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澄醒來時房中光線昏暗,她正躺在自己的**,眼睛可能是因為哭久了而有點兒腫,感覺有些睜不開。
任一正坐在床邊看著她,見她醒來稍稍動了動身,輕聲開口:“醒了?”
她有些不明所以,坐起身看了看周圍。
“你中午……就那樣哭著躺在地上睡著了,我來的時候把你抱回**的。”
他見她有些莫名,解釋了一句。
她點了點頭,卻不知該說什麼,就這樣坐在那裡垂首不語。
“餓不餓?起來吃點兒東西吧。”
他說著便起身往桌邊走去,想去點燈將食盒中的吃食取出來。
一隻素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手的主人仍舊那樣低著頭,在昏暗的光線中看不清臉上神情。
“任一,別對我這麼好……求你了,別對我這麼好……我受不了,更回報不了……”
她的聲音似乎又有些哽咽,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
“……飯總是要吃的,我讓人做了你最愛吃的……”
“為什麼?為什麼啊!”
她聲音陡然高了幾分,轉過頭看著他在晦暗的陰影中有些模糊的面孔:“你身邊的女人那麼多,也不乏真心喜歡你的,為什麼就一定要是我?為什麼非要是我?你換個人不行嗎?換個人喜歡不行嗎?就當我求你了行不行!”
原本已經轉過身的人沉默半晌,終究又緩緩轉了回來。輕輕坐回了床邊:“橙子,你聽我說過我母后對吧?那你可知……為什麼我不願提起我父皇?”
蘇澄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忽然說起這個,怔怔的搖了搖頭。
任一輕聲一笑。臉上神情看的不甚清楚,但她知道那絕不是開心的笑意。
“天下人都道他是一代仁君,勤政愛民體恤百姓,對臣子以及後宮妃嬪也是平易近人和藹可親。
他輕易從不處罰別人,即便懲處也不會下狠手,大多給人留一條活路。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父皇。我卻自幼就不喜歡他……
他待我其實是極好的,無論我做了什麼他都不責罰我,宮中最好的東西向來都是緊著最好的給我拿來。有的甚至連先皇太后沒去世時她的嫡子,也就是我二哥任鑫沒有的東西我也有。
可即便是這樣我也跟他親近不起來,也可能曾經親近過,但我沒印象了。因為。在我現在的記憶力。對他的印象從一開始……就是他和母后的那次爭吵……
其實……也不算是爭吵,不過是母后自己一個人在聲嘶力竭的指責吶喊,他默默地在一旁聽著而已……
母后那天飲了酒,鬱鬱寡歡的樣子,這時候父皇來了,本是想把她手中酒杯拿過去,卻被她一把推開。
她問他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怎麼不去陪他的新歡。來她這個舊人的宮裡做什麼?
父皇不說話,這卻更加惹惱了她。她開始源源不斷的說著一些話,很多很多,零碎的,卻被當時躲在一旁的我記住了……
她哭著說他原本答應了今生只娶她一人,此生此世只愛她,絕不與人分享,結果卻一個又一個的納妃。
起初幾年她沒能誕育子嗣,旁人都道她無法生育便也罷了,她容忍了,哪怕皇后之位也給了別人。
可後來她有了子嗣,有了我,他卻還是納了新妃,而且還是在宮外懷了身孕後直接帶回來的……
她說父皇是個騙子,騙了她的人她的心卻又不能給她她想要的……
父皇任她怎麼罵也不還嘴,只是默默的聽著。後來她罵累了,藉著酒勁兒趴在桌邊睡著了,父皇把她抱回**躺著,在她身邊守了很久才走……
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我母后既然嫁給了皇室嫁給了帝王又怎麼能奢望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感情?”
蘇澄搖了搖頭,並不覺得奇怪的樣子,她生在二十一世紀,本就覺得感情理當如此。
任一微微一笑,伸手將她耳側滑落的一縷碎髮理了回去:“是了,你本也喜歡這樣的感情,自然不覺得奇怪。不過……在旁人眼裡就不是如此了……我母后這樣的想法也就只能私下裡說給父皇聽聽罷了,在人前卻也是不能說的,不然就是善妒,不顧及皇室血脈的延續,不配嫁與皇族……
她的那些指責聽上去像是記恨他當初答應她的事沒有做到,像是怪他對感情不夠專一,但我卻知道……其實並不是這樣……
母后當初既然同意了父皇納妃,即便心中不悅,卻也是真的接受了的,畢竟她那幾年沒有誕育子嗣是事實。
但是……新妃入宮後……後宮便不太平了……父皇對母后的寵愛天下皆知,那些新妃哪裡能容忍她這樣獨享皇寵,於是……勾結暗害,打壓欺凌,一向不愛與人爭鬥的母后被迫捲入其中。
她雖有心躲避不想和那些人糾纏,但這哪裡是她想躲就能躲的開的……我後來從旁人那裡聽說了一些,即便那時聽來猶覺心寒,更何況是當時真正處於漩渦中心的她……
聽伺候母后的老嬤嬤說,母后本是一直隱忍,無論受了什麼冤枉什麼委屈也不吭聲,不想讓父皇夾在中間為難。可是……從她懷了我之後……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
母后曾經只是備受父皇的寵愛都如此遭人嫉恨,誕育皇子自然更是成
為眾矢之的。
她千般防備萬般小心,卻仍是架不住那些蛇蠍心腸的妃嬪的暗害,幾次險些沒能保住我……
後來幾經生死好不容易將我生了下來,她的身體卻是從此落下了病根兒。常年纏綿於病榻,動輒便是疾病纏身,哪怕父皇傾盡宮中所有太醫之力也難以根治。
而那些陷害卻並沒有因此結束。反而變本加厲的指向了她,自然……也是指向了我,我這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孩子……
母后為了保護我,終究是開始周旋於各種陰謀詭計之中,再不像從前那般任人欺凌。
嬤嬤說她那些年過的很苦,即便是生下了我之後日子看上去過得漸漸好了,心中的苦卻也是隻增不減的。
母后從未跟我說過這些。她只是每天對我笑著,問我小一想吃什麼想要什麼?母后都做給你拿給你……
我很長一段時間根本就不知道她過的其實是不開心的,還以為她就如看上去那般歡喜……
當我漸漸明白的時候。當我漸漸察覺出事情其實和我看到的不一樣的時候,我開始記恨父皇……恨他為什麼要納那麼多妃子,恨他答應母后的事情為什麼不做到,恨他既然做不到又為什麼要答應。
我知道。母后跟他爭吵。其實並不是怪他納妃,她怪的是他心慈手軟,怪她不能將我和她妥善的保護起來,害得她一個女子不得不奮力保護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不得不手染鮮血去做那些她原本不願做的事情。
父皇博了個仁君的名號,卻連自己的妻兒都保護不好,我一想到母后的辛苦全是因為他,就無論如何也跟他親近不起來。這也是為什麼當我確定要走上帝王之路之後就以苛刻嚴厲的手段處理事務的原因。
我討厭那些臣子,討厭那些因為父皇仁慈就任意妄為的人。他們以我母后不能誕育子嗣為名強迫父皇一再納妃,可事後卻查明……根本就是有人有意為之!
有人在母后初入宮那幾年一直偷偷給她用藥不讓她有孕!要不是因為知道父皇無比寵愛她,怕用藥用的狠了被人察覺激起父皇殺心的話,這世上根本就不會有我!
我怪父皇,怪他為什麼那麼心慈手軟!若不是因為他,母后就不至如此!若不是因為他,母后就可以真的像笑的那麼開心!
更可惡的是……即便查明瞭真相他卻仍舊沒將那幾個幕後之人處死而只是發配邊疆!他明明該殺了他們的!他該把他們千刀萬剮碎屍萬段才對!他應該……”
“任一……”
他聲音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蘇澄有些害怕,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喚了他一聲。
這一聲呼喚將他拉回到現實之中,他平復了一下情緒,眼含歉意的看了她一眼:“抱歉,嚇著你了。”
她搖搖頭,縮回自己的手,聽他繼續說下去。
“我本來以為母后也該恨他的……可後來,父皇駕崩,讓我怎麼也沒想到的是……母后竟隨著他一起去了,一日也沒多留……我不明白……父皇違背了他們的誓言,害她過得那麼辛苦,她為什麼還要這樣……我到現在仍是沒有想通,可是人都已經走了,想不想通又有什麼區別呢……
因為他們的事,我對感情這種東西一直很排斥,覺得那是讓人傷心難過的東西,不要也罷。我不允許自己去喜歡別人,不允許自己動心,想著這樣就不會辜負別人也不會辜負自己……
可是……我卻遇見了你,橙子。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就這麼莫名其妙的喜歡了,控制不住的和你越走越近,心裡像是認準了似的,不斷地告訴自己,就是你了,此生如果真要和什麼人一起共度餘生的話,那一定就是你了。
我想立你為妃,但不想勉強你,就一天天的接近你,希望等你也喜歡我的時候,等我們兩情相悅的時候,順順當當的在一起。結果沒想到……一切都是我自以為是……你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意,只把我當成朋友,而且……還和任奕走到了一起……
我不認輸,覺得只要努力一定還可以挽回,覺得一定是之前我沒說明白所以你才沒有察覺我的心意,現在既然你明白了那我就還有機會……
你那時候為了躲避和我親近說如果我沒有別的妃嬪便和我在一起,我明知道是哄騙我的,卻還是放在了心上。因為我看得出來,你是真的和我母后一樣,不願和別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我私下裡想著,雖然你現在不喜歡我,但不代表以後不會喜歡,若那時你真的來到了我身邊,我是絕不會讓你受我母后那樣的苦的,所以我開始清理後宮,不再納妃,以前納的也尋得機會逐一廢黜,只為能給你一片清靜之地……
只是沒想到……你竟是個傻子……和我一樣的傻子……認準了就是一根筋,說什麼也拉不回來……我認準了你,而你……認準了任奕……
我那麼努力,卻連半分回報也沒得到,漸漸覺得感情之事竟比那些國事還要累人……
其實我也想過要放棄,想著把你放下了就不用這麼累了,我甚至幾次都覺得下一刻就可以不喜歡你了,可這一刻卻過得如此漫長,彷彿經年累世都不會過去……”
他說到這兒終於停了下來,在愈發昏暗的光線中默默地看著她。坐在**的人許久沒有動彈,就那樣靜靜地稍稍仰頭看著他,臉上不知何時掛上了一抹淚痕。
“好好的怎麼哭了……”他伸手輕撫她的面頰,將那淚珠輕輕拭去。
哭聲卻忽然高了幾分:“你故意的,你
就是想讓我哭……”
任一無奈的笑了笑:“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不哭了好不好?”
“不好!你不許喜歡我了,不許喜歡我!不許不許不許!”
她胡攪蠻纏的撒潑耍賴,任一溫柔的神情中又帶著幾分傷痛:“十年,以十年為期,等到我們認識十年的時候,你若還是不喜歡我,我就也不喜歡你了,好不好?眼看著也快了,就讓我再喜歡一些時候吧……”
他說完也不等她回答,起身點亮房中燭火:“快,先來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哭。”
坐在**的人仍是剛剛那個姿勢,垂首看著錦被上的花紋,口中極輕的吐出兩個字:“騙子。”
任一微怔,脣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的確是騙子,即便是過了這個十年,下一個十年……他還是控制不住的會喜歡她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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