚家敗落的時候低價收了全部的鋪子,算起來,那也是姚小姐您的財產,只是現在是說不清了。”蘇曉繼續**著若伊,“不過,少爺那麼精明,肯定不會忘記這一點的,所以姚小姐的地位,遠比你自己想的高。”
“借蘇管家您的吉言——”
若伊欲言又止,蘇曉追問,“怎麼,姚小姐有事?”
“借一步說話。”
蘇曉本是一臉笑意的,等到了空無一人的姚家後院,聽到若伊沒頭沒尾的一句,“我什麼都聽見了,蘇管家。”,蘇曉整個人都愣住了。
手放鬆的垂著,每一根神經卻都在崩緊。
多想下一秒鐘就掐死她,可是她的身份還沒有水落石出,現在做了她無疑對全域性不利。蘇曉硬著頭皮問:
姚小姐聽見什麼了?
“遊會上,你和潘家大爺的話。”若伊不知深淺的笑著。
“我們說了很多話。”
“其實那琴架是蘇管家動的手腳吧。”若伊死到臨頭依舊腦殘,“我就知道您不是個簡單的管家。”
“姚小姐就和潘大爺一樣空口說白話——”蘇曉溫柔的說著,潛臺詞卻是,自己送上門來找死是麼?
“這不就是你這麼幫我的原因麼?”若伊笑的平靜又癲狂,“我還記得你剛來林家,就算和大夫人那麼熟絡也總要保持距離,怎麼對我獨獨不同了呢?”
蘇曉沒有回答,若伊就當她預設,得寸進尺的說,“您放心,我不會認不清誰是對我有用的人,蘇管家的小祕密我不會說出去的,也請您一如既往的幫我。”
“姚小姐要我怎麼幫?”
“我知道就算我嫁入林家,不生下一兒半女也無法立足,總還會有其他妾侍來替代我的位置。所以,請蘇管家幫幫忙——”
“姚小姐,這閨房之事,我一個管家好像幫不上什麼。”
“我伺候二夫人這麼久,這一點我難道還不知道麼?”若伊笑了笑,“少爺的心在哪裡,蘇管家您是幫不上什麼忙,可是身子在哪裡,您可以動動腦筋。”
“姚小姐,我可以把一個睡死過去的少爺送進您的屋子,可接下來您怎麼辦呢?有些事不是你一個人就能做的——”
“我只說要生下一男半女。”若伊平靜如水的說著,蘇曉一愣,“您不會是想——”
若伊點點頭,“還請蘇管家幫忙。”
“這一招,聽說之前那位三姨太已經用過了。”
“是啊,所以不會有人相信我會愚蠢的再用一次。”若伊笑著說,“就像不會有人想得到,一個仗勢欺人的小丫頭會有什麼威脅的——不是麼——”
蘇曉本是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看來這所謂的**不過是她一廂情願,若伊的段數早已返璞歸真了。
“原來如此。”
蘇曉恍然大悟。
“夫人高竿,我,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
林少偉往家裡走的路上,碰上了若伊的馬車,蘇曉請他上車同行,林少偉不好推脫,只能跟若伊坐上了同一輛馬車。
這個在他心中一向沒有什麼存在感的女人,此刻就在自己半米開外的地方,一如蘇子所說,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不成氣候。
“少爺,前些日子我把姐姐得罪了,姐姐沒說我什麼吧。”
林少偉一皺眉,果然是個天然腦殘。
殊不知,這是比扮豬吃虎更高一個級別的“扮腦殘吃大神”。以最低端的手段、最無賴的姿態、最原始的智商和最明顯的野心來麻醉你,來俘虜你——
林少偉和蘇子這般大神,對腦殘有著天然的悲天憫人情結,比起才藝雙全的餘韶可、深藏不露的老太太和來路不明的兔爺,若伊似乎是個太好對付的敵人——
好對付到,甚至連什麼手段都可以不用。
蘇子只是直來直去的閹割她的話,林少偉只是不加掩飾的採取規避原則。
而若伊只是一點一滴瓦解他們的防線。
“沒。”林少偉少言寡語,若伊又說,“其實姐姐不能生,我來生,生出來也管姐姐叫娘。”
林少偉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如此女子啊,對付她都是在浪費腦細胞。
若伊看著林少偉的表情變化,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
馬車到了大院門口,卻被一輛陌生的馬車給擋住了路。
林少偉下車,一眼就看到了馬車棚子上那明黃色的流蘇,這樣的色彩,莫非是蘇眉?
林少偉也沒有在意若伊的想法,連問一聲也沒有,自己就徑直奔向院子,一進門,卻是看見一院子男女都跪下,一個挺拔的男人背對著他,手中,拿著一個明黃色的卷軸。
……
“少偉,見了大人,還不快跪下?!”老太太頗有些緊張的說,那男人卻走上前扶起老太太,“林老夫人,不要拘禮,我雖是受了皇命而來,卻是私服,不必太招搖。”
此人聲音格外悅耳,只看背影也是個美男子,林少偉正在消化吸收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那男子轉身過來,一看便是武將出身,健康又陽光,讓林少偉想起了女學生常掛在嘴邊的那四個字:
優質偶像。
那劍眉之間環繞的卻是一團和氣,全然沒有宮廷中人的囂張,縱使皇命在手,卻是猶如多年好友一般,拍了拍林少偉的肩膀。
“上次遊會一見,我就知道林兄弟非池中之物,若不是經商有道,為安城令不願放你,我看林兄弟到可以考取功名報效朝廷——”
“大人過獎,林某哪敢以九流商賈之身玷汙皇廷?”
“哪裡,你那位全京城有名的女狀元夫人,她家中不就是常向宮中供應的麼——這次來,其實不為別的,只為了封你們林家為御商。”
“御商?”
“就如蘇家一般,從此要向皇廷供應布匹。”男子說的風輕雲淡,眼神與此刻剛剛進來的蘇曉正好碰撞到一起。
外患我已經開始著手安排——
蘇曉迅速低下頭,“問薛大人好——”
“薛大人?”
林少偉低聲跟了一句,男子哈哈一笑,“在下薛潛,檢察御史,現在專門負責督察御商,林兄弟,這段時間,要打擾貴府了。”
“林府上下榮幸至極。”
林少偉給蘇子遞了一個眼色,然後陪著薛潛入屋,蘇子默默走到蘇曉身邊,看了看那懵懂的若伊,“今天玩的可好?”
“姐姐,我家宅子挺大的,就是舊了,比不上蘇園。”
我家宅子,四個字還真刺耳,蘇子淺淺一笑,“現在都在林府了,什麼姚府還是蘇園的,都不必再提。”
若伊噤聲,彩雲揹著大包小裹的進來,絆了一跤,若伊一副心疼的樣子,“哎呦,那可都是我的寶貝,摔壞了一件你拿命都賠不起!”
蘇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蘇曉也在心中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一個是嘆她太腦殘,一個是嘆她太精明。
若伊一邊故意大聲訓著彩雲,一邊往院子裡去了,蘇子拉住蘇曉的手,“薛大人?”
薛潛尚未自我介紹,蘇曉居然脫口而出他的姓氏,不免讓林少偉蘇子夫婦又是一陣子緊張。方才林少偉那一眼,蘇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穿越難,穿越過去啥都不記得還要裝的二五八萬的,難上加難。
此刻蘇子問的小心翼翼,蘇曉回答的很有些意味。
“是啊,我也沒有想到。”
居然連薛潛也是上面的人,這實在太可怕了。
“薛參將當年一去邊疆,以為不會再見了,沒想到他現在由武轉文,還這麼巧來了為安。”
蘇曉瞧了一眼蘇子,“他走的不是時候,其實老爺一直都想把您許配給他的。”
……
許久不見的姦情殿,您又詐屍還魂危害人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