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後,顧薔換下穿了一天的高跟鞋,坐在椅子上揉著有些痠痛的腳腕和小腿,鞋跟雖是不高,但是站了一天的滋味還是不好受的。
忽然接到宋北城的資訊,顧薔拿起手機一看,輕輕地笑起來,疲勞感就已經消失了一半。那是一條很簡短的資訊:我在外面等你。
顧薔趕緊換下鞋子,套上大衣便向外跑去。下午五點過後的天氣很冷,太陽漸漸落下,冷風吹過面板時令顧薔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宋北城同樣穿著一件很厚的毛呢大衣,露出腿上的西褲和腳上乾淨的皮鞋。見到顧薔,微微站直身子,伸出手臂,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
顧薔一瞧,也跟著笑起來,走上前去任男人解開大衣的扣子再將她一起包在衣服裡。外界的聲音被遮蔽開許多,她也就能感受得到男人沉穩的心跳和說話時帶動著的胸腔的震動了,她聽見男人沉聲問:“累嗎?”
“不累,我冷。”顧薔仰起頭看他,調皮的笑了笑,“上車好嗎?”
車裡很溫暖,顧薔忍不住舒服的嘆了一口氣,“醫生,你今天在醫院還好嗎?”
宋北城但笑不語,從後車座上拿過來一條毛毯蓋在顧薔的腿上之後才輕輕回答:“還好。”
這樣的語調顧薔就知道,醫生今天在醫院一定沒有那麼好。
事實上宋北城今天的心情卻是不怎麼好。
醫院今天過世了兩名患者,一名是剛剛成為母親的年輕女士,產後大出血,死在了病房裡;一名是肺癌患者,早上被護士發現從腫瘤科病房的窗戶上跳下,自殺身亡。
整整一天,醫院裡籠著著一股黑暗而壓抑的氣息,憋的人喘不過氣來,從門診部到辦公室不過短短一層樓加一個轉角的路程,宋北城卻聽見了年輕女人的母親嚎啕的哭聲,她的丈夫在一旁止不住的抽搐肩膀,以及年輕的腫瘤科醫生那張蒼白的臉。
生命幾多涼薄,時間用實際行動告訴人們所謂的“世事無常”。
宋北城聽過太多的從產房中傳出的壞訊息,也聽過更多的癌症患者選擇自殺了結生命的悲劇;他也曾經度過像那名年輕的醫生一樣的經歷和年紀,也曾因為經自己手上離去的生命而悲痛,也曾旁觀著為一條年輕的生命離開惋惜。
而現在呢?他雖然不會再露出那般幼稚而無用的表情,但是每當經歷這樣的場面時,心情還是會異常的低落。
顧薔見身邊的男人並沒有要說的意思,大概也能夠猜出多少是為醫院的事情。她不知道能說什麼,他總是三言兩語的緩和她的情緒,而她呢?從來都不能為他分擔任何不好的情緒。
“記得以前剛上大學的時候我的老師問我為什麼要當醫生,我當時也沒多想,就直接說我不想順著我家裡人的想法,選他們想讓我學的專業。”宋北城目光平視前方,拇指習慣性的在皮質方向盤上打著拍子,語氣很平靜的講述:“出乎意料的是,我的老師很認可我
的答案。在班級中有人回答他要救死扶傷,有人回答這是他的夢想的時候,教授只肯定了兩個人的答案,一個是我的,另一個人,他說因為護理學院的女生都很漂亮。”
顧薔靜靜聽著,心中也微微的震驚了一下,只覺得那真是一個奇怪的老頭,竟然肯定這種奇怪的答案。
“我當時也很震驚,不理解教授為什麼那麼說,接著教授就像我們解釋,他說——”宋北城頓了頓,想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尾音微微上揚,“你越是把醫生這個職業想得越高尚,以後你就會越痛苦。只有不給自己那麼長的眼光,做最真實的自己,聽從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你才會快樂,因為作為一個人,你首先要活得快樂。人不快樂就會生病,你雖然是一個醫生,但首先你是個人。”
“但是,做一個醫生,真的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就像是生活在生與死的灰色地帶,左腳踩著的人,右腳踩著的,就是鬼。”他的聲音很低沉,卻又有些飄忽,就像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顧薔想了想,終於伸出手覆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微微抿嘴輕笑,“我外婆的死於我而言一直是一個遺憾,也是我一直不能對我母親敞開心懷的一個原因。外婆是一個很好的人,同時也是一個虔誠的嫉妒信徒,她會每天帶著我去教堂,晚上睡覺之前會囑咐我禱告。外婆家裡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耶穌像,最大的是一個雕像,就擺在外婆床邊,早晨陽光照進來,打在雕塑上的時候,格外的明亮。”
也許時間真的會帶走一切,那些原來她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心塞的話,如今再次從口中說出來,竟是如此的平靜,就像是隻是在陳述一件遙遠的往事,雖然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需要熬過多少時間,才能做到讓它成為往事。
“所以那個時候我就想,像她這麼虔誠,這麼好的人,怎麼會死。外婆去世時我在紐約,一心只想趕回去,但是那時我只有十二歲,我沒有辦法自己回來。等我終於趕回去的時候,還是舊時光景,屋子裡的陳設一樣都沒有變,唯獨,少了那座擺在外婆床邊的雕塑。母親說,她把它送回教堂了。”顧薔的目光漸漸變得悠遠,聲音平靜而空靈,她覆在男人手上的手漸漸用力,指尖冰冰涼涼的。
從那時起,她不信鬼神耶穌,只信自己。
“那是我對外婆唯一的回憶了,也被送走的時候,是很痛苦的。所以我在後來按照那座雕塑原來的尺寸畫了那幅畫。外婆說她沒什麼能留給我的,除了一封信和一座房子,但是其實也許是她自己不自知,她真的留下了很多的東西。”顧薔輕輕的笑出聲來,“我覺得外婆是一個預言家,她以前說我是一個很幸運的孩子,一定會有一個人把我想要的所有東西都給我。”
她看他的目光格外的溫柔,眼中緩緩流淌出絲絲情意,一字一頓的告訴他:“現在我覺得,她說的太對了,我真的遇到了一個把我想要的都給了我的人。”
“醫生,”她輕輕地換
他的名字,“我覺得死亡並不一定是一件壞事,如果這是他們希望的。”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傳進他的耳朵,就像是四月溫暖的風,輕柔的吹拂過大地,所到之處,融了冰水,破開種子,萬物復甦,直至春回大地。
而那片有些冰冷乾裂的土地,就是他的心。
宋北城心情好了許多,輕輕笑出聲來,反手將她的手抓在手裡,“以前都是我在寬慰你,現在到輪到你來安慰我了。”
“現在也該是我安慰你的時候了吧?”顧薔“嘿嘿”笑了兩聲,“你都看我那麼多的笑話了。”
車子行駛了許久,終於緩緩駛進了一座偏僻而安靜的陵園。園內的環境很好,打掃的也很乾淨,一座座墓碑上是一張張笑的安詳的臉,偶爾有一座墓碑前擺著一兩束未枯的花束,花瓣被冷風吹得皺了花瓣。兩個人越過許多座墓碑,終於在裡側的一座墓碑前停了下來,墓碑上是一張經過歲月磨礪卻依舊溫和的臉,彷彿隔著照片都能感受得到她目光中的溫度,墓碑前很乾淨,擺著一束花。
有人來過。
顧薔看著宋北城疑惑的表情,輕輕淡笑,“是我母親,她雖然在國外,但是很早以前就和一家花店簽了合同,每年的今天送一束花給我外婆。”
顧薔手中並沒有花,靜靜的蹲在地上,將花束擺在一邊,手指輕輕撫上照片。
“但是母親並不知道,外婆因為信仰基督,所以格外珍視生命,她不喜歡這種因為包在華麗的包裝之中卻只能活上短短一兩天的鮮花。”顧薔輕柔的微笑,衝著照片的老人輕聲說:“外婆,你看我把誰帶來了?”
那個你一直說希望他可以陪伴我保護我的人,我終於把他帶到您的面前了。他是一個很好很溫柔的人,就像您小時候給我講的故事中的翩翩公子,溫柔卻不是軟弱,鍾情卻不是無情。
宋北城慢慢彎出一抹笑容,也蹲在顧薔的身邊,聲音低沉的說:“外婆您好,我是宋北城,是一名醫生,今年27歲,家住北京,未婚,希望您能將顧薔交給我,我會替您照顧她以後的生活。”
那照片上的人始終是一臉慈祥的注視著兩個人,顧薔的眼眶有些溼潤,冷風吹過只覺得眼睛格外酸澀,顧薔低下頭輕輕擦去眼角的淚滴,恍惚覺得外婆就在她的眼前,正一臉溫和的看著兩個人,對她說:“魚魚不要哭,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孩子,你可以和他過生活的。”
她恍惚聽見她說,外婆從來不會騙魚魚的,魚魚幸福的,外婆也就安心了。
她恍惚感覺到外婆正輕柔的擦去她眼角的淚水,拉著她的手站在巨大的耶穌神像前,用那種滄桑卻滿帶力量的聲音告訴她:“魚魚,你要記得,耶穌是有的,雖然我們看不見它。所以啊,這世界上一些我們看不見摸不到以為不存的東西,其實都是有的,幸福也是。”
她在心裡默默回答:“是啊外婆,現在的我,就是幸福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