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不過行了半日便停了下來,跟在廖奉霆身側的一個小廝跑到溯央她們的馬車前,恭恭敬敬地道:“夫人,要變天了,怕是有一場大雨要下。廖將軍說在此休息,待雨停了再走。”
“知道了,你去吧。”溯央笑了一笑,轉向溪寧,“偏生這般的不湊巧,妹妹,我們下去吧。”
溯央、溪寧、螓希,並兩個丫頭走下馬車,天空裡稀稀拉拉的,開始墜下珠子般的雨粒來,泛著一陣春意的微寒,卻猶帶著沁人心脾的清香。溯央臉上不露顏色,心裡卻喜歡這樣帶著春寒料峭的清澈,少不得深深吸了幾口。
“別在這裡待著了,當心得風寒。”廖奉霆走過來道。
溯央偏了頭,笑眯眯地說:“多謝奉霆表弟的關心。這雨越下越大了,不如我們先行進屋吧?”
“一切聽姐姐的安排。”溪寧柔柔順順地應了一句,便隨著她進了客棧。
客棧雖不大,倒也是乾乾淨淨的。掌櫃的極是熱情,張羅著接了她們進來,還叫自家婦人帶著幾個女眷上樓去。
溯央進了屋,見地方雖然不大,被褥嶄新,桌椅無塵,也是一番清淨,便叫螓希拿銀子打賞了那婦人。那婦人又要帶溪寧去隔壁那間屋子,溪寧便站起身來,笑道:“姐姐一路勞頓了,淋了雨怕會染上風寒,不如洗個熱水澡罷。妹妹先去了。”
螓希聽著在理,便蹬蹬蹬下樓去張羅了。溯央苦笑了一聲,這丫頭忠心護主,有時候連自個兒都忘了,真真是傻。這樣一個傻丫頭,也是如今她唯一可信之人了。
散了發,褪了衣。螓希被另幾個丫鬟叫著一塊兒去樓下商量菜譜了,溯央一個人緩緩沉入浴桶,任如絲如縷的墨色長髮隨著水波一脈一脈地浮動。窗外暴雨如注,落在窗櫺上接連不斷地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恍如大珠小珠落到玉盤上,聽得人慵懶微醺。溯央纖細嫩白的手指拈起水面上漂浮的鮮紅花瓣,溫熱的水籠著尚冰涼的身子,別是一番愜意。
卻聽得門扉“咔嗒”一聲輕響,溯央向來驚警,從迷思中回過神來,身子往水下一沉,一雙秋瞳緊盯著房門的方向。那雕花木門“吱呀吱呀”地輕輕開了,未見著人,倒是先有一聲極是輕薄的浪蕩話兒飄了進來:“浴罷華清第二湯。紅綿撲粉玉肌涼。娉婷初試藕絲裳。鳳尺裁成猩血色,螭奩薰透麝臍香。水亭幽處捧霞觴。”
溯央雖然在宮中長大,但自小並不像旁的公主格格一般被嬤嬤嚴加管教著,平日民間小說也私下裡看過,心裡知道這是碰上採花賊了。她到底不過十幾歲,心裡一陣慌亂,只覺得滾在溫水中的身子一片片地冰冷。待要起身,又知道已然來不及了,好在水裡花瓣極密實,又有綿綿長髮作遮掩,一時半刻的對方是佔不了什麼好處。
溯央強自鎮定了下來。聽這人未見人影,卻先念了陸游的詩句,想必是個自詡風流的採花賊,不會強力相脅。與其奮而反抗,不如拖延時間。螓希研究完菜譜,自然會趕上來,那丫頭乖覺,到時發現不對,定然會叫人來。想到這裡,溯央的
心才一點點定下來,揚聲道:“放翁的詩,倒好像不是用在這種時候的罷?”
對方靜默了片刻,發出一陣朗朗的笑聲,隨即一個白衣翩翩的身影閃了進來。溯央的心一緊,身子自然而然往下一沉。抬眼見此人一雙鳳目,春光粼粼,形容清秀周正,手持一柄剔透的玉骨扇。腕兒輕擺之間,說不出的風流瀟灑。怎奈那眼裡桃花太重,無論多少翩翩風度,也掩不住“採花賊”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在下采花無數,倒是頭一次看見姑娘這樣鎮定自若的。”那白衣男子說著,拿扇子輕點朱脣,流波婉轉。
溯央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她臉上依舊毫無懼色,心裡卻在打著小算盤——這採花大盜真是瞎了眼,居然不知道她御賜郡主的身份便來夜探。自己若是出言提醒,是否能夠保得無恙?
正自思量,那白衣男子一展扇子:“在下姓花,人送雅號盜香小帥提花公子玉面郎君,大名花亂來。姑娘這般有趣,可否告訴亂來芳名?”
花亂來……溯央嘴角一抽。她道:“我叫黛賜。”
“帶刺?看來是專克我花亂來的了。”他也不惱,笑道,“姑娘貴姓?”
溯央心裡一動,不疾不徐地從口中吐出一句話:“當今皇上姓什麼,我便姓什麼。”
花亂來一怔,隨即笑得更加銷魂蝕骨,“莫不是金枝玉葉?在下盜過大家閨秀竊過小家碧玉,就是沒碰過金枝玉葉。今日一見,倒是不能錯過了。”
溯央微微顰眉——看來這人有恃無恐得很,若是表露了身份不但無濟於事,反而讓他更有興趣撩撥,何況若是傳將出去,有虧夫家的名聲和皇家的身份。溯央莞爾一笑:“花公子笑話了。小女子可不敢攀龍附鳳,不過是一句玩笑話。我與皇上同姓,豈不是姓黃麼?”
花亂來略一思索,不禁調笑道:“好一個有趣的妙人兒……管你帶不帶刺,亂來都要先採了再說……”說著,便一步步挪近。
溯央先是一慌,隨即不由輕皺眉頭。她何等精乖,只發現面前這採花賊一步一步挪得極慢極慢,臉上表情微微有些僵硬,似乎志不在採花,倒像比她更想拖延時間。她心裡激靈靈一個寒戰——莫非這人不是誤打誤撞來的,而是出於什麼目的,被什麼人唆使而來?
這般的青天白日,若有人進了來,瞧見眼前這一幕,便說她是清白的,那名節也是毀了。想要毀了她名節,卻又不讓她真丟了身子的……除了她那一位夫君,還做旁人之想麼?
是,陸聖庵身為她的夫君,自然不希望她身子被強人糟蹋了去。可若是她名節盡毀,他雖不能休了她,卻也能順理成章地冷落她。讓她獨自在小屋裡閉門思過,讓她不得插手家中的事務,讓她不能探得他與七王一星半點的訊息。那時,她這顆太子黨的小小棋子,自然也就無法再動搖七王黨的情勢。
他夠聰明夠無情,便只用這麼一下,足以令她四面楚歌。
可他有沒有替她想過——她父母雙亡,從來不得夫君的歡心,如此一來又失了被
太后利用的資本,還剩下什麼?他真真如此狠心麼,要讓她連最後的不受狂風暴雨侵擾的容身之處也要趕盡殺絕……?她已經被逼到了牆角,要退,還能退到哪裡去?……
心裡彷彿被插進一根根極細極細的針,鈍鈍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後,又是寂靜的麻木。哀莫大於心死,她的心,好像是真的死了。極輕極輕地一聲苦笑——原來她還曾經懷抱著那樣奢侈的期待,以為離開那座極冷極冷的皇宮,還能有一個良人。不用保護她,不用照顧她,只要給她留下一個逼仄的角落,哪怕只是表面上的相敬如賓也好。原來,那依舊是妄想。
她錯了多少次。每一次都心生希望,而那希望都如同星星之火,輕易就被熄滅。是她自己學不乖的,與人無尤。
花亂來看她臉上隱隱的懼色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冷極淡漠到幾無表情的表情,倒也沒了主意。溯央瞟見他微帶悲憫的神色,不知道哪裡生出一股勁兒來,大聲喊了一句:“螓希救我!”
花亂來臉色一緩,便往視窗退去。他的舉動讓溯央更加篤定了他的目的不是傷害她而是壞她名節,心裡只覺得悲憤交加。不過片刻,房門便被推了開去,螓希急吼吼地衝了進來,後面跟著廖奉霆。一見這架勢,螓希的眼睛都直了,朝著花亂來便撲了上去,白衣翩翩的佳公子被她不要命的打法逼得節節後退。廖奉霆尾隨在後,臉色鐵青,拔劍欲刺,礙於螓希卻不能上前。
溯央心裡雖慌,卻看得真切,喚了一聲:“螓希過來!”螓希如夢初醒,急忙退了開去,去取一旁的素白色的裘衣。廖奉霆雙目赤紅,肝膽欲裂,揮起長劍就朝花亂來頭上砍去。花亂來閃轉騰挪幾下,根本無心戀戰,打了個哈哈便從窗子跳將出去。廖奉霆還待再追,溯央掩好衣襟急道:“外面還下著大雨,他沒對我做什麼,奉霆別追了。”
廖奉霆收回長劍,雙目仍不敢直視溯央,低著頭喃喃說道:“他傷了你。”
溯央心裡一暖,溫和地笑笑:“他沒有對我做什麼,看見你來,他便跑了。”見廖奉霆握著長劍的手關節發白,微微顫抖,溯央心裡軟軟的,柔聲道:“多謝你奉霆,多謝你來的這麼及時。”
廖奉霆不禁抬起頭來,一瞟之下,突然手上一緊,轉身就走。
“奉霆?”溯央在身後詫異地喚道。
他一邊走出門,一邊道:“今日之事,我不會讓任何人傳揚出去,表嫂受驚了,休息一下罷。”
溯央咬著脣,低聲道:“奉霆,也請瞞著相公。”
廖奉霆滯了片刻,輕輕一點頭,便走了出去。
溯央微微笑了一笑,知道他是有心避嫌,便叫螓希收拾起浴桶,她獨自寐在**,半掩著眸,平復心中因剛才之事帶來的震顫與心酸。
她的良人……因著她是政敵的棋子……竟忍心派採花賊欺侮她……
她心裡一陣痠疼一陣冰冷。
螓希轉身去鎖緊窗櫺。
誰也沒有注意到,門前有一道影子一閃而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