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阿喀琉斯之踵(2)
“沈書記的意思我瞭解。”老陸打斷了我的滔滔不絕,他笑著說,“執法機關的形象問題,是個大題目了,嗯,就事論事吧,今天這個事情,沈書記的具體意見呢?”
我看著老陸,老傢伙也盯著我,兩個人視線在空中對撞出火花來。
“我覺得有必要搞一次全面整頓--端正態度,整肅風紀,重塑長川警察在人民群眾中的形象!”我手一揮,斬釘截鐵地說,“具體做法可以從縣市兩級公安機關自查自糾開始--過去工作中還存在哪些違規,群眾意見最大的問題有哪些?有沒有可以整改的地方,是不是引起了足夠的重視?”說著話,我的手又在大廳裡的表情錯愕的領導們身上劃了一圈,“我的意見是,成立一個專項行動領導小組,我和陸副書記擔任組長,成員包括市政法委的劉副書記、公安局的老魏和王政委,市紀檢委也應該派員參加。各縣區以及市公安局必須好好查一查審一審,把材料報上來,至於最後有沒有問題,能不能過關,由領導小組作結論。”
“比如今天這個派出所的問題,可以作為一個反面例證。”我又補充一句,“證明北川縣公安局工作做得不好,他們的局長政委必須承擔領導責任,我建議北川縣委縣政府,可以考慮給他們停個職,讓他們好好反省一下。”
前面幾句都還沒什麼,身旁領導們表情嚴肅地傾聽指示,都在點頭附和。直到最後一段最具體的東西說出口時,大家才對我的意圖恍然大悟,一個個看著我表情驚訝得很,估計全嚇著了。
是的,這就是我的借題發揮。敲打來得非常具體--我要藉機對長川的公安系統動一動手了。
沒什麼好商量的,雖說今晚只是個偶然事件,但是既然已經牽涉到政治上來了,而且看著某些人的意思還想趁機弄我一下,那我肯定就得給他敲打敲打。
目前我在長川屁股還沒有坐熱,所有人都清楚因為得不到省委支援,我這個市委書記的前途實際上依然未卜,加之我又沒有開香堂單獨立一個什麼山頭,所以導致有些系統部門全成了陸副書記的天下,一水的陸系人馬,唯老傢伙馬首是瞻--比如說政法這一塊,跟我走得相對較近的幾位領導,包括劉子衛,還包括市公安局的老魏,在班子裡的小日子都有點不太順心,說話沒什麼號召力。
這些情況劉子衛早幾天就跟我抱怨過,說自己在政法委裡那些新同事對他敬而遠之,不太樂意搭理他,做起事來擎肘也多。但是我也沒鳥他,我清楚這些現象的成因,不是目前一時三刻可以解決下來的--因為老陸在後邊挺著他們。
陸副書記算是市委班子里長川老人的代表,很多地方我還得倚重他--總不能真把自己弄成了孤家寡人吧?而且直到目前為止,老陸也還算識趣,沒有明著跟我搗什麼蛋,該表態的地方表態支援,該擁護的地方絕不反對,一點也沒有跟我兵戎相見的意思。讓我覺得在過渡時期,他能有這樣的表現已經很不錯了,所以作為戰略交換,有些事情上我也就讓著他了。
但是今天不行,今天不能讓,得搶先下個手:一是趕上了沒辦法,不動一動的話,會給人家抓我個把柄,所以不動則已,動就要來個大場面,大到讓所有人都以為我的出發點就是要在政治上表個態、整整風;二是敲山震虎,警告一下某些同志不要太過得瑟,不要企圖在每一件事情上都等著抓我的小辮子,該老實的地方你就得繼續給我蹲著!
“這個領導小組,我跟陸書記掛個名,具體工作由劉子衛書記負責吧。工作的目的,就是以法律為標尺,以事實為準繩,把近年來群眾反映比較大的一些問題,都過一過篩子,有沒有違背法治精神的地方--如果有的話,該整改的整改,該追究的追究,絕不姑息手軟。”我又說,“而且我在這裡強調一點:這次行動不能走過場,不能打水漂,不但要真抓,而且要抓到實處,要拿出認真改正的勇氣來,要有自我純潔、樹立形象的決心和信心!要讓人民群眾真正感受到,人民警察依然是為人民服務的!”
這幾句話慷慨激昂,擲地有聲,但是卻沒有得到大廳裡的人們立即響應,大家面面相覷,都有幾分愕然,過了兩分鐘後,有人鼓起掌來--藍萱。
“沈書記,說得真好!”藍萱歪著腦袋,一臉燦爛的微笑,還呱唧呱唧地拍打巴掌,也不理會旁邊領導們看她的目光。
鼓掌這玩意是這樣的:有人拍起了巴掌,邊上人不動動手就會感覺臉上掛不住,沒事還會給人誤會自己在反對什麼,於是大家在很不好意思的狀態下集體鼓掌--雖然大多數領導臉上都掛著不以為然的表情。
我朝人群中的劉子衛眨眨眼睛,這丫現在神色就不自在,手上跟著別人打巴掌,但是臉上惶恐多過高興--我清楚他的想法,可能是感覺太過突兀,事先沒有得到一個商量吧。
沒有跟任何人商量的時間,今天的事件純屬意外突發,但是我要讓它成為一個切入點,匯出最實際的政治手段:就是揭開長川公安系統一家獨大的蓋子,賦予劉子衛跟老魏具體的主導權力,讓他們在這次借題發揮的行動中有機會去搞一搞清洗,打擊異己、樹立威信--對他們來說,作為過來人,要抓警察亂處罰不**的情況,那還不是手到擒來,證據一抓一大把?把這題目給他們,那可就是賜了把尚方寶劍啊,說弄誰就可以弄誰,最不濟也能借由頭追人家個領導不利、失察之責。
也就是說,關於本次行動的臨時構想如果得手,長川公安系統的大部分領導幹部就要在劉魏手裡過一過堂了,不管怎麼弄,勢必都將形成對陸系勢力的打壓,劉魏二人在政法系統的威望值可以直線上升--這就是我希望達到的政治目的。
掌聲稀稀拉拉的還在繼續,在場的領導尤其是警察領導們的樣子都有幾分愁眉苦臉,一個個看著我直髮愣。“嗯,好了,不用鼓掌,我僅僅是作個提議。”我手往空中壓了壓,“大家各抒己見,就這個提議商量一下吧--”
“呃,沈書記--”北川縣委書記朱高志站了出來,他的樣子頗有幾分為難,“抓一抓警風,確實很有必要,這個行動我絕對贊成。但是我們這位小趙同志--”他隨手一指老陸身後的公安局長,“工作上一直兢兢業業,誠誠懇懇,今天這個停職處分,對他來說是不是重了點?沈書記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我贊成沈書記的決定!”北川縣長王玉兵馬上跟著站出來,“停職算什麼?沒撤他的職,就已經很不錯了!”看樣子,大炮同志跟老朱勢不兩立已成習慣,絕不放過每一個能抨擊他的機會。“什麼兢兢業業誠誠懇懇?屁!”他罵得很粗俗,“整個北川縣,也就朱書記能給他這個評價!他趙小軍手上壓了多少案子?有說他好話的嗎?以我看,他這個公安局長,早就該下了!”
領導們一片譁然,顯然在政治場上,這樣**裸的攻擊行為大家看得不算多。
“哎--王玉兵,我警告你,話不能亂說,要講證據的懂嗎?”看樣子,朱高志實在是受不了他的搭檔,“在場這麼多領導--”
“人再多我也敢說!”王縣長的臉很黑,話很毒,“他不就是你朱書記的家奴嗎?對你一個人兢兢業業誠誠懇懇還差不多吧?”
“王玉兵!你這叫心理陰暗!”老朱發火了,一張胖臉紅得發紫,彷彿能滴出血來,“就事論事--你胡扯什麼**鳥蛋的玩意?!”
“朱高志,我告訴你,我還就心理陰暗了!”王大炮毫不退讓,針鋒相對地頂上他的對手,“北川給你們這些人搞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我看不過眼,也管不了,可我就要罵,怎麼啦?”他的一張瘦長馬臉寒如鐵石,青得發黑,“就事論事也行,就這個趙小軍的業務能力工作水平來說,他能幹什麼?他做過幾件正經事?上樑不正下樑歪,咱們現在治安狀況這麼差,不追究他追究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