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嘉樂其實之前想了很多種方式，婉轉一些間接一些的，但想來想去最後的結果也都是一樣的。而且他心裡想著這茬,也裝不下去。
他說的直接，什麼後果他都認了。現在這個時候說出來總比以後強,因為不管家裡再憤怒再反對，總不能不讓他們上學。但如果畢業以後，家裡人真的態度強硬要求他們分開，那方式就太多了。
那天他爸無論如何接受不了這個事情，不敢相信自己那個乖兒子能說出這樣的話。徐媽媽相比之下就平靜了很多,只是神情憔悴一些，媽媽的心是最軟的,徐父一個巴掌下來她就只顧著心疼了。
徐嘉樂在客廳跪了半宿，他爸不原諒他。他知道他讓爸媽傷心了,可這件事情一點別的解決辦法都沒有,爸媽生氣了失望了可以用以後的那麼多年去彌補,但如果沒有李南夜了,還哪有以後的那麼多年,徐嘉樂不能沒有他，一天都不行。
他以為他們會不讓他跟李南夜見面，會把他鎖在家裡，但是並沒有。徐父照常上班，他媽媽上班之前來他的房間看了他一會兒，徐嘉樂抱著她又說了幾聲對不起。
那天徐嘉樂直接去了市裡，去了李南夜家。李南夜看見他的臉，神情一下子就冷了下來，雙眼盯著徐嘉樂腫起來的臉，臉色沉得嚇人。
“哎喲，樂樂你這臉怎麼了？”李媽媽也嚇了一跳，徐嘉樂長得白，又有一點疤痕體，這會兒眼睛下邊和顴骨部位甚至有點發青。
徐嘉樂衝她笑笑，搖頭沒說話。李南夜看著他還有什麼想不透的，沉著臉伸手想摸摸他的臉，手伸出去又放下了。
李媽媽看著他們倆的互動，僵了一下，然後還是心疼得不行去房間找藥，沒找到合適的，就有一瓶管跌打損傷的，臉上的傷也不敢亂用，最後還是煮了兩個雞蛋，用蛋清敷了敷。
房間裡，李南夜捏著徐嘉樂胳膊，看著他的臉，心就像被人狠狠攥著，“怎麼不等我？”
徐嘉樂笑著搖搖頭，“小哥兒我不疼。”
李南夜閉了閉眼，“我疼。”
徐嘉樂從昨晚就一直揪著的心突然就舒展了，有這個人在身邊又有什麼好怕的呢？徐嘉樂蹭過去，討好地笑了笑，“小哥兒你心疼我啦？那你倒是親我啊！”
李南夜睜眼看他，眼睛黑沉沉的，嘴脣在他臉上輕輕碰了一下。
這些家長裡邊徐嘉樂最怕的不是他爸，而且李爸爸。因為他爸再怎麼生氣他終究還是親兒子，但他如果在李家說出來，他要搶的就是人家的兒子。小哥兒從小那麼優秀，這麼好個兒子，讓自己給帶上了歪路。
李爸爸如果氣急了說些什麼，他才是真的受不住。
徐嘉樂本來打算的是像昨晚一樣，吃過晚飯之後他就說出來。但李南夜瞭解他，根本沒給他這個機會。
徐嘉樂昨晚一夜沒睡，那種情況下哪能睡得著。這會兒李南夜抱著他哄了一會兒兒，徐嘉樂有了安全感，漸漸就睡熟了。
李南夜親了親他額頭，關了門，當時李媽媽正在廚房準備晚飯，李南夜過去從身後抱住了她。
這些年李南夜不太愛說話了，但不代表他跟父母關係不好。他們家的關係一直比較和諧，從小他爸媽就慣著他，這麼多年沒打過一下。他跟他媽的關係更好一些，比起母子來其實更像朋友，一直都是。這樣抱著他的時候李南夜突然有些恍惚，已經很多年沒這樣抱過她了，轉眼間這個女人已經只到她肩膀了。
李媽媽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胳膊，“幹嘛啊這是？”
李南夜低下頭，把臉埋在他媽媽肩膀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想跟你說點話。”
李媽媽頓了一下，攥住了他的手，笑了下，“我能不聽嗎？”
李南夜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在身後抱著她。
“我們晚點再說行嗎？讓我先做飯。”李媽媽拍拍他胳膊，臉上的笑越來越撐不住。
李南夜直起身，拿起菜板上的刀，動作流暢而熟練地繼續切菜。
“我可以做飯，你在一邊聽我說，行嗎？”
李媽媽嘆了口氣，想再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放棄了，站到一邊去，看著她兒子動作麻利地做著那些，心裡的滋味還真是說不清，“你想讓我怎麼辦？”
“你不說我可以一直都當作不知道，我不想為難你們。但你跟我說了，我怎麼辦？”
“兒子啊，很多事真的太難了。”
“我知道。”李南夜看著她的眼睛寫滿了誠懇和感激，“我都知道。”
“媽，可能我認識他的時間太久了，”李南夜指了指自己心臟，“他刻在我這裡。”
“我不會讓他從我這裡離開，一天都不行。”
李媽媽抿了抿脣，“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們就是總這樣在一起，產生的一種錯覺。你們應該試著分開一段時間，你多和別人相處試試，或者你發現並不是你現在想的那樣。”
李南夜搖頭，眼神堅定，“沒用的。”
“我空有一個身體，但我的靈魂在他身上，我跟他分不開。媽媽，我們一直都是有默契的，從小你就懂我。那你一定看得出來這不是錯覺。”
李南夜把切好的菜放在盆裡，語氣平穩沉靜，“我照顧他十五年了，這種生活方式已經定型了。甚至現在我已經忘了我自己喜歡什麼，我愛吃什麼，他喜歡的我才會去喜歡，我會吃的都是他愛吃的東西，哪怕他不在我身邊的時候。”
“有些話我從來沒跟人說過，連樂樂都不知道。以前我的感情還是理智的，我還能考慮很多。但現在我越來越沒辦法控制了，就像今天我看見他的臉，燒得我眼睛疼。如果那是別人打的，我會很想殺了那個人。有時候我覺得我是不正常的，甚至是病態的，但我沒辦法控制。如果有一天他說他不想跟著我了，想從我身邊離開，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會把他捆起來困在房間裡，還是直接把他困在我身邊一分鐘都不能離開我的視線。”
李媽媽流下淚來，“你是想讓我心疼死？”
“對不起，”李南夜過去把她眼淚擦了，眼睛直直看著她，“我沒辦法跟他分開。我知道你捨不得我，這事情其實沒有那麼難。樂樂很好的，這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好，跟他在一起你可以完全放心，他的性別是什麼真的沒有那麼重要，對不對？”
李媽媽還能說出什麼呢，沒有任何一個媽媽聽了兒子那番話還能忍心說出別的來，何況她原本也就沒想過阻止他們。
“我爸那邊你幫幫我好不好，這事沒你們想得那麼糟。你們擔心的事情都不會發生，我有能力照顧好我們兩個，儘管他不是女人我也會跟他結婚過一輩子，你們想要孫子我可以去領養。只要讓我們好好在一起，別的都可以。”
“你就是認準了我心軟，”李媽媽瞪了他一眼，擦了擦眼睛，“我不阻止你就算了你還想讓我幫你？”
李南夜抱著她，珍而重之地親了親她的臉，“我這輩子最感激的兩件事，一個是生在我們家裡做你們的兒子，另一個就是遇上了他。”
那天徐嘉樂是在他小哥兒懷裡睡醒的，一覺醒過來天都要黑了。徐嘉樂揉了揉眼睛，小聲問，“小哥兒幾點了？”
李南夜攥著他手在手心裡揉了揉，“快六點了，起來洗洗臉，馬上要吃飯了。”
“我睡了那麼長時間啊？”徐嘉樂打了個呵欠，嘴一張大就扯著了臉上的傷，當時就一抽把嘴閉上了。
李南夜眼神一暗，徐嘉樂嘿嘿一笑，“我餓。”
“嗯，”李南夜摸摸他頭，“那起來吧，吃飯。”
那天李爸爸在外面有應酬，晚飯沒回來吃。徐嘉樂緊張了半天，聽說李爸爸可能很晚才回來心裡鬆了口氣。昨晚他一個人孤軍奮戰，反倒比現在堅強得多。
李爸爸很晚才回來，徐嘉樂吃飽之後李媽媽又給他弄了一大盤水果，他一點沒剩都吃了。吃得多就犯困，沒一會兒他就又迷迷糊糊在沙發上睡過去了。
他睡得並不安穩，心裡惦記著等李爸爸回來他要出櫃的事兒。
李媽媽看著他的眼神很複雜，這麼多年是真的當小兒子一樣看，寵著他比寵自己兒子多。因為徐嘉樂更能撒嬌，哄得人怎麼喜歡他都不嫌多。她是這樣，李南夜他爸更是這樣。
李媽媽看著他睡著了也放不開的眉頭，還有依然腫著的臉，還是心疼更多一些。心裡再不願意他們變成這樣，但又能怨這個孩子什麼呢？他才這麼小。
這事兒徐家看來是不同意的，不然不會捨得打這個寶貝疙瘩。說不定現在心裡是怨他們家的，畢竟從小徐嘉樂就跟李南夜親，他們拐走了人家兒子。
李南夜洗完澡出來見徐嘉樂歪在沙發上睡著了，笑了一下，跟他媽示意了一下，彎腰要抱起他回房間。
徐嘉樂半醒不醒的，見李南夜要抱他嚇了一大跳，李媽媽還在旁邊呢，小哥兒瘋了？
“啊，小哥兒我腳不疼了已經！”徐嘉樂一下就精神了，也不困了，推推李南夜肩膀，衝他眨眼睛，“我自己走就行了！”
李南夜也沒說什麼，把他放下了，徐嘉樂衝著李媽媽笑，“我一吃飽就困得不行了。”
“困了去睡吧，”李媽媽笑笑，“小豬一隻！”
徐嘉樂搖頭，“我等會兒再睡。”
李南夜擦完頭髮，毛巾搭在肩膀上，拍了他一下，“回屋睡覺。”
徐嘉樂本來不想去睡的，看了看李南夜，還是點點頭，“那我去睡了，李媽媽晚安。”
“晚安。”
徐嘉樂簡單洗漱了一下，困著也就沒再洗澡，回屋之後自動鑽進李南夜懷裡，李南夜拍拍他後背，輕聲說，“樂樂，先不用急著跟我爸說。”
“為啥？”
“我下午跟我媽說了，”李南夜聲音挺平靜的，“她會幫我們的。”
徐嘉樂聽完可就沒辦法那麼平靜了，驚的直接坐起來，瞪著眼睛，“什麼時候說的？！我怎麼不知道啊？？”
“就你睡覺的時候，”李南夜下地關了燈，回來繼續抱著他，“不用害怕，他們能理解。”
“那李媽媽怎麼說？！”徐嘉樂簡直不敢相信，晚上吃飯的時候李媽媽一直都挺正常的，完全看不出來啊！
“她沒說什麼，別擔心。”
“我天啊，這太突然了，我根本沒看出來！小哥兒你怎麼不提前跟我說啊？”徐嘉樂還有些適應不了，絮絮叨叨的，“你應該提前告訴我的。”
李南夜眼神暗了暗，“你也沒提前跟我說。”
徐嘉樂頓時就不敢再說什麼了，消停了。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李媽媽有沒有怪我們，她一定傷心了吧？”
“沒有，你不用把我們的事兒想得那麼嚴重，”李南夜親了親他，“我們在一起沒有那麼糟糕。”
“但是我畢竟不是姑娘啊！”
李南夜眼神熱熱的，“你是什麼我都愛。”
徐嘉樂心裡感動，“我也是。”
睡前徐嘉樂默默在心裡想這個問題，如果他是個女孩兒的話估計他們倆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小哥兒依然是小哥兒，從小保護他帶他玩。只是不能睡在一起了，除此之外都是一樣的。
但他又想了想，如果李南夜是女孩兒的話，那小哥兒就成了小姐。如果她也這樣從小保護他把他護在身後的話，那妥妥的是個女漢子啊……但他們如果不是這種相處方式了，那就少了很多感動和依賴。難道讓一個小姑娘把好吃的都留下來給自己吃嗎……
所以徐嘉樂得了個結論，他剛才說謊了。小哥兒說無論自己的性別是什麼他都愛，徐嘉樂說他也是。但他現在覺得似乎不是這樣的……
那晚李媽媽不辱使命，動之情曉之理，幾句話硬是把半醉的李爸爸給嚇精神了。
“你說啥？？”李爸爸酒都醒了，看著自己老婆，向來精明的他也難得的呆住了。
“就是這麼回事兒，”李媽媽很淡定，示意他小點聲，“他們倆都好了這麼多年了，咱們也習慣了，你就當他們以後也一直這麼好，好得都找不著媳婦兒了。”
“不是，我沒太聽明白，”李爸爸喝了口水，想把心裡的波濤駭浪往下壓壓，“你再說一遍？？”
“就是他們倆好了，不是哥倆這種好，是處物件那種好。”李媽媽心裡也不好受，嘆了口氣，“你那個朋友，姓秦的那個，他不也是嗎？你也不是沒見過這事兒，不用我多給你解釋了吧？”
“秦明？？”李爸爸把杯子放床頭，手不穩弄灑了一些，“你說他們是同性——”
“別說！”李媽媽把話截斷了，沒讓他說出口，“別那麼說我兒子，他倆不是！”
李爸爸一時之間難以從震驚中回過神兒來，過了很久才找到自己聲音，“……這他媽不是胡鬧嗎！！！”
李媽媽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也接受不了。但我希望咱們都能理智點，別第一反應就是攔著他們，阻止他們。”
“我不阻止他們我還能怎麼的啊？！咱還能就讓他倆這麼的？？？”
“今天兒子跟我說了不少，但凡他們還有一點能拆散的可能，我都不會勸著你。”李媽媽紅了眼睛，“他們這麼多年了，不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看他倆那種生活方式，你覺得是你能拆得散還是我能？”
李媽媽握著他的手，“樂樂今天來的時候臉腫的老高，估計是在家裡也說了，建東脾氣那麼疼兒子的都給打了。倆孩子這是鐵了心要說出來，他們倆也瞞了好幾年，夠辛苦了……”
李爸爸皺了眉，“建東打孩子了？”
“嗯，”李媽媽點點頭，“臉都青了，他膽子小，心裡一直惦記這事兒，今天一直要等你回來，睡覺都不安穩。”
李爸爸頓了一下，半天都想不出來能說什麼。
“咱兒子今天跟我說，他這一生最慶幸的兩件事，一是生在咱們家給咱倆當兒子，二是遇見樂樂。”李媽媽看著他，握著丈夫的手，“他倆肯定是分不開的，以後在一塊太難了，所有人都恨不得踩一腳攔一下。咱能不能別難為他們了……”
“他們倆都有出息，從來沒用咱們操過心。樂樂本來就比別的孩子早上學，高二那年那麼辛苦要跟著高考為的是什麼啊？別的孩子上大學都想著怎麼玩呢，你看他們倆，咱兒子那麼急著做生意賺錢，你不心疼他？”
李媽媽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就因為他們倆在一塊，所以比別人都更努力一些。不瞞你說，我早就知道他們這樣，但我能怎麼辦？我能鬧的兩家都知道了，強行拆開他倆不讓他們在一起？在家裡拆得開，在學校呢？”
李爸爸最看不了自己老婆哭，結婚這麼多年了倆人基本沒吵過架，這會兒一邊皺著眉一邊給她擦眼淚，“你看你哭什麼啊？我這不沒說什麼嗎？你總得讓我想想。”
“以後會有那麼多人看不慣他們，受排擠受委屈，但那畢竟是外人。倆孩子最親近的也就兩家人，要是連咱們都想方設法的拆散他們，你說孩子是不是太可憐了。”
“他倆拆不散，就算真拆開了，再找別人就真能比他倆在一塊好？”李媽媽壓抑了一天，這會兒說著說著就有些控制不住了，眼淚止不住往下流，“多理解一點吧，別讓孩子寒了心……”
李媽媽這一句一句的，當爸的心裡聽見這些也痠疼痠疼的，再加上她一直哭，李爸爸也不去想那些了，小聲哄著，“你快別哭了行不行？都給我哭懵了，我也沒說要拆散他們，別哭了，你說怎麼的就怎麼的，我不吱聲還不行？”
李媽媽抹了抹眼淚，“我這不是心裡難受嗎！”
“我也難受，要不我也哭一通？快別哭了，我最看不了你哭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心疼兒子我知道，我啥也不說了行不行？回頭見了建東我說說他，打兒子幹啥啊？打能解決什麼問題？！”
“你還說建東，人還願不願意跟你說話啊？”李媽媽想起來也是挺愁的，“你兒子比人兒子大兩歲，樂樂什麼都聽他的，倆孩子誰拐帶的誰還用問？人家心裡還能不記恨咱們？”
“不能，建東兩口子不是不開事兒的人，建東也就是氣頭上，他最慣兒子。咱們都想通了他倆也沒啥想不通的，過段時間就好了。”
李媽媽挑著眼睛看他，“你想通了？”
“我還敢不通嗎？！”李爸爸下地拿紙巾過來，“讓你這麼一哭我還敢說啥？你說說你啊，我啥也沒說呢你上來就開始哭，哭得我心裡這個難受，趕緊擦擦！多大歲數了啊說哭就哭！”
“我多大歲數了？”李媽媽終於有了笑模樣，瞪他，“哎你說說我多大歲數了？嫌我老啊？”
“沒有沒有，你別歪我話！快擦擦臉，最害怕你！”
“我告訴你，明早起來見了孩子別拉著臉，該什麼樣還什麼樣！別到時候弄的不尷不尬的，回頭樂樂再不敢上咱們家來了！”
“是是，你說咋的就咋的！”
“睡覺！”
“行行，睡覺睡覺……”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