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飯時的氣氛是很詭異的,原本總是說說笑笑的一家人,今天卻都只是沉默的吃著飯。
宋北城自然是知道他們是有話要說的,他在等,等他們先開口。
桌子上的手機忽然發出一陣震動聲響,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尤為突兀。宋北城微微抬頭,只看見桌子旁剩下的三個人無不是齊齊的向他的這個方向打量過來。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選擇了拒接。
那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顧薔自然是很吃驚的,躺在沙發上,忍不住對著手機罵了兩句:“好你個醫生,剛回家就不接我電話了,你好樣的。”
彷彿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安靜和沉寂,或許此刻他和她誰都沒有想到,這一場暴風雨會來的這般猝不及防和凶猛異常。
“我吃飽了,先上去休息了。”宋北城匆匆的吃過飯,放下碗便便準備起身。
“坐下。”簡單的兩個字,嚴肅而威嚴的聲音,令宋北城已經轉過身邁開的腳步重新收了回來,安靜地坐回到了位置上。
一直沉默的宋老爺子將筷子重重的放在桌面上,終於開口了:“阿城,你不想對我們解釋些什麼嗎?”
宋老爺子的臉色是很嚴肅的,在宋北城看來,甚至可以堪比發現鄭邵城和女生髮生不正當關係時的樣子。那時他還在心中嘲笑鄭邵城,想不到風水輪流轉,如今也輪到他了。
“爺爺,我不知道您希望我解釋什麼。”
“還能是什麼事,還不是你和那女生的那點事!”宋老爺子脾氣火爆,偏生宋北城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個性,平時是還很好,可一旦遇見問題和衝突,變成了氣死人不償命了。重重的柺棍敲在地上的聲音格外沉重,老人忍不住重重的咳嗽了兩聲,引得其他三個人無不色變。
“爸,您沒事吧?”宋先生連忙起身檢視,在老人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之後,終於忍不住厲聲呵斥坐在對面的男人,“阿城!”
宋北城坐在那裡,緩和了情緒,終於輕聲開口:“爺爺,您消消氣。我只是覺得我現在的年齡已經足夠替自己做決定,並且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了。”
“媽,您不同意我和顧薔在一起,無非是因為關於她母親的傳聞。”他平靜的對上母親的眼睛,目光平靜而溫和,一如往常。
“可是就連您自己都說是‘聽說’,聽說,就是指從別的途徑得來的但是未經過親自證實的訊息。而無論是考古還是任何一種文藝事業的從事,最忌諱的就是不經查證的偽事實。我們都知道的道理,為什麼在顧薔身上就不適用了?”他目光灼灼的看著周圍的三個人,坐姿端正,儀態從容。
“沒有人去考證過關於顧薔身世的真假,只是憑著自己的主觀願望去判定這件事情的對錯。這就是你們口中的——求真。”
他緩緩的站起身,轉身離開。而這一次,沒有人再開口制止他,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面向他的親人們,輕輕的說:“但是我不會阻止你們去調查她,因為我愛
她,也相信她不會讓我失望。”
他只覺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那種不被家人肯定,決定也並不能受到他們支援的那種挫敗感,才是最令人無力地。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完完全全的選擇相信她,甚至為了她,去公開的和家人對抗。
他想,這可能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可能失敗卻絕不後悔的行為了。所以小傢伙,你一定不能讓我失望。
顧薔在家中突然只覺得鼻子一癢,下一秒便重重的大了一個噴嚏。於是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輕輕的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並沒有感冒。
她記得家中並沒有什麼可以食用的食物,於是起身穿得嚴實出去買食物。
街道上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車的速度也普遍慢了下來,畢竟地面很滑,就算是有防滑輪胎的保障,也沒有人願意輕易地去冒這個險。
顧薔慢慢的向超市的方向移去,偶爾遇到看上去很滑的一小塊地面,她便會玩心大發的從上面輕輕劃過,總有一種緊張和平安著陸的喜悅之感。
然後很意外的,她遇見了一個人。
蘇笑笑。
她看起來是有些奇怪的,雖然說不出究竟是哪裡不一樣,但她的直覺告訴她說,蘇笑笑是不對勁的。
她迎面走過來,走的很慢,穿著一件深色的毛呢大衣,圍著厚厚的圍巾,戴著一頂很可愛的紅色針織帽,她的身體有一點虛晃,兩個人慢慢走近,她像是有所感一般突然抬起頭,淡淡的看了顧薔一眼,臉上卻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絲毫的害怕和躲閃。
顧薔看著她走過去,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一會她的背影,忽然一股冷風吹過,冷的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趕緊轉過身想要離開。
反正她怎麼樣和自己也沒多大關係。
卻很突然的,聽見了身後傳來蘇笑笑的聲音,似乎很著急,聲音伴著冷風傳入她的耳中。
“顧薔學姐!”
“有屁快放!”顧薔不悅的皺起眉頭,一臉不耐煩的轉過頭去。搞什麼啊?不是剛剛才裝作不認識的嗎?現在又打招呼,這是弄哪樣啊?
她看著蘇笑笑跑上前來,看著她焦急的抓起自己的手臂,看著她眼底慢慢的恐懼,他聽見她說:“你看見邵城了嗎?”
“沒有。”她冷淡而明瞭的回答,眼眸掃了眼她抓著自己手臂的通紅的手,心中沒有多大起伏,繼續冷淡淡的開口:“放開。”
“你怎麼會不知道他在哪呢?你們明明是好朋友的!”她的音量突然就提高了許多,令顧薔聽起來有些刺耳。周圍一些過路的人看著他們其中一個女生以一種“原配抓住小三”的姿勢抓住另一個女生不放,一時間有些好奇的放慢了腳步。
顧薔看在眼裡,在心中暗暗諷刺,一群三八。
沒好氣的甩開蘇笑笑的手,只覺得這個人完全沒有道理好講,她對她本來也沒什麼好感,所以也用不著給她面子,於是冷笑著說:“怎麼?自己找不找人就有病亂投醫了?你不是知
道鄭邵城的家在哪嗎,自己找去啊,在我面前耍什麼潑?”
她看了她一眼,不願再停留,果斷的轉身離開。
卻聽見後面響起了一聲極輕的,她甚至以為是錯覺的聲音,“可是我找不到他了……他們都說他是假的,我不信,可是我為什麼找不到他了……”
顧薔的腳步一頓,沒有轉過頭,抬步離開。
俗話說得好,禍不單行。當顧薔隱隱覺得今天應該不是一個適合出門的好日子的時候,衣服中的手機便響起了,她撇撇嘴,剛一接起便聽見杜子有的聲音。
他說,薔哥,你救救我。
那種聲音,她是熟悉的,她第一次和杜子有在真正意義上有了交集,就是因為這個聲音。這樣一想,她在心裡忍不住罵了一聲上帝,沒好氣的問:“你又怎麼作死了?”
他說,我胃疼。
於是她還能怎麼做呢?除了一路小跑的去藥店買藥,再轉到飯店做一碗粥,最後打車來到他公寓的樓下。
她徑自得開了門,毫不意外的看見了滿屋狼藉,唯獨以外的,是杜子有躺在地板上,身上只穿了一條睡褲,已經昏睡過去。
手機放在他的手邊,顧薔拿起來一看,亮著的螢幕上是一行小字:薔哥,我喜歡你。
顧薔微微一愣,卻也無甚在意,撇嘴笑了笑,按下刪除鍵。然後將手機丟在一邊,用腳狠狠的踢了踢男人的腿,將藥丟在他臉上。
“別裝死了,趕緊滾起來吃藥!”
杜子有迷迷糊糊之間睜開眼,卻只看見一個女人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她的腳一下一下的踢在自己的大腿上,用了很大的力氣。
他輕輕的開口:“薔哥……”
“別叫魂兒了!我在這呢。”她嫌棄的離開他,打量著如遭搶劫般的公寓,平靜的給出評價,“杜子有,你他、媽在這麼作踐自己,遲早有一天你得死在這裡,到時候看誰救得了你。”
杜子有忍著疼吃下藥,坐在地上看著不遠處滿臉不耐煩的,並不溫柔的女子,輕輕地笑起來,不知從哪裡升起了一股勇氣,開口說:“沒事,我不是還有你呢嗎?”
女人冷笑了笑,“你以為我能管你一輩子?沒有人能管你一輩子。”
後來在沒過多久的以後,醫生含著笑的問她:“你這樣替別人著想,有什麼好處呢?”
她頓了頓,才笑著反問男人:“你這麼能替我著想,又有什麼好處呢?”
但是男人卻淡笑著反問她:“我願意,那你呢?”
他太會運用語言技巧了,以至於她除了靜靜地看著他,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說她也願意?
怎麼可能。
所以如果能在給她一次機會讓她重新做一次選擇,她寧願今天從沒出門,沒有遇見過蘇笑笑,也沒有去救杜子有。
但是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有,唯獨沒有——如果可以重新來過。
因為無論是月光寶盒,還是七彩祥雲,都僅僅存在於神話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