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同情的看了眼面前這對神情緊繃的父女,那絕望中卻又滿含期盼的眼神,總是能讓他的心不由自主的顫動。可是,夢想是美好的,現實卻總是殘酷。縱然不願,慕天卻也不得不實話實說,“如果沒有合適的腎源,病人最多還能撐半個月。”
最多半個月?等待腎源,從來都是以“年”為單位的。半個月的時間,又怎麼可能找得到合適的腎源?也就是說,付蘭基本上已經被宣佈了“死刑”。這一次的搶救成功,不過是為她續了點命,讓她能夠跟家人好好告個別再上路。
答案是如此的殘酷!
嚴家父女倆就像是被困在沙漠裡的旅者,在即將渴死的時候驟然發現了一座綠洲,可等滿心歡喜的跑到綠洲處,才發現那不過是一處海市蜃樓。綠洲根本就不存在!而嚴媽媽付蘭終究還是抵擋不住死神的召喚,將要歸去。
實在不忍看嚴家父女倆臉上那絕望而無助的表情,唐綰綰用胳膊肘碰了碰沈宸,朝他使了個眼色。得到指示的沈宸,趕緊出聲安慰道:“嚴叔叔,嘉玲,你們不要太絕望了,事情說不定還有轉機。白陽市沒有合適的腎源,那就在南江省找;南江省沒有,就在全國範圍內找。總之,你們放心,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幫你們的。”
嚴為民終究還是一個思想成熟的成年人,之前太過悲痛,讓他一時間亂了分寸。如今,得知妻子的病希望渺茫後,反倒是漸漸從那種絕望中走了出來。畢竟,自從知道付蘭得了這麼一身病後,他早就有終有一天會失去她的心理準備了。
此刻,聽到沈宸的安慰。嚴為民勉強朝他擠出了個笑容,“這位同學,你看看我,今天你都幫了這麼大個忙,我卻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嚴為民雖然老實厚道,卻也看得出今天付蘭能夠及時被搶救回來,全靠眼前這個通身貴氣的男生,想必他必定是什麼權貴人士的孩子吧
!可之前自己光顧著擔心妻子的安危,也沒跟人家說句“謝謝”,實在是有點太失禮數了。
“爸。他叫沈宸,是我們同學。”嚴嘉玲替爸爸介紹了一句,這才上前跟唐綰綰和沈宸說道。“綰綰,沈宸,還有兩位叔叔,今晚真的謝謝你們了。”
“如果沒有你們,我肯定連媽媽最後的遺言都聽不到了。”當然。最後這句話嚴嘉玲只是在心底默默的道了一句。
“嘉玲,你還用得著和我這麼客氣麼?只是......”唐綰綰上前輕輕擁抱了一下嚴嘉玲,本想說兩句安慰的話,可一想到那殘酷的現實,就什麼也都說不出來,只好噤了聲。
“謝謝!”再一次。嚴嘉玲在綰綰耳邊輕聲說道。她抬起雙臂,也輕輕抱了一下對方,“你放心。我會堅強的。”
鬆開唐綰綰,嚴嘉玲扭頭看向黑框眼鏡醫生,“醫生,請問我媽媽這會兒醒了嗎?”
一直等候在一旁的慕天搖了搖頭,“病人的身體很虛弱。估計半夜的時候才能醒來。”
聽到妻子半夜才能醒,嚴為民就朝其他幾人道:“各位。今天真的是麻煩你們了,也謝謝你們的幫忙。阿蘭這會兒已經脫離危險了,你們就先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陪著就行了。”
說完,他又接著朝嚴嘉玲說道:“嘉玲,你也和唐叔叔他們回去休息。”
嚴嘉玲搖了搖頭,語氣堅決,“爸,我你認為我回去就能休息好嗎?我要在這兒等媽媽醒。不過,兩位叔叔、沈宸,還有綰綰,你們回去吧!今天謝謝了。”
終究不是真正的親人,幾人也不可能留下來一直相陪,如今聽到嚴為民和嚴嘉玲都出言請回,幾人便有心離開了。唐斌上前拍了拍嚴為民的肩膀,道:“嚴老哥啊,這幾天你就安心呆在醫院,好好的陪陪蘭妹子,不要操心工地上的事情。”
聽到“工地”兩個字,嚴為民眉頭緊緊的攢在了一起,如今付蘭在醫院躺著,每天都要等著用錢,他再不去工地,這如同天文數字般的醫藥費該怎麼辦啊
。可是,付蘭如今也沒多少日子了,在最後的日子裡他想一直陪在她身邊。
唐綰綰在一旁將嚴為民的糾結表情盡收眼底,心底多少能揣測出他在想些什麼,便道:“嚴叔叔,你就安心陪著阿姨吧!如果醫藥費不夠,儘管開口,我先借給你們。”
“謝謝了!唐老弟、綰綰,謝謝!”感激之下,嚴為民連說了兩個“謝謝”。嚴唐兩家相識了這半年多時間,唐家,尤其是唐綰綰幫了不少自家的忙,甚至連自家的親戚們都還沒有這個小姑娘熱心,他是真的很感激。只不過他為人木訥,來去都只會那麼兩句“謝謝”,來表達自己的心情。縱使言語上表達不出,可他心底,卻是把這份恩情牢牢的記住了。
眾人又安慰了幾句,便告了辭。出了醫院,唐綰綰讓自家老爸先上車等著,把沈宸拉到了一邊,道:“沈宸,今天謝了!如果不是你,嚴嘉玲她媽媽可能就......”
“你還要和我這麼客氣嗎?”沒等她說完,沈宸就皺眉打斷了她的話,“再說了,好歹我和嚴嘉玲認識這麼久了,也算得上是朋友,這種情況下幫忙不是應該的嗎?”
“好!好!是我說錯話了!”唐綰綰趕緊道了句歉,然後把話題轉了開來,“沈宸,腎源的事你多費點心,儘管希望渺茫,但終究還是一份希望。”
“我肯定會盡力。不過......”沈宸眼神黯了黯,他想起了爺爺奶奶去世時的那種無力感,“我們大家都明白的,希望渺茫。”
“唉!”唐綰綰嘆了口氣,沉默了片刻,這才抬頭道:“好了,你和李叔叔先回去吧,這一趟你們也累了。”
沈宸點了點頭。“那你和叔叔也早點回去休息了,你們可比我累多了。”
唐綰綰就這樣滿腹心事的回了車上。唐斌見女兒神情凝重,出聲安慰道:“綰綰,生老病死乃常事,今天你已經盡力了。”
唐綰綰搖了搖頭,“爸,你放心,我沒事。我只是擔心嘉玲,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得住。”
“都是命啊!”唐斌嘆了口氣,不再說話。沉默的發動了車子。
凌晨三點,病**的付蘭清醒了過來,一直關注著她動靜的嚴為民和嚴嘉玲立刻湊了上去
。
“阿蘭。感覺怎麼樣?”
“媽,你醒了!”兩人幾乎同時出聲詢問。
付蘭轉了轉眼珠,扭頭看向兩人,待看到兩人都是雙眼通紅,也跟著紅了眼眶。“嚴哥、嘉玲,是我拖累了你們......”
“阿蘭,你怎麼這麼說?”嚴為民拉起付蘭的手,哽咽著道。
付蘭蒼白的笑了笑,“嘉玲,你先出去待會兒。我有話和你爸爸說。”
縱然心裡猛地一痛,嚴嘉玲卻還是帶著笑應了一聲,起身出了病房。
見女兒出去了。付蘭這才看向嚴為民,“嚴哥,我知道......我要不行了......”
“阿蘭,別這麼說,你會......”
“你聽我說。”不等對方安慰的話說完。付蘭就笑著搖了搖頭,“這些年。我過得很幸福,你對我這麼好,我們又有一個嘉玲這麼優秀的女兒,我真的是死而無憾了。我去了之後,如果遇到合適的,你就再找一個吧!”
嚴為民搖了搖頭,“嘉玲都這麼大了,我還找什麼找?”
“嘉玲終究是要嫁人的!我不希望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就算是為了讓我去的安心,這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
看見她眼裡的堅持,嚴為民只有點了點頭。付蘭舒心的笑了笑,歇了幾口氣,又道:“好了,你把嘉玲喊進來吧,我想和她說兩句。”
嚴嘉玲進了病房,見自家母親一副交代臨終遺言的模樣,立刻就紅了眼眶,但還是強忍著悲痛,在病床邊坐了下來,擠出一絲笑容,道:“媽,才剛醒,要多休息才是。”
付蘭笑了笑,“天天都躺在**,還沒休息夠啊?再說,我這會兒倒覺得精神很好。有些話,還是早點說了比較好,不然以後就可能沒機會了。”
“媽
!”嚴嘉玲只喊了一聲,就噤了聲。如今再說什麼“一定會好”之類的話,不過是徒增心理安慰罷了,現實究竟怎樣,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
“嘉玲啊,你一直都是個好孩子,從來都沒讓我和你爸替你操心。”說著,說著,付蘭嘆了口氣,“也是我和你爸爸沒本事,不能給你一個優渥的生活環境,再加上我這幾年生病,更是讓你年紀輕輕的,就受了這麼多苦。”
嚴嘉玲拼命的搖著頭,眼淚終究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媽,我不覺得苦,真的!雖然你們不能在物質方面給我提供好的條件,可你們卻教會了我許多做人的道理,是你和爸爸教會了我做人要自愛自強、要踏實誠懇,要懂得感恩。這些,都是你們教給我的寶貴財富,也正因為這樣,我才能交到像綰綰這樣的好朋友,不是嗎?”
付蘭欣慰的點了點頭,“你能明白這點,我真的很開心。綰綰這孩子是個有本事的,但也是個眼光挑的,她願意和你做朋友,那肯定是因為你值得她交往。以前,你都沒什麼朋友,如今有綰綰這個孩子在你身邊,我倒是真的放心不少,你可要和她好好相處啊。”
嚴嘉玲收了眼淚,故作嬌嗔道:“媽,你還不放心我嗎?”
“放心,當然放心!跟你爸比起來,我都要更放心你。”難為女兒配合的擺出一副樂觀的姿態,付蘭也跟著笑了,“嘉玲,我去了後,你可要好好安慰你爸爸。你爸爸他是個死心眼,我走了,他肯定會很難受,你要勸他看開一點。”
“去”這個字眼,刺的嚴嘉玲心裡一痛,但是她面上卻是不顯,“媽,你放心,我會照顧好爸爸的。”
付蘭點了點頭,“嘉玲啊,媽媽有個任務要給你。”
“任務?什麼任務?”
“如果以後遇到合適的,就勸你爸再找一個吧!這還有大半輩子了,他總不能就這麼一個人過,總要找個知冷暖的人相互扶持過才行。雖然我也跟他說過了,但你爸那個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半是面上答應心裡卻認死理。真遇著合適的了,你也在旁邊勸勸。”
雖然這番話在外人聽來有些怪異,哪有當媽的讓女兒幫著給爸爸找後媽這種事?不過,嚴嘉玲卻知道,這都是自家媽媽的真心話,她是真心希望自己走後能有個人陪著丈夫走過下半生的風風雨雨。所以,嚴嘉玲點了點頭,“媽,這你也放心,我會勸著我爸的
。”
沉默了片刻,付蘭托起嚴嘉玲的手,眼底有些許感慨,“我這一輩子,能和你爸相識相伴,能有你這麼個優秀的女兒,真的是老天爺的恩賜了。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看著你步入婚姻的殿堂。不過,媽媽在地下的世界一直會替你祈禱,祈禱你能嫁個好人家。”
“媽,你放心,我一定會找一個像爸爸待你那樣待我的人。”說到這兒,嚴嘉玲的腦海裡卻下意識的閃過了胡軒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他會是像爸爸一樣的人嗎?
“我們嘉玲肯定能的!”付蘭又說了句,就覺得精力有些不濟了,便止了話,“今天你和你爸爸為了我的事,肯定都累了,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付蘭如今這種狀況,嚴為民和嚴嘉玲當然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在醫院。本來嚴嘉玲想要留下來守夜的,可奈何嚴為民和付蘭兩人都堅決反對,便只好一個人回了家。
儘管嚴嘉玲心裡始終惦念著付蘭的病情,可因為期末考試就要到了,父母兩人並未允許她請假去醫院。直到期末考試結束了,她才被允許去醫院看了一次付蘭。然而,只是短短兩個小時後,就又被兩個大人趕回了學習上補習課。
付蘭被搶救回來的第九天,正在上數學課的唐綰綰接到了嚴為民的電話,付蘭走了。等唐綰綰把這個訊息告訴嚴嘉玲後,嚴嘉玲的身子顫了顫,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和班主任劉煒請了個假之後,就匆匆出了教室。有些擔心的唐綰綰,也跟著請了假,追了出去。
嚴嘉玲趕到醫院見了付蘭最後一面,或許是早就有這個心理準備的緣故,她並未顯得特別悲痛,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的。出喪的日子被定在了三天後,地點在嚴家的老家潼南縣。三天後,全程去幫忙的唐斌從潼南趕了回來。
又過了一天,嚴為民重新上工,嚴嘉玲也返校繼續上課。
嚴嘉玲看到唐綰綰的第一眼,說了一句,“綰綰,將來我要學醫!”
唐綰綰眯了眯眼睛,笑著回答道:“這是個不錯的志向。”
逝者已逝,生者還得繼續生活。悲痛是有的,但唐綰綰一直相信,自己所認識的嚴嘉玲是堅強的,必定很快就能走出來。如今看來,她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