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提醒
生活就是選擇的延續,諷刺的是選擇並不是可選擇的,是必須的;什麼都不選的自由,誰都沒有。
——《岬童夷》
她明白的,他有許多顧慮,正如她能看出來他眼底的情誼。
她不明白的,他有顧慮,北少焱有祕密,連天白亦有他心底不能被觸及的一部分。為何不能肆意灑脫的活著?愛便愛足一生,恨便恨之入骨,棄便至死方休。
就像唐朝紅拂的那一句“我跟你走”,就像高陽公主為了辯機和尚的義無反顧。
北城……北城啊。
耳邊不時響起侍女或者侍監的聲音,“奴婢(奴才)叩見祭司大人。”
手腕上的跳脫冰涼,卻灼燙了她的心。
不知是哪個侍女在下面低呼了聲,“大人小心!”
為時已晚,孤薔只專注於腳下的路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正迎面走來的人,在來人錯愕的眼神中突兀的撞進一個溫暖寬厚的胸膛。
巨大的慣力令孤薔猝不及防,身體向後仰去,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來人乾淨的衣袖防止摔倒,卻已為時已晚,只抓到了雲錦一角,身體便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啊!”一聲悶哼,孤薔一時間怒火中燒,抬眸怒視來人。
一身深藍色雲錦長袍,披著雲錦披風,腰間掛著兩枚長短不一的圓型雕龍玉佩,就連腳上的短靴也是繡著祥雲的雲錦面料。如今剛下過雨,而這個男人的短靴上卻沒有一點泥濘,孤薔眸光中多了幾分探究,倒是個她沒見過的皇家人物。
男人一驚,隔著輕紗也能感受到地上女子的怒氣,倒是沒有生氣,反而輕笑出聲,聲音儒雅清澈的問了一聲,“你還好吧?”
彎下腰將手伸向孤薔。
孤薔心中的火氣已經壓下了大半,她是個懂分寸的人,面前的男人身份不凡,不知是哪國的皇親國戚,來者是客,她不能失了禮數。
“在下方才在想事情,沒有注意到路,是在下的不是,還望閣下不要介懷。”面前的那隻手纖細修長,骨節分明,拇指上套著一枚棕色指環。
也是一位養尊處優的公子啊。心下微微感嘆,沒有拉住那隻手,忍著痛站了起來。
只是她沒有注意到當她開口說第一個字的時候,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與不敢置信。
他想了無數種她與他重逢時的情景,卻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般。
再見已是陌路人,她當真,認不出自己了。
你當真,不認得我了啊。孤薔只覺得這個聲音無比的熟悉,一時卻想不出他是誰。
風掃過兩側花園中的樹葉沙沙作響,溫暖的陽光裡,他懶洋洋一笑,山高水闊,雲淡風輕。
“那就重新認識一下好了,在下東夷太子儲瀠,字少溪。”
儲瀠,儲瀠。
孤薔腦子“哄——!”的一聲炸開,張開嘴卻失了聲音,精美的深藍色雲錦長袍不染塵埃,俊逸儒雅的臉上,一雙鳳眼中彷彿盪漾著兩灣清波,他笑的輕微而禮貌,臉頰處凹陷出一個淺淺的梨渦。
面前男人的相貌漸漸與記憶裡另一個人重合,是他。
只是似乎又有點不同。
又看了他一眼,孤薔煥然覺悟,是笑容,從前的儲瀠是很少笑的,而現在的他,從見面開始便帶著如沐清風的笑意,待人也和善了許多。
“你是……儲瀠?”木訥的向前移動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感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真人還是幻影。
“何人敢阻撓太子殿下的去路!”不遠處突然響起的怒喝聲卻令孤薔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距離深藍色的雲錦衣袖只有幾釐米的距離,皺起眉看向帶著親兵匆忙趕來身穿輕甲的年輕將領。
儲瀠俊眉不經意的蹙起又放開,側過頭對著身後的將領斥責“放肆!這位是北疆的祭司大人,更是本宮的恩人,休得無禮,還不退下!”
身後的年輕
人一愣,趕忙衝著孤薔拱手作揖“末將有眼無珠,還望大人贖罪!”
心中卻微微訝異,北疆大名鼎鼎的祭司,竟是女子?他可是記得多年前春獵中完勝自己拔得頭籌的那名少年將軍,就是她派遣過去的。
應該是叫“雷霆”。
“將軍請起,既然來到了北疆就是客,不知將軍可還習慣?”聲音清冽,對於突然出現的將軍沒有一絲尷尬,從容的將手收回到身後,像老朋友一般對他問好。
“多謝大人掛懷,一切都好。”女子出奇輕柔的聲音令一向不擅長於與女子接觸的年輕人微微紅了臉頰。
卻聽儲瀠突然開口“命人將小築整理好,本宮要邀請祭司大人前去小築敘舊。”
“殿下何時進宮的?我倒是一點訊息都沒收到。”與儲瀠負手漫步在長廊中,這場久別後的重逢相比預想中平靜的多。
“就今日啊,你的及竿大禮,各國可都是收到請貼了。想不到幾年不見,已經變成大美人了。”那種玩味的笑,神情亦真亦假,這是她從沒見過的儲瀠。
彷彿換了一個人。
愣了半秒,一時竟不知道該回些什麼,只能愣愣的說了一個“哦”字。
“你現在住在哪裡?”
“逍遙小築,我都沒看裡面的佈置,就憑這個名字選了它”。
“你倒是有眼光,那可是一個冬暖夏涼的好地方,尤其是小築中的‘鞠菊堂’,要是趕到好時候當真是‘滿園**香’。”輕輕地笑了笑,看向儲瀠的目光中多了一絲玩味。
她可是記得他對**過敏的。
“**?”儲瀠俊眉緊緊皺起,他一向不喜歡**“明知道我不喜歡**,這回好了,跟我和一個女鬼同床共枕有什麼區別?我說怎麼沒人跟我搶!”說完還煞有其事的哀嚎了兩聲,一臉憂鬱的看向孤薔。
被他誇張的表情和言辭逗的輕聲笑出聲“不是有句話說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要是一個美豔的花妖,也沒什麼虧的。”
“哪裡不虧!我好歹也算是地位尊貴,俊逸非凡,風流倜儻的青年才俊吧,多少女子擠破了頭也要嫁給我我都瞧不上,怎麼能讓一縷亡魂佔了便宜?”說罷合上摺扇,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過花妖要是都能長成你的模樣,我倒是不介意。”他笑的一派風流,把玩著手中的摺扇,絲毫不介意周圍路過的侍女對他投來的愛慕驚豔的目光。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是個下流胚子。”瞥了儲瀠一眼,加快腳步徑直向前走去。
“別生氣啊,我不逗你就是了。”大步上前,兩三步就追上了前面的女子,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聲音突然變得深沉而輕柔“孤薔。”
孤薔回過頭就發現他早已收起了之前玩世不恭的笑容。
這是一個極端的男人,他不笑時整張臉都是掩飾不住的清高傲岸,但是他只要輕輕勾起脣角,原本冷硬的線條就會立刻柔和下來,彷彿三月和煦的春風拂過。
孤薔對於他,似乎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或者說,是她以前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放開。”他抓的不用力,但是孤薔卻怎麼也掙不開,試了幾下乾脆不再掙扎,“你要幹嘛?”語氣中有些無奈。
彎下腰湊近女子的耳畔,刻意壓低了聲音“我沒開玩笑,你確實很漂亮。”
即使隔著一層面紗。
逍遙小築中,孤薔接過儲瀠遞過來的清茶,微微磕了磕茶蓋,湊到嘴邊輕輕嚐了一口,“你現在泡茶的手藝倒是越來越棒了。”
“這泡茶的水可是取清晨竹尖上的,比起黃昏的露水十分不同,多了一份清冽。”提起茶壺向自己面前的瓷杯中倒了一杯,“說回來,那位郡主與太子,不太一般。”
“我不是說了嗎,陛下已經恩准了他們的婚事?”她惱的,是北少焱在明知司徒雨燕的性情暴劣,苛待下人的情況還堅持要娶她,而那個跟了長
相明媚,舉止優雅得體的女子,跟了他四年,他何曾給過她承諾?她不懂他為何喜歡司徒雨燕,卻獨對玄魚視而不見。
“我不是指他們的關係,而是……”他刻意的拉長了尾音,“你覺得太子為何要娶她?”
“還能為何?”
“兩個原因,郡主已經是太子名副其實的女人了是其一,還有一個就是——兵權。太子手上需要有兵權。”對上孤薔疑惑的目光“在這個世界上,兵權永遠大過政權,太子雖然表面上溫和有禮,但是在我看來,他野心大得很,而且也夠狠。他若是想一統天下,手上沒有兵權,是辦不到的。”
“不會,他還不是那種為了利益出賣感情,利用他人的人。”她不相信他是那樣不擇手段的人。
“他是不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畢竟現在北疆與東夷的關係還是很緊張,我這個太子總是要小心一點的好。”儲瀠無所謂的笑笑,看向孤薔的目光卻一片認真,“薔兒。”
“但是無論如何,你要小心太子,他太危險。”
“再危險還能危險過你?你可是敵國太子,咱們立場不同。”她衝他眨了眨眼睛,笑的意味不明。
儲瀠一怔,隨即微微笑開,半開玩笑半分認真的回答。
“你知道我不會對你不利的。”
離開時天色已經漸黑,拖著有些疲憊的身子慢慢向回走去,腦海裡卻不斷重複著白天儲瀠的話。
其實連她自己也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心中對於北少焱開始有了成見的。
她只記得他舊病復發她前去探望,從他宮中出來時無意間打聽到玄魚的住處,卻被下人告知玄魚受到嚴懲,如今已經被殿下下令禁足了。她心中一驚,順著下人告知的地點找到那一處別居,看到的卻是瘦的只剩皮包骨的女子,哪裡還有之前的明豔奪目?
“姑娘……”聲音輕柔,生怕驚擾了床榻上睡得並不安穩的女子。
“殿下?是殿下嗎?”玄魚疑惑的睜開眼睛,卻再見到床榻邊坐著的女子時,眼底的流光瞬間黯淡下去“原來是祭司大人,原諒玄魚現在的身子不能給大人請安了。”
“你知道我是祭司?”
“這宮中如大人如此打扮的人,應該沒有第二個人了。”
孤薔聽到她的話輕輕笑出聲來,“姑娘身邊侍奉的人呢?”她從進入庭院到屋裡,就沒有見到一個下人。
“原本就只有書香一個人,如今殿下病了,我不放心就讓她去探著訊息。”說完便重重的咳起來,好一會才平復下來。
“殿下無恙了,姑娘無需擔心。”倒是你,都不知道照顧自己的嗎?風這麼涼還只是穿了一件單衣,也不關上窗就睡?舊疾未愈,又添新病。
“你是殿下的侍妾?”孤薔捕捉到當她的話語落地,玄魚眼中明顯的慌亂。
“不是,玄魚只是……”
“你覺得我會信?既然不是,為何要聽他的命令?我瞧著這宮中的人對你可是尊敬的很。”冷冷打斷她的話,“你放心,我不會多說一個字。”
“是。”玄魚笑的悲涼,“玄魚魚只是一個妓子,能夠侍奉殿下已經是三生有幸,本不該再貪求什麼,受罰,是玄魚自作自受。”
孤薔不記得自己與她談了多久,直到她淺淺睡去才起身離開。
她只知道,從玄魚口中,她聽見了另一個北少焱,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北少焱。
她承認,自己從來不是一個心慈的人,對於玄魚,她沒有多少同情與憐憫,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有很多次機會可以離開的,可她都放棄了,放棄了自由與尊嚴,所以她有今天怨不得別人。
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己的命運,你不能改變,卻能選擇。
但是對於北少焱……她以為他是善良而慈悲的,完全區別於宮中其他人的。
她寧願他像北城一樣冷酷狠辣,起碼活得真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