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向他祝賀哩”那個魁偉的上校說。“這是他第二次獲得了皇帝的獎賞。要是我玩牌像他賽馬那麼走運就好了”
“哦,為什麼浪費寶貴的光陰我要到地獄1裡去了,”
1“地獄”是英吉利俱樂部裡的賭廳。
那個上校說著就走掉了。
“這是亞什溫,”弗龍斯基回答圖羅夫岑的詢問,坐在他們旁邊的一把空椅子上。他把敬給他的酒一飲而盡,又叫了一瓶。不知是受了俱樂部的氣氛的影響呢,還是酒性發作的緣故,列文和弗龍斯基暢談起良種牲口來,發現他對這個人並沒有懷著絲毫敵意覺得很高興。他甚至還順便提了他聽他妻子說她在瑪麗亞鮑裡索夫公爵夫人那裡見過他。
“噢,瑪麗亞鮑裡索夫公爵夫人,她真是個妙人兒”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叫說,於是講了她的一樁軼事,使大家都譁然大笑起來。特別是弗龍斯基那麼溫厚地大笑著,以致列文覺得和他完全和解了。
“喂,完了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立起身來,微笑著。“我們走吧”八
一離開飯桌,列文覺著他走起來兩隻胳臂擺動得特別和諧和輕快,同哈金穿過一間間高大的房間到彈子房去了。他們穿過大廳的時候,遇見了他岳父。
“喂,你歡喜我們這座自由宮嗎”公爵說,把胳臂伸出來讓他挽住。“來,我們散散步。”
“是的,我就是想要散散步,到處觀光一番哩。真有趣”
“是的,你覺得有趣,但是我的興趣可跟你的大不相同你瞧瞧這些老頭子,”公爵說,指著一個好容易才拖著兩隻穿著軟皮靴的腳蹣跚地迎面走過來的、癟嘴駝背的俱樂部會員。
“你以為他們生來就是廢蛋嗎”
“廢蛋這是什麼”
“你看,你連這個字眼都不懂得這是俱樂部的行話。你知道滾蛋的遊戲吧,一個蛋滾得次數多了,就變成廢蛋了。我們也是這樣:我們一趟又一趟地不斷到俱樂部來,最後就變成廢蛋了。你瞧,你笑了,不過我們已經想到臨到自己變成廢蛋的時候了。你認識切琴斯基公爵嗎”公爵問,列文從他的臉色看出來他想講什麼好笑的事。
“不,我不認識。”
“哦,你怎麼不認識,哦,切琴斯基公爵是一個名人哩。喂,沒關係你要知道,他總是打彈子的。三年前他還不是廢蛋裡的人,而且表現得神氣十足。他自己還管別人叫廢蛋哩。但是有一天他來了,我們的門房你認識瓦西里吧哦,就是那個胖子。他很會說俏皮話。哦,切琴斯基公爵問他說:喂,瓦西里,都來了些什麼人有廢蛋嗎於是瓦西里回答說:你是第三名哩是的,老弟,就是這麼回事哩”
一邊談一邊和遇見的熟人寒暄著,列文和公爵走遍了所有的房間:大廳裡,那裡已經擺好牌桌,一些老賭客在玩輸贏不大的牌;客廳裡,人們在下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坐在那裡同什麼人聊天;彈子房裡,在房間角落裡的一張沙發旁一群有說有笑的人,哈金也在內,正飲香檳酒。他們也參觀了一下“地獄”,桌子旁擁擠著一群賭徒,亞什溫已經在那裡就了座。他們極力不要弄出聲響來,走進那間光線朦朧的閱覽室,那裡,在罩著燈罩的燈下,坐著一個怒容滿面的青年一本又一本地翻閱著雜誌,還有一個禿頭的將軍在專心致志地閱讀什麼。他們又進入了公爵稱之為“智慧室”的房間。那裡有三位紳士正在熱烈地談論最近的政治新聞。
“請來吧,公爵,一切都準備就緒了,”他的一個夥伴來找他說,於是公爵就走掉了。列文坐下聽了一會,但是回憶起他早晨聽到的一切談話,他突然覺得無聊透頂。他連忙站起身來去找奧布隆斯基和圖羅夫岑,跟他們一起他覺得很愉快。
圖羅夫岑端著一大杯酒,坐在彈子房的高沙發上,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正和弗龍斯基在遙遠的角落裡的門邊談天。
“她倒不一定是苦悶,不過這種不明確的、懸而未決的處境”列文無意中聽到了,想要趕緊走開,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喊住了他。
“列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列文發現他的眼睛裡並非是眼淚盈眶,而是水汪汪的,就像他往常喝了酒,或者很感動的時候那副樣子。而今天這兩種情形他都有。“列文,別走開,”他說,緊緊挽住他的胳臂,顯然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他走。
“這是我的真誠的、簡直是最知心的朋友哩,”他對弗龍斯基說。“而你也是我的越來越親密越知己的人;因此我希望你們,而且知道你們彼此一定會很親睦,和好相處,因為你們都是好人。”
“哦,那麼我們除了接吻以外沒有別的辦法囉”弗龍斯基和藹地開玩笑說,一邊伸出手來。
他連忙拉住他伸出來的手,緊緊握住。
“我非常,非常高興哩,”列文說,緊緊握了握他的手。
“侍者,來一瓶香檳酒,”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我也很高興哩,”弗龍斯基說。
但是儘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他們彼此都懷著希望,但是他們彼此卻無話可說,兩個人都覺察出來這一點。
“你知道嗎,他並不認識安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弗龍斯基說。“我很想帶他去看看她。我們去吧,列文”
“真的嗎”弗龍斯基說。“她會高興得很哩。我很想立刻就回家去,”他補充說。“不過我不放心亞什溫,想留在這裡等他賭完了再走。”
“噢,他的情況不妙嗎”
“他老是輸,只有我才管得住他。”
“喂,打打檯球怎麼樣列文,你玩嗎噢,妙極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擺好檯球,”他對臺球記分員說。
“早就準備好了,”記分員說,他已經把彈子擺成了三角形,正滾著紅球來消遣。
“好,來吧”
打完一局以後,弗龍斯基和列文坐到哈金的桌旁,依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建議,列文打起紙牌來。弗龍斯基有時坐在桌子邊,被川流不息地到他跟前來的朋友們簇擁著,有時就去“地獄”裡看看亞什溫。列文擺脫了早晨那種精神上的厭倦,領略到一種心悅神怡的心情。他很高興他和弗龍斯基之間的敵對情緒已經告終了,而那種心平氣靜、溫文爾雅和歡暢的印象一直縈繞在他心頭。
打完牌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挽住列文的胳臂。
“哦,那麼我們去看安娜吧。馬上去嗎啊她會在家的。
我早就答應過她帶你去哩。你今晚本來打算到哪裡去”
“噢,沒有特別的目的地。我答應斯維亞日斯基去開農業協會的會議。也好,我們去吧,”列文回答。
“好極了我們去吧去看看我的馬車來了沒有”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一個僕人說。
列文走到桌子跟前,付清了他打紙牌輸掉的四十個盧布,而且把俱樂部的花銷付給一個站在門口的好像憑藉著不可思議的方式知道了款項總數的矮小的老侍者,於是以一種奇特的姿勢擺動著胳臂,穿過所有的房間到出口去了。九
“奧布隆斯基公爵的馬車”門房用惱怒的男低音吆喝。馬車駛過來,他們兩個坐上去。僅僅最初的一瞬間,在他們離開俱樂部的庭院的時候,列文還保留著俱樂部的恬靜、歡欣和周圍那種無容置疑的彬彬有禮的印象;但是馬車一駛到大街上,他感覺到馬車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顛簸,聽見迎面駛來的馬車伕的怒喝聲,望見光線朦朧的大街上一家酒館和一間小店的紅色招牌,這種印象就煙消雲散了,他開始考慮他的行動,自問他去看安娜究竟妥不妥當。“基蒂會怎麼看法”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容他深思熟慮,好像猜中了他的疑惑一樣極力想消除它。
“你會認識她,我有多麼高興啊。”他說。“你知道,多莉老早就這麼希望了。利沃夫也拜望過她,有時去她家裡。雖然她是我的妹妹,”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繼續說下去。“我也可以不避嫌疑地說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你會看到的。她的處境非常痛苦,特別是目前。”
“為什麼特別是目前呢”
“我們正跟她丈夫交涉離婚的事。他也同意了,但是關於他們兒子的問題卻困難重重,這件事本來早就應該了結,可是卻拖延了三個來月。她一離了婚就和弗龍斯基結婚。那種陳舊的儀式多麼無聊,繞來繞去歌頌著:歡呼吧,以賽亞那一套誰都不相信、卻妨礙著人家幸福的儀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插上一句說。“哦,那時他們的處境就和你我的一樣正常了。”
“有什麼困難呢”
“啊,說起來話長,真讓人厭倦哩在我們這個國家裡一切都是那樣不明確。問題是她已經在人人都認識她和他的莫斯科住了有三個月了,等待著離婚,哪裡也不去;除了多莉任何女人也不見,因為,你明白的,她不願意人家像發慈悲似地去看望她。連那個愚蠢的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也認為這是有失體面的,丟下她走了。哦,你看,隨便什麼女人處在她這種境況下都要一籌莫展。但是她你且看看她怎麼安排她自己的生活,她有多麼沉靜和高貴向左轉,就在教堂對面那條巷子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喊了一聲,彎著腰由馬車窗口裡探出身來。“呸,好熱啊”他說,雖然是攝氏零下十二度,但是他把已經解開鈕釦的大衣敞得更大了。
“不過她有個女兒,她大概是忙著照管她吧”列文說。
“我看你把任何女人都只看成母的,uneuveuse1”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假如做什麼,一定是為孩子們操勞。不,我想安娜把她撫養得好極了,但是我們聽不見她說到她。她所從事的工作,首先,是寫作。我看你在諷刺地冷笑哩,但是你錯了。她在寫作一部兒童作品,她同任何人都沒有提過,但是她念給我聽了,我把原稿拿給沃爾庫耶夫看過你認識那個出版商的他自己似乎也是作家。他很內行,據他說,是一部非常精采的作品。不過,你認為她是女作家嗎一點也不是的她首先是一個富於感情的女人,你會看到的現在她收養了一個英國小姑娘,她得照料一大家子人哩。”
“什麼,這倒有點像行善”
“你看你,馬上就往壞處想了。不是行善,而是富於同情心。他們我是說弗龍斯基有一個英國調馬師,那一行的能手,不過是個嗜酒如命的酒徒。他完全沉溺在酒裡,得了deli-riurens2,拋下家庭無人照管。她看見了他們,就幫他們的忙,越來越關心他們,現在他們全家都由她負擔;可是她並不是以恩人自居,只破費點錢就算了;她親自為那些男孩子投考中學補習俄語,並且把那個小姑娘收養到家裡。不過你會親眼看到的。”
1法語:一個抱窩的母雞。
2拉丁語:酒精中毒症。
馬車駛進庭院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門口使勁按鈴,門前停著一輛雪橇。
也不向開門的僕人問一聲安娜在不在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走進了大廳。列文跟著他,但是越來越懷疑他做得是否得當。
朝鏡子裡瞥了一眼,列文覺察出自己的臉通紅;但是他確信他並沒有喝醉,他跟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上鋪著地毯的樓梯。在樓梯口上有一個僕人像對什麼熟朋友一樣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鞠躬致敬,於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向他問了問安娜那裡有什麼客人,他回答說沃爾庫耶夫先生在。
“他們在哪裡”
“在書房裡。”
穿過一間嵌著深色鑲花板壁的小餐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列文踏著柔軟的地毯走進半明半暗的書房裡,房間裡點著一盞罩著暗色大燈罩的燈。安裝在牆壁上的另外一盞反光燈照亮了一幅女人的全身大畫像,引得列文不由自主地注目起來。這是安娜的畫像,是在義大利時米哈伊羅夫畫的。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到方格細工的屏風後面,正在談話的男人的聲音靜下來的時候,列文定睛凝視著那幅畫像,它在燦爛的光輝下好像要從畫框中躍躍欲出,他怎樣也捨不得離開。他甚至忘記他在哪裡,也沒有聽見在談論些什麼,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幅美妙得驚人的畫像。這不是畫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嫵媚動人的女人,她長著烏黑鬈髮,袒肩露臂,長著柔軟汗毛的嘴角上含著沉思得出了神的似笑非笑的笑意,用一雙使他心蕩神移的眼睛得意而溫柔地凝視著他。她不是活的,僅僅是由於她比活的女人更美。
“我非常高興哩,”他冷不防聽到身邊有個聲音說,顯然是對他說的,這就是他所歎賞的那幅畫像上的女人本人的聲音。安娜從屏風後走出來迎接他,列文在書房的朦朧光線中看見畫裡的女人本身,她穿著閃色的深藍服裝,同畫中人姿態不同,表情也兩樣,但還是像畫家表現在畫裡的那樣個絕色美人。實際上她並不那樣光彩奪目,但是在這個活人身上帶著一種新鮮的魅人的風度,這卻是畫裡所沒有的。十
她立起身來迎接他,並不掩飾看見他而感到的快樂心情。她伸出有力的纖巧的手,給他介紹沃爾庫耶夫,指著坐在屋子裡作針線的一個紅髮的漂亮小姑娘,說她是她的養女,她那種雍容嫻雅的風度,表現出列文很熟悉而且很歡喜的上流社會的婦女的舉止,永遠是那樣安詳和自然。
“我非常,非常高興哩,”她重複一遍說,從她嘴裡說出的這句簡單的話在列文聽來似乎含著特殊的意義。“我早就認識您,而且很歡喜您,由於您跟斯季瓦的友誼以及您妻子的緣故我只跟她認識了很短的時間,但是她留給我像可愛的鮮花一般的印象,簡直是一枝鮮花哩。而她不久就要做母親了”
她流利地、從容不迫地談著,有時眼光由列文身上轉移到她哥哥身上。列文感覺到他給人的印象是良好的,立刻就變得似乎從小就認識她那樣隨便、自然和愉快了。
“我和伊萬彼得羅維奇到阿列克謝的書房裡來,”為了回答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可不可以吸菸的問題的時候她這樣說。“就是為了吸吸菸哩。”瞥視了列文一眼,沒有問他抽不抽菸,就把一隻玳瑁煙盒拉過來,從裡面取出一支菸卷。
“你今天身體好嗎”她哥哥問。
“還好。神經還跟平常一樣。”
“好得出奇,不是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發覺列文在不住地凝視那幅畫像。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的畫像。”
“而且惟妙惟肖得驚人哩,是不是”沃爾庫耶夫問。
列文的眼光由畫像上移到本人身上。當安娜感覺到他的眼光逗留在她身上的時候,她的臉上閃爍著一種特別的光輝。列文的臉漲得緋紅,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剛要張口問她是不是好久沒有見過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了;但是正在這時安娜自己開口說了。
“我跟伊萬彼得羅維奇剛剛在談論瓦先科夫最近的一些繪畫哩。您看見過嗎”
“是的,我看見過,”列文回答。
“不過請原諒,我打斷了您的話吧您剛剛要說”
於是列文問她最近見過多莉沒有。
“她昨天來過。為了格里沙的緣故,她很生那個中學校的氣哩。拉丁文教師似乎待他很不公平。”
“是的,我看見過他的那些繪畫。不過我不大喜歡,”列文說,又回到她最初講起的話題上去。
列文現在講話的口吻一點也不像今天早晨他談話時那樣呆板乏味了。他和她談的一言一語都具有特別的意義。同她談話是一樁樂事,而傾聽她說話更是一樁樂事。
安娜不但說得又自然又聰明,而且說得又聰明又隨便,她並不認為自己的見解有什麼了不起,卻非常尊重對方的見解。
談話轉移到藝術的新流派和一個法國畫家為聖經所繪的新插圖上去了1。沃爾庫耶夫責備那位畫家把現實主義發展到粗俗不堪的地步。列文說法國人比任何人都墨守成規,因而認為返回到現實主義是特別有價值的事。他們認為不撒謊就是詩哩。
列文還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使他這樣心滿意足的機智言語。當安娜突然賞識這種想法的時候,她容光煥發了。她笑了。
“我笑,”她說,“就像人看見一幅非常逼真的畫像笑起來一樣您所說的話完全描繪出現代法國藝術、繪畫、甚至文學左拉,都德的特色。但是也許總是這樣的,他們先根據想像的假定的人物來nceptins2,等到把一切cbinaisns3都安排好了的時候,又厭棄了這些虛構的人物,開始想出一些更自然、更真實的人物了。”4
1聖經的新插圖是法國畫家古斯塔夫多勒18321883所作,他畫的聖經插圖於一八六五年發表。托爾斯泰認為,多勒取材於聖經和福音書,把它們看做“熟悉的主題”,“只關心美”,就是隻追求對人物形象的美學的、而不是宗教的處理。
2法語:構思。
3法語:佈局。
4據穆德英譯本注:無論左拉,無論都德,那時都沒有獲得他們以後取得的名譽和聲望,但是即使在他們初期的作品裡,其中顯然也有力求用嚴格的現實主義手法來表現現實的意圖,托爾斯泰從中看出一種對於長期統治法國文學藝術的傳統的自然的反抗。
“是的,的的確確是這樣,”沃爾庫耶夫說。
“這麼說,你去過俱樂部了”她對她哥哥說。
“是的,是的,這是怎樣一個女人”列文想著,完全出了神,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的陡然間完全變了色的、美麗的、善於變化的面孔。列文沒有聽見她探過身去對她哥哥說了些什麼,但是她的表情的變化使他驚訝了。她的臉,一瞬間以前悠閒恬靜中還顯得那麼優美端麗,突然顯出一種異樣的好奇、氣憤和傲慢的神情。但是這都是轉瞬之間的事。她眯縫起眼睛,好像在回憶什麼。
“唉,不過,誰都不感覺興趣的,”她說,於是轉身對那英國女孩說:
“pleaserdertheteainthe