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德八十年九月初二,夜,昭國皇宮西城門駛入了幾架不起眼的馬車.
馬車安靜的駛向了一處偏僻的宮殿,殿中空無一人,但卻早已收拾的乾乾淨淨,似乎就等著什麼人住進來一般。
程鵬直到從馬車中下來都有些不敢相信,他知道蘇澄一定身份特殊,知道她一定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但卻從未想到她會和這皇宮有關,直到昨日和他們匯合時才從她那裡知道了過往種種,也徹底瞭解了她的身份,明白了為什麼蓉兒和那叫做平安的孩子會慘死在南陽。
蘇澄給過他機會,讓他在進宮前做最後的選擇。
她說暗害蓉兒的凶手一定就在這宮中,他若想報仇就隨她進去,若不想便就此離開。
程鵬當時有些無奈,這個女子總是這般,心中明明對一切都已瞭然,卻堅持要他一個明確的態度。
仇人近在眼前,他怎麼可能會選擇離開,又或許她只是讓他明白,一旦踏出這一步便再無迴旋的餘地,他要為今後可能面對的一切做好準備。
那麼,既然他是蓉兒的夫君,既然他早已認她為主,此生此世,無論是報仇還是報恩,他便都追隨在她身側吧。
劉錚將他們一行人安排好後便準備離去,離開前卻被蘇澄叫住。
“唐姑娘還有什麼吩咐?”他開口問道。
她手中抱著一個小小的罈子,輕聲開口:“麻煩帶我去趟宗廟,我想見見靜妃娘娘。”
劉錚微怔:“這……”
“沒事,回頭任一怪罪下來的話你便說是我讓你帶我去的。”
他還是有些猶豫,但看了看她手中瓷壇便也明白了些,最終還是將她帶了過去。
平安因為在出生時便被傳出死訊,所以被認為和死胎沒有區別,雖然任一將他的死訊公告天下時說的是皇子任安,但按照宮中的規矩,他還是連個牌位也沒有。
蘇澄將他的骨灰放在了靜妃的牌位旁,之後回到大殿中央的位置跪了下去.
“娘娘,蘇澄把平安帶回來了,抱歉,沒能按你的心意那般讓他平安長大……
娘娘怪我吧,是該怪我的,平安喊了我三年孃親,我卻沒能盡到一個做孃親的責。
蘇澄有錯,蘇澄不僅害了平安還害了蓉兒,讓兩個跟娘娘最為親近的人慘死於烈火之中。
蘇澄不敢忘記,不敢忘記他們死時的情景,不敢忘記蓉兒臨終的囑託。
所以我回來了,回來完成蓉兒的遺願,完成自己的誓言:殺我兒者,我必滅他九族。”
她說完後對著牌位叩了叩首,之後卻並沒有離開,而是就這麼默默的跪著那裡,跪了一整晚都沒有起來。
任一知道她夜半進宮是不想讓太多人立刻知道她回宮的訊息,她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他雖然很想前去迎她,但最終卻還是留在了寢殿裡。
可宗廟傳來的訊息一直沒變,她始終在那裡跪著,跪了兩個時辰還未起來。
剋制不住的他終於還是趕在上朝之前去了一趟,看著那熟悉的背影沒由來的覺得有些心酸。
“起來吧。”他走到她身邊沉聲說道。
蘇澄稍稍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平安的骨灰罈子:“我把平安帶回來了。”
“……恩。”
“抱歉,任一。”
“不是你的錯。”
“……你知道嗎,平安會喊爹了,可惜沒能讓你聽見……”
“……扉兒……”
“讓我跪一會兒吧,你就當我是圖個心安,我再跪一會兒就起來。”她輕聲打斷。
任一以為她在哭,低頭看去卻見她並未流淚,她只是跪在那裡,看著靜妃趙欣兒的牌位和平安的骨灰,默默地跪著,不言不語。
他不知道如何勸解,只能默默地守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那骨灰罈出神。
他即便是現在見到這小小的罈子心中也是難言的悲慼,親眼見到孩子死狀的她又該是如何悲痛……
“皇上,該上朝了。”
眼看時辰將近,候在殿外的程平不得不提醒了一聲。
蘇澄回頭看了看漸漸亮起的天色,終究是站了起來。
早已麻木的腿腳讓她身形搖晃了幾下,任一趕忙扶住,待她捶了捶膝蓋稍稍緩過勁兒後才鬆開。
“行了,你上朝去吧,我這就回去了。”
“……你……不要瞎想……平安他……”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人嘛,總要活在當下,沉浸在過去的痛苦中沒有任何意義。放心吧,我沒事兒,就是想來看看娘娘。”
“……那就好,我讓劉錚送你回去,還從來時的那條路走,不會被人發現的。”
“好,多謝。對了,這兩天宮中可能會出點兒亂子,提前跟你打聲招呼。”
“知道了,速戰速決,你自己小心。”
“恩。”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上朝去了,蘇澄也拖著仍舊有些痠麻的腿腳和劉錚回到了來時的那個宮殿,兩天之後才再度從那殿中走了出來。
就在她悶在殿中的這兩天,宮中傳出了鬧鬼之說,一個渾身焦黑的女鬼懷抱一個燒焦的襁褓在宮中四處遊走,逢人便喊自己死的冤枉。
宮中眾人嚇得不輕,一個太監更是被嚇得當場就尿了褲子,指著自己身旁的人便說“火是他放的火是他放的”。
被他指著的那太監也嚇傻了,抬手又指了回去:“是他拿花瓶砸你的,你看清楚啊……”
這兩人隔日便溺斃於太液池中,宮中鬧鬼事件也暫時平息了下來。
但這一大一小兩隻厲鬼雖未再出現,可有些人的心卻慌亂了起來,惶惶不可終日,總怕這厲鬼什麼時候會再度出現,尋到自己的殿宇中來。
趙淑華終日忐忑的同時,九華殿中也不是完全平靜。
芸香一邊給孟楚玲研墨一邊魂不守舍的看著窗外:“娘娘……你說那厲鬼……會不會真是來報仇的啊?”
孟楚玲從容的寫著字,絲毫不為所動:“即便是報仇也報不到咱們頭上,你怕什麼。”
“可是……”
“沒有可是,這鬼早把仇報完的好,等她報完了……”
她的話鋒戛然而止,並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幾年了?
她總想著他報了殺子之仇後便會立她為後了,結果這麼久過去卻遲遲沒有動靜。他應該早已掌握了證據才是,卻不知為何一直沒有動手……
不過好在此時終於有動靜了,鬧鬼也罷,溺斃也罷,總之,等這一切結束,他身邊的位置,便終於是她的了……
…………………………
蘇澄所在的宮殿中,程鵬緩步走上前來:“小姐,已經徹查過了,出宮時間和蓉兒平安兩人出事的時間相吻合的確實只有那兩人,再無旁人了。”
“……好,那兩人的原籍和住址可查出來了?”
“查出來了,劉錚剛剛已經送來了。”他說著遞了兩張紙箋過去。
那兩個小太監無論是被嚇傻之時還是後來被她派去的人逼問之時都沒有吐露出半句與幕後主使有關的事情,顯然是心中存有顧慮。
蘇澄默默看了那兩張信箋一眼,稍稍猶豫後終是放到了一旁,但手才剛要鬆開卻又想起了平安和蓉兒死時的模樣,最終狠了狠心:“讓曹伯伯安排下去,這兩家半個月內定要起一場大火,至於家中之人……能不能逃出來且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吧。”
“是。”
程鵬知道,她終究還是於心不忍。
這兩人雖是直接動手之人,但卻不是幕後主使,她即便心中再恨也還是個女子,還是有柔軟的一面。
不過……他卻不同,他是個男人,更是蓉兒的夫君,她做不了的決斷,他卻可以。
之後半月間,這兩人家中均起了一場大火,家中親眷上至八旬老母下至襁褓嬰兒無一人逃脫。
程鵬並沒有向曹鐵成隱瞞自己的想法,曹鐵成也並未猶豫就按他所說的做了。
原因很簡單,當初若不是他家小姐正好有事外出的話說不定就也死於那場大火之中了,單是這一點那兩人就罪無可恕。
更何況斬草除根才能以絕後患,他不會讓這兩家中存活任何一人將來威脅到自家小姐,所以他和程鵬一樣,下得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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