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是君歸期是相離
一瞬間有一種蒼涼之感,幾月不見,他的臉更是蒼白了,眼中帶著一些無措和感傷。我低下眼,不知如何反應。
雪落在他暗紅的衣裳,暈成一朵朵美麗的花。
我微微低身,“公子回來了。”
聲音低低地,帶著不可知的顫抖,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原來會如此波動。從來都是如此,他的一言一語都讓我所有的思緒停滯,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我的心懷。
所謂的忘記,不過是避開他,小心翼翼不去掛念他,告訴自己,這個人已經是過去。
當一切擺在我眼前的時候,一切變得支離破碎,自己所說的一切變得是那麼沒有底氣。
“我想你。”輕輕地一句話扣在我心懷,竟是不自覺落下了淚水。我寧願他說千萬句,也不願他用這一句簡短的話表達他的所有掛念,這一句,勝過千萬句甜言蜜語。
他走近我身旁,將手伸到我眼前攤開。乳白色的石頭,斑駁的石紋,幾不可見的兩道裂痕。
心,不停地顫抖,就像做了許久的夢突然成真了一樣,那種感覺就像生命缺憾的部分回來一樣。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接過,指尖有冰涼的觸感,我笑著,淚水滑過臉頰,他伸手拭去。我只愣愣抬頭看著他,許久,輕聲開口:“這些日子來,你就是為了找這個嗎?你傻啊!為什麼要這麼傻!”
“沒關係。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幫你得到。”他輕輕地靠近我,想要抱抱我,手卻停在了半空。
空氣中瀰漫著我所迷戀的檀香味,我伸出手,輕輕將他的手拉過,便在一瞬間他整個人倒在我的身上,我一下便慌了。手上漸漸傳來溼滑的觸感,我伸出手,只見一片猩紅。
我這輩子最痛恨的便是暗紅色,隱藏在這暗紅下頭的悲傷從來不被知曉,從來都是默默地承受,我不願你們自己承受,不願你們自己揹負……
“太醫,給我找太醫!”我喊著,關秦匆匆往外跑著,我將他扶進門,將他放在**,他的眉緊緊地皺著,嘴裡喃喃地念著什麼。我撫上上前聽了一會,他只重複著四個字:“山月,無悔。”
我怔怔地望著他,低下身,靠在他的耳旁,輕聲說道:“對,從來無悔。”嘴角輕輕勾起,我把手搭在他的額上,他的呼吸漸漸變得沉穩,緊抿的嘴角也微微翹起。
彷彿回到我們的初識,微微地牽掛,不知不覺的悸動,歲月流逝,如今已是五年時光,一切不過是轉眼間罷了。
“還記得和你說過,要和你生一個孩子嗎?你說我們會有很多很多的孩子,現在想來,當初是如何美好。你說你這一受傷,一切會不會回到過往,我可不可以和你回到從前,回到那個蒲公英開的時節……”
眼中漸漸浮現水霧,朦朧間又看到他站在蒲公英盛開間,微微地對著我笑。
太醫診斷過後只說是背部受了刀傷,我執意要自己為他包紮,太醫看著我的眼光有些奇怪,我沒有多說什麼,如果可以,我們回到從前。
我讓他們都退了下去,還和從前一樣,脫下他的上衣,他的身上多了許多傷痕,細小的嫩紅色的傷痕,這一些終有一日會消散的,只是心中的傷口,怕是一輩子都無法去除。他寧願扛下這一切苦難,也不願讓我受到傷害。
挑出碎布,清理傷口,上藥,包紮。這一系列的動作彷彿與生俱來般,途中他醒了過來,只靜靜地看著我,眼睛漸漸浮現出了赤紅,不消半刻他又昏了過去。直到包紮好站起來時我才知道他的手一直緊緊地抓著我的袖子。
關係則亂,我竟是沒有發現!
我低下身,微微在他耳旁說道:“乖,我整理一下東西,很快便回來了。”和想象中的不同,他並沒有放手,心中微微發笑,這些話本里的情節如何才算得上真,我怎麼就傻傻地信了!
搖搖頭將他的手扯開,低眼竟發現他的眼角滑落淚水。
木二曾說我在睡夢中落淚,淮南和我是一樣的人,我們都是將所有藏在心中的人。他承受著太多的事,天之驕子卻揹負著許多,不願被利用卻時刻都在被利用。他心中的苦痛,怕也只有在夢中才得以解脫。
“山月……”喃喃的一句話,我看見他的嘴角扯開一個我從未見到過的弧度,這種笑,是發自心底的,我從未見過的。一時竟是看得痴了。
夢中的我有什麼值得你高興的嗎?淮南,我都如此對待你了,為何你還這麼執著。我是個自私的人,為了活命,我連你都捨得,你卻為我不顧性命,對我越好,我便覺得自己越是不堪。
山月,不值得……
“公主,少主他……”見我捧著一盆血水出去,關秦的關心顯露無遺,我將藥箱遞給太醫,讓他退下後方才對著關秦說沒事。他深深地出了一口氣。
我只笑著看他,他讓我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撓著頭問我為何。
“他到底有什麼好,他從來都不在乎你們不是嗎?”說這些話之時我有些恍惚,是在問他也是在問自己。大約關秦也看得出我的茫然,微微地反問我:“那公主呢?少主有什麼好,值得您不停地牽掛記念?”
我茫然地搖搖頭,攤開掌心,乳白色的石塊,斑駁的石紋,破碎的裂痕。這一切,我都不曾有過答案。心臟所在之處清晰地跳動著,像一團火一樣炙烤著,讓我焦躁不安。
剛要轉身進去便見逸雲匆匆趕來,連早朝的服飾也沒來得及換。我低身才要問安,他擺擺手,急切地詢問淮南的傷勢,我看著他焦急的模樣還真是好笑,淮南是他的壓箱寶,他自是要關心他的安危。
“皇上放心,他不會死。我想皇上關心的不止是這些吧。軍報很快便會到的,他既然回來了,便沒有失敗的緣由。他從來都不會讓人失望的。若是要看望,如今怕是不方便,只請皇上過幾日再來。”不知為何,心中有股無名火,對著逸雲也沒什麼好氣。
他倒是沒有計較,反而笑著開口:“公主這是護夫心切,我這還什麼都沒說便是這模樣,我也不打擾你們,既是無事便好。等那日我再過來看他,讓他好好養著。”
我只謝恩,逸雲來得匆忙,去的時候卻是慢悠悠,我只怕他來個一步三回頭。幸好他除了殿門便徑直離開了,我看了關秦一眼說道:“今日誰來都不見,特別是皇后,告訴她我不舒服歇下了。”
看著剛才太醫的模樣怕是要有誤會,剛才算是衝昏頭腦,如今清醒過來還真是一大堆麻煩事。名義上我還是個黃花閨女,這樣明目張膽看了一個男子的軀體,這還真不知道怎麼收拾!
輕嘆一聲走了回去,一抬頭竟是對上一雙赤紅的眼。他斜靠在**,只緊緊地盯著我,也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口。一瞬間腦中閃過無數的話語,竟是未料開頭只一句:“你……”
過後便無言了。有什麼東西橫生生地隔在我們之間,我看著他,彼此像在一條跨不過的河的兩岸。前頭的感動與此時的寂默成了最明顯的對比。
“我……”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欲言又止。我疑惑地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我想抱抱你……可以嗎?”
我聽著他略帶祈求的聲音,突然覺到無盡的感傷,從前,他不曾這樣小心翼翼,也不曾這樣患得患失。我走進,半跪在床邊,輕輕地靠在他的肩上,聞到藥與檀香混合的味道。他的一切的一切,對我而言都是毒,一旦靠近,便不可停止。
他的手輕輕地摟過我的藥,將頭微微偏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彼此的身體都帶著微微地顫抖,不知是冷,是激動,或是害怕。慢慢地,他將手慢慢收緊,我只得向前挪一點,碰到了他帶著溫度的肌膚,那種熟悉的感覺就像他赤紅的眼,只讓我更加顫抖。
“好久,感覺已經過了一輩子。山月,好想你,明明說好了一刀兩斷,為什麼就是不爭氣地想要靠近你,為什麼就是離不開你。”他呢喃著,我扶著他的肩膀,咬著脣忍住落淚的衝動。
讓我自私一點,讓我為了生命放棄這愛,放棄你的溫柔,放棄你給的溫度。如果可以,我寧願做一個無心的人,只為我的使命奔波,流盡心血,就算死在戰場上我也不願有一絲一毫的牽掛。
可為何你總要在我下定決心,在我認為自己可以做到的時候說出我最不敢說的話,讓我動搖,讓我落淚,讓我想不顧一切,只和你,不顧一切愛一場,只為我們兩個,拋下所謂的江山,所謂的使命,所謂的一切一切。
“很久很久以前,我總覺得命這種事,只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拼,就可以搏得一線希望,一線生機。但很久以後我知道了,這一切,都是可笑的,無論你如何去努力,都不可能衝破天寫下的命運。淮南,這一切,都只是一個美麗的夢,你要活著,千世輪迴都要忘了我。”
我推開他,微微地笑著,想要將這一世最美的笑刻在他的腦中,輾轉輪迴我只願你忘了我。
“為什麼,一切,你都記起來了……”他的眼中閃現出恐慌,我只笑著,笑到淚水滑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