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到這樣愉快,我不想再到旁的地方去了。”
“我由烙印識得出駿馬,看眼色我知道誰個少年在鍾情。”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高聲朗誦,正像他對列文說過的一樣。
弗龍斯基帶著好像並不否認的神氣微笑著,但是他立刻改變了話題。
“你接什麼人呢”他問。
“我我來接一位美麗的女人,”奧布隆斯基說。
“當真”
“nnisitquilypense1我的妹妹安娜。”
“噢卡列寧夫人嗎”弗龍斯基說。
“你一定認識她吧”
“我好像認識。也許不認識我真記不得了,”弗龍斯基心不在焉地回答,卡列寧這個名字使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某個執拗而討厭的人。
“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那位有名的妹夫,你一定知道的吧。全世界都知道他呢。”
“我所知道的僅只是他的名聲和外貌。我聽說他聰明,博學,並且還信宗教但是你知道這都不是ntinline2,”弗龍斯基用英語說。
1法語:以卑鄙的眼光看別人,是可恥的。
2英語:不是我所擅長的。
“是的,他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多少有點保守,但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評論著,“一個了不起的人。”
“哦,那於他更好了,”弗龍斯基微笑著說。“哦,你來了”他對站在門邊的他母親的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僕人說。“到這裡來。”
除了奧布隆斯基普通對於每個人所發生的魅力之外,弗龍斯基最近所以特別和他親近,還因為在他的想像裡他是和基蒂聯絡著的。
“哦,你看怎樣我們禮拜天請那位女歌星吃晚飯嗎”他帶著微笑對他說,挽著他的手臂。
“當然。我正在邀伴。啊,你昨天認識我的朋友列文了嗎”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
“是的;但是他走得早一點。”
“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奧布隆斯基繼續說。“不是嗎”
“我不知道為什麼,”弗龍斯基回答,“所有莫斯科的人自然我眼前這位朋友除外,”他戲謔地插入一句,“都有些彆扭。他們都擺出架勢,發脾氣,彷彿他們都要叫旁人曉得厲害似的”
“是的,那是真的,的確是那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愉快地大笑起來。
“火車快到了嗎”弗龍斯基問一個鐵路上的職員。
“火車到的訊號發出了。”那人回答。
火車的駛近由於車站上的忙碌的準備、搬運夫們的奔跑、巡警與站員的出動和接客的人們的到來而越發明顯了。透過寒冷的蒸氣可以看見穿著羊皮短襖和柔軟的長氈靴的工人們跨過彎曲線路的鐵軌。從鐵軌遠處可以聽到汽笛的噝噝聲和什麼沉重物體的響聲。
“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急於要把列文想向基蒂求婚的心思告訴弗龍斯基。“不,你對於我的列文的評論是不正確的。他是個非常神經質的人,有時固然悶悶不樂,但是他有時卻是很可愛的。他有誠實忠厚的性格和黃金一般的心。但昨晚有特別的原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浮著意味深長的微笑繼續說,把他昨天對他朋友所表示的真摯的同情完全忘記了,又對弗龍斯基產生了同樣的同情。“是的,他所以要弄得不是特別快樂,就是特別不快樂,是有原因的。”
弗龍斯基站住了,開門見山地問道:
“怎麼回事難道他昨天向你的be11eseur1求婚了嗎”
1法語:姨妹。
“也許,”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我猜想昨天有那種事。是的,假使他走得早,而且不高興,那一定是他戀愛了好久,我替他很難過。”
“原來這樣但是我想她可能期望得到一個更好的配偶,”弗龍斯基說,挺起胸膛,又來回地走著,“固然我還不認識他,”他補充說。“是的,這種情況真是叫人痛苦所以許多人寧願去逛花街柳巷。在那種地方,假使你沒有弄到手,那隻證明你的錢還不夠,但是在這兒,就要看你的人品了。哦,火車到了。”
火車頭果真已在遠處鳴汽笛。一會兒以後,月臺開始震動起來,噴出的蒸氣在嚴寒的空氣量低低地散佈著,火車頭向前轉動,中輪的槓桿緩慢而有節奏地一上一下地動著,司機的穿得暖暖的彎著腰的身體佈滿了白霜;在煤水車後面,一節裡面有一條狗在吠著的行李車進了站,車走得慢了,但月臺卻震動得更厲害起來;最後客車進站了,擺動了一下才停下來。
一個靈活的乘務員在火車還開動時就吹著口哨跳下來,性急的乘客也一個一個地跟著他跳下來:一個挺直身子、嚴厲地四處張望的近衛士官;一個提著小包,笑容滿面的匆匆忙忙的小商人;一個肩上揹著包袱的農民。
弗龍斯基站在奧布隆斯基旁邊注視著客車和走下車的乘客們,完全忘掉了他母親。他剛才聽到的關於基蒂的事使他興奮和歡喜。他的胸膛不覺挺起來,他的眼睛閃爍著。他感到自己是一個勝利者。
“弗龍斯基伯爵夫人在那節車廂裡,”那靈活的乘務員走到弗龍斯基面前說。
乘務員的話驚醒了他,使他不能不想到他母親和他同她即將到來的會面。他心裡並不尊敬他母親,而且也不愛她,只是他自己不承認罷了,但是照他所處的社會的見解,照他自己所受的教育,他除了極其尊敬和順從他母親,不可能有別的態度,而表面上越是順從和尊敬,他心裡就越是不尊敬越不愛她。十八
弗龍斯基跟著乘務員向客車走去,在車廂門口他突然停住腳步,給一位正走下車來的夫人讓路。憑著社交界中人的眼力,瞥了一瞥這位夫人的風姿,弗龍斯基就辨別出她是屬於上流社會的。他道了聲歉,就走進車廂去,但是感到他非得再看她一眼不可;這並不是因為她非常美麗,也不是因為她的整個姿態上所顯露出來的優美文雅的風度,而是因為在她走過他身邊時她那迷人的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特別的柔情蜜意。當他回過頭來看的時候,她也掉過頭來了。她那雙在濃密的睫毛下面顯得陰暗了的、閃耀著的灰色眼睛親切而注意地盯著他的臉,好像她在辨認他一樣,隨後又立刻轉向走過的人群,好像是在尋找什麼人似的。在那短促的一瞥中,弗龍斯基已經注意到有一股壓抑著的生氣流露在她的臉上,在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和把她的朱脣彎曲了的隱隱約約的微笑之間掠過。彷彿有一種過剩的生命力洋溢在她整個的身心,違反她的意志,時而在她的眼睛的閃光裡,時而在她的微笑中顯現出來。她故意地竭力隱藏住她眼睛裡的光輝,但它卻違反她的意志在隱約可辨的微笑裡閃爍著。
弗龍斯基走進車廂。他母親,一位長著黑眼睛和鬈髮的乾瘦的老太太,眯縫著眼睛,打量著她的兒子,她那薄薄的嘴脣泛著微笑。她從座位上站起,把手提皮包遞給她的使女,伸出她的乾瘦的小手讓她兒子吻,隨後扶起他的頭來,在他面頰上吻了吻。
“你接到我的電報了嗎你好吧謝謝上帝。”
“您一路平安吧”她兒子說,在她旁邊坐下,不由自主地傾聽著門外一個女人的聲音。他知道這是他在門邊遇見的那位夫人的聲音。
“我還是不同意您,”那位夫人說。
“這是彼得堡式的見解,夫人。”
“不是彼得堡式的,只是婦人之見罷了,”她回答。
“哦,哦,讓我吻吻您的手。”
“再見,伊萬彼得羅維奇。您能不能去看看我哥哥在不在,叫他到我這裡來”那婦人在門邊說,又走進車廂裡。
“哦,您找到您的哥哥了嗎”弗龍斯基伯爵夫人向那位夫人說。
弗龍斯基這時才明白這就是卡列寧夫人。
“令兄來了。”他立起身來說。“失禮得很,我剛才不知道是您,而且,我們相交是這樣淺,”弗龍斯基鞠著躬。“您一定記不起我來了吧。”
“啊,不,”她說,“我應當認識您的,因為令堂和我一路上只談論您。”當她說話的時候,她終於讓那股壓抑不住的生氣流露在她的微笑裡。“還沒有看到我哥哥。”
“去叫他,阿列克謝,”老伯爵夫人說。
弗龍斯基出去走到月合上,叫著:
“奧布隆斯基到這裡來”
卡列寧夫人並不等她哥哥走過來,一看到他,她就邁著她那輕盈的、堅定的步伐走下車去。她哥哥一走近她,她就用左臂摟住他的脖頸,那動作的堅定和嫻雅使弗龍斯基為之驚異,她迅速地把她哥哥拉到面前,熱烈地和他接吻。弗龍斯基凝視著,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一直微笑著,他也說不出為什麼來。但是記起他母親等待著他,他又走回車廂去。
“可愛極了,不是嗎”伯爵夫人說到卡列寧夫人。“她丈夫讓她和我坐在一個車廂裡,我也高興和她一道。我們一路上淨談天。而你,我聽說vusfilezleparfaitaurtanteux,ncher,tanteux1”
1法語:你們情投意合。好極了,我親愛的,好極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n,”兒子冷淡地回答。“哦,-n,我們走吧。”
卡列寧夫人又走進車廂來向伯爵夫人道別。
“哦,伯爵夫人,您見著了令郎,我也見到了我哥哥,”她說。
“我的閒談通通扯完了;我再也沒有什麼好對您說的了。”
“啊,不,”伯爵夫人拉著她的手說。“我可以和您走遍天涯,永無倦意。您是那樣一個逗人喜歡的女人,和您一道,談話愉快,沉默也愉快。可是不要為您的兒子焦心;您不能期望永遠不分別。”
卡列寧夫人立定了,挺直身子,她的眼睛微笑著。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伯爵夫人向她兒子說明,“有一個八歲的孩子,她以前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她這回把他丟在家裡老不放心。”
“是的,伯爵夫人和我一直在談著,我談我兒子,她談她的,”卡列寧夫人說,她的臉上又閃耀著微笑,一絲向他發出的溫存的微笑。
“我想您一定感到厭煩了吧,”他說,敏捷地接住了她投來的賣弄風情的球。但是她顯然不願用那種調子繼續談話,她轉向老伯爵夫人。
“多謝您。時間過得那麼快。再見,伯爵夫人。”
“再見,親愛的”伯爵夫人回答。“讓我吻一吻您的美麗的臉蛋。我索性說句倚老賣老的話,我實在愛上您了呢。”
這句話雖是老套,但卡列寧夫人卻顯然打心眼裡相信這話,而且覺得非常高興。她羞紅了臉,微微彎著腰,把她的面頰湊近伯爵夫人的嘴脣,然後又挺直身子,她的嘴脣和眼睛之間飄浮著微笑,她把手伸給弗龍斯基。他緊緊握著她伸給他的纖手,她也用富於精力的緊握,大膽有力地握著他的手,那種緊握好像特別使他快樂似的。她走了出去,她那迅速的步子以那麼奇特的輕盈姿態支撐著她的相當豐滿的身體。
“迷人得很呢,”老夫人說。
這也正是她兒子所想的。他的眼睛緊盯著她,直到她的優美的身姿看不見了,微笑還逗留在他的臉上。他從視窗看到她怎樣走上她哥哥面前,挽住他的胳膊,開始熱切地告訴他一些什麼事情,一些顯然和他弗龍斯基不相干的事情,這可使他苦惱了。
“哦,n,您好嗎”他轉向他母親重複說。
“一切都如意。alexandre1長得很好,rie2也長得漂亮極了。她頂有趣呢。”
1法語:亞歷山大。
2法語:瑪利亞。
於是她開始告訴他她最感興味的事情她孫兒的洗禮,她是專為這事到彼得堡去的,以及沙皇對她大兒子的特殊恩寵。
“拉夫連季來了,”弗龍斯基望著窗外說。“要是您高興,我們現在就走吧。”
跟伯爵夫人來的老管家走進車廂來稟告一切都準備好了,於是伯爵夫人站起身來預備走。
“來;現在沒有什麼人了,”弗龍斯基說。
使女攜著手提包和小狗,管家和搬運夫攜著旁的行李。弗龍斯基讓母親挽住他的手臂;但是恰好在他們走出車廂的時候,突然有好幾個人驚惶失措地跑過去。站長也戴著他那頂色彩特異的帽子跑過去。
顯然有什麼意外事故發生了。離開車站的人群又跑了回來。
“什麼什麼什麼地方臥軌死的
軋碎了”這類的驚呼從走過去的人群中傳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挽著他妹妹,走了回來,他們也露出驚慌的樣子,在車門口站住,避開人群。
太太們走進車廂裡,而弗龍斯基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跟隨人群去探聽這場災禍的詳情。
一個護路工,不知道是喝醉了酒呢,還是因為嚴寒的緣故連耳朵都包住了呢,沒有聽見火車倒退過來的聲音,被車軋碎了。
在弗龍斯基和奧布隆斯基轉來之前,太太們已經從管家那裡打聽到了一切事實。
奧布隆斯基和弗龍斯基都看到了那被軋碎了的屍體。奧布隆斯基顯然很激動。他皺著眉,好像要哭的樣子。
“噢,多怕人呀噢,安娜,要是你看到了啊噢,多怕人呀他不住地說。
弗龍斯基沒有說話;他的漂亮的面孔是嚴肅的,但卻十分鎮靜。
“啊,要是您看到了啊,伯爵夫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的妻子在那裡看了她真怕人呀她撲到屍體上。他們說他一個人養活一大家人。多怕人呵”
“不能替她想點辦法嗎”卡列寧夫人用激動的低聲說。
弗龍斯基望了她一眼,就立刻走出車廂。
“我馬上就回來,n,”他在門口回過頭來說。
幾分鐘以後他轉來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已在和伯爵夫人談那新來的女歌星,同時伯爵夫人在焦急地朝門口望著,等待著她兒子。
“現在我們走吧,”弗龍斯基走進來,說。
他們一道走出去。弗龍斯基和他母親走在前面。卡列寧夫人和她哥哥走在後面。他們走到車站門口的時候,站長追上了弗龍斯基。
“您給了副站長兩百盧布。請問是賞給什麼人的”
“給那寡婦,”弗龍斯基說,聳聳肩。“我以為用不著問哩。”
“你賞的嗎”奧布隆斯基在後面叫,緊握著他妹妹的手,他補充說:“做了好事,做了好事他不是一個頂好的人嗎
再見,伯爵夫人。”
於是他和他妹妹站定了,尋找她的使女。
當他們出車站的時候,弗龍斯基家的馬車已經走了。走出來的人們還在談論著剛才發生的事。
“死得多可怕呀”一個走過的紳士說。“據說他被碾成兩段了。”
“相反地,我以為這是最簡易的死法一瞬間的事,”另一個評論著。
“他們為什麼不採取適當的預防措施呢”第三個說。
卡列寧夫人坐進馬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驚訝地看到她的嘴脣在顫抖,她竭力忍住眼淚。
“怎麼回事,安娜”他問,當他們已經走了幾百俄丈1的時候。
11俄丈合2134米。
“這是不祥之兆,”她說。
“胡說”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來了,這是最要緊的事。你想像不到我是怎樣把我的希望寄託在你身上。”
“你認識弗龍斯基很久了嗎”她問。
“是的,你知道,我們都希望他和基蒂結婚哩。”
“啊”安娜低聲說。“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事吧。”她補充說,搖搖頭,好像她要搖落**上什麼多餘的、壓迫著她的東西似的。“我們來談談你的事情吧。我接到你的信,就來了。”
“是的,我的一切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那麼,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於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開始講述起來。
到家的時候,奧布隆斯基扶他妹妹下了馬車,嘆了口氣,握了握她的手,就驅車上衙門去了。十九
當安娜走進房間來的時候,多莉正和一個已經長得像他父親一樣的金髮的胖小孩一道坐在小客廳裡,教他的法語課。那小孩一邊讀著,一邊不住地扭弄著一粒快要從短衣上脫落的鈕釦,竭力想把它扯下來。他母親好幾次把他的手拿開,但是那胖胖的小手又去摸那粒鈕釦。他母親扯下鈕釦,放進她的口袋裡。
“手不要動,格里沙,”她說,又拿起她的針線她做了好久的被單來,她總是在心裡抑鬱的時候做這種活,現在她焦躁地編織著,移動著手指,計算著針數。雖然她昨天對她丈夫聲言過,他妹妹來不來不關她的事,但是她為她的來臨準備了一切,而且在興奮地期待著她的小姑。
多莉被憂愁壓倒,完全被憂愁吞沒了。但是她還記得安娜,她的小姑,是彼得堡一位最重要的人物的夫人,是彼得堡的grandeda”。因為這種情形,所以她沒有實行她威嚇她丈夫的話那就是說,她並沒有忘記她的小姑快要來了。
“畢竟,這事一點也不能怪安娜,”多莉想。“我只覺得她的為人再好也沒有了,而且我看她對待我也只有親切和友愛。”實在說,就她所記得的她在彼得堡卡列寧家的印象,他們的家庭生活本身她是並不喜歡的;在他們的家庭生活的整個氣氛上有著虛偽的味道。“但是我為什麼不應當招待她呢只要她不來安慰我就好啦”多莉想。“一切安慰、勸告、基督式的饒恕,這一切我想了一千遍,全沒有用處。”
這些日子,多莉孤單單地和小孩們在一道。她不願談起她的憂愁,但是那憂愁填滿了她的心,她又不能夠談旁的事。她知道她一定會設法把一切都告訴安娜,有時她想到能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