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蒐集證據(3) 女警官 青豆
武漢是中國腹地的水陸交通樞紐,雲菲從京九線北上,第二天清晨便抵達了這座中國中部地區最繁華的都市。她從華中理工大學寬闊的校門走進去之後,直接找到了學校的人事處辦公室。接待她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小姑娘,雲菲闡明瞭情況之後,那位小姑娘的回答卻又使她重新犯難起來。原來周老師已有三四年沒在校裡任教了,他在幾年前便辦了停薪留職,一直在外面闖蕩,這次回來也沒有來過校裡,學校對他在外面的所作所為當然更無從問津。在雲菲的再三要求之下,那位小姑娘最後還是翻出了周老師的在校檔案,雲菲抄下了他家的地址電話。
周老師的家住在武漢市江漢區,和校園這邊隔著一條長江。雲菲出了校門之後,直接打電話到了他的家裡。接電話的是周老師的父親,電話那頭說他的兒子早在一個多月前便回來了,現在和原來幾位舊友辦著一家藥品包裝廠,工廠地址在漢陽大道七里廟那一塊,並告知了周老師現在的手機號碼。
雲菲感謝了他的父親之後,又接著撥打了那個手機號碼。手機通了,雲菲一報出名字,那邊便認知出了她。在道明藥廠工作過的人,無人不曉古望曙有一個做警察的女兒,周老師在道明藥廠工作了那麼多年,對雲菲自然有過印象。他立即詢問雲菲有什麼事情。雲菲說,我現在正身處武漢,關於史東亮案發前後還有一些細小枝節,想找你當面談談。周老師自然不知道在他走後,史東亮的案子在道明藥廠造成了那樣大的波瀾,雲菲又是警察身份,所以他便要求雲菲直接去工廠裡找他。
周老師的藥品包裝廠是租了一箇舊橡膠廠的倉庫改建而成的,專門生產高密度聚乙稀藥瓶和瓶蓋。在工廠二樓辦公室,雲菲終於和他見了面。雲菲和史東亮的關係,周老師原來在道明工作時自然也有些耳聞。但自從史東亮來了科研所上班後,對他在科研所的領頭地位造成了不小的衝擊,所以他對史東亮的個人看法反應在心理態勢上,自然還是有些舊怨情結。加上史東亮後來和藥廠領導方面的多次爭吵相互仇恨,一把火燒光了科研樓之後,周老師便和廠裡的其它人一樣對他產生了疑問,只能嘆其不爭哀其不幸,自斷生路。
周老師起先認為,雲菲作為道明市公安局辦案幹警現在來找他談話,是她正常的工作範疇。但接下來雲菲的一番詳細講解,卻使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遠道而來的客人——面前的這個漂亮女警察,原是要為史東亮翻案專程而來的!弄不好他也要被牽涉進入這個撲朔迷離的案子!
雲菲說:
“史東亮被法院二審判為十五年的有期徒刑之後,他聘請的辯護律師經過重新分析案情,認為科研樓的火災有屬於高錳酸鉀氧化分解發熱自燃著火的疑點。我們已掌握了權威的證據,足以證明高錳酸鉀、濃硫酸、機油三者混合之後,產生的熱量和火苗是科研樓火災的罪魁禍首。史東亮因為清洗一臺粉碎機,將被使用過後的機油,還有反應間牆角一寬口玻璃容器裝著的濃硫酸,倒進了裝存廢棄**的橡膠桶裡。我們從他的口中得知,當天晚上他將那兩種物質倒入橡膠桶後,發現裡面浮起來了一個用舊報紙包好的紙團。根據我和律師判斷,那裡麵包著的必是高錳酸鉀無疑。4月8日那天,只有你和吳主任去過科研樓工作,而且經過我們去藥廠化學藥品原料庫調查,發現事發那天下午,你曾去原料庫裡領取了四百克的高錳酸鉀,然後再返回了科研樓。因此,我們現在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橡膠桶裡用舊報紙包著的就是你領取的那一瓶高錳酸鉀。我這裡還有一張你在原料庫簽字後的領料單,你看一下。”
雲菲說完從手提包裡取出那一份領料單的影印件,交給了他。
周老師聽完雲菲的講述後,臉上立刻掠過一絲陰沉。他只是很簡單地掃視了一下那個影印件,又放回桌子上,然後低頭認真回憶著什麼。雲菲目光炯炯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過了許久,周老師終於說話了,語氣是斷續而又費經思量的。
“這張領料單是我簽字領取的當然無可非議。但我那天去領取高錳酸鉀是做一個正常試驗用的,當時是的確已全部用光了,不可能再有剩餘,這點我記得很清楚。那個試驗很重要,廠裡第二天就要出結果,不然我也不會在休息日去上班。它怎麼會跑到橡膠桶裡去呢?我用完後就將空瓶放在二樓的木架子上去了,這事就真奇怪了,你們弄錯了吧?”
雲菲一直很認真地注視著他神色的變化,憑著她在公安戰線上的經驗判斷,發現他正在說謊。但她現在也沒有其它辦法,就能逼迫著他將真實情況一口說出來。雲菲後來便只能將語氣放軟,言辭懇切地央求他了。
“你和史東亮也是相處一年多了的同事吧?同事之間總是有一份情誼存在的。他現在的處境需要有人來幫助他,除了我們,再沒有人來替他說話了。我想每個人心靈深處都是有一份善心和良知的,你也應該是從那個年齡段上走過來的人,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那你的感覺是如何呢?難道你忍心看著一個年青人,就這樣被別人一腳狠踹到黑暗深處嗎?現在只能由你來幫助他了,我想將來史東亮出獄後,也一定會努力感謝你的。”
雲菲的語氣無比委婉和深沉,她只想讓這一份緩和來打動他。
周老師聽她說完後,悶著臉朝窗外望了許久,窗外是車間工人奔忙的身影和機器的轟鳴。經過一陣思索,他的臉上似乎盛滿了苦衷,但他又努力地帶著一份輕鬆和笑容對雲菲說:
“對不起,古警官,這事我真的幫不上你的忙了。你現在也應該能看到我這裡每日事情多如牛毛,工廠才開張不久呢,我是再無精力和時間來處理這些過去的事了,真的對不起,你們還是去其它人那裡再去找找線索吧。”
說完,他便要起身走出辦公室,言辭和動作顯然是有了送客的意思。雲菲坐了一陣,再想繼續訴說爭取時,周老師一邊接電話,一邊已走出了辦公室。雲菲失望之後,只好作罷。她走在外面熱鬧的大街上,來時的喜悅情緒統統化作了天空中淡淡的流雲。她無精打采地撥打了袁超的手機,向他訴說了這邊的調查徹底受阻的情況。袁超一邊安慰一邊叮囑著她,實在沒辦法就早點回來,咱們再在其它地方多瞭解點情況。
雲菲後來便只能再回到火車站。臨上火車的那一刻,站在候車室高而寬的玻璃幕牆下面,她終於看到了自己的無奈和弱小。雲菲隔著玻璃,望著這座街道寬闊高樓滿布的城市,這裡又留下了她遺憾和憂傷。她在心裡默默地一遍遍對史東亮說:東亮,對不起了,我馬上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也許真的再也沒有辦法能挽救你了……
躺在列車的臥鋪上,雲菲疲倦萬分。列車的“口晃口當”聲撞擊著她的心臟,她的身體似乎也跟著這火車的節奏在上下搖擺晃動著。睡意迷糊間,她突然夢見了史東亮正和其它犯人一起被幹警從看守所裡押出來,一個個點名後,上了全幅武裝森嚴戒備的押運車輛。車上的鐵欄是那樣的堅固,武警部隊的衝鋒槍是那樣地烏黑閃亮。史東亮上了車後,他的身形卻在車上向外面不停地搜尋注視著,經過一番長久的等待和守望後,他似乎再也找不回什麼,他灰心地垂下頭來。而這時,她突然出現了,車子卻要迅疾啟動了,她在後面拼命地追逐著,呼喊著他的名字,他卻一點也聽不到。她喊啞了,喊累了,喊痛了,前面卻只有滾滾的塵土,將她徹底地淹沒……
夢境終於醒了,她突感全身冰冷。列車外早已漆黑一片,鐵軌兩邊的農舍只有偶爾還有一兩間亮著燈光,淡黃淡黃的。她從臥鋪上坐了起來,睡意全無。後來,她終於看到了遠處的燈火通明,原來那座熟悉的城市一直在守候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